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的两个传统
接续起史诗传叙之责的长篇小说,因其体大思深的特征,成为衡量一个国家文学水平的标志性文体,受到了广大作者与读者的青睐。长篇小说创作在中国文坛日益成为一种创作潮流,据研究者统计,“我国长篇小说兴起于明清,而‘五四’后到解放前的三十年,新创作的长篇小说约2000部,建国初十七年创作长篇小说320部……而改革开放后的三十五年,长篇小说创作已超过20000部。最近数年,每年达3000-4000部。”总体来看,中国二十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数量庞大、题材广泛、风格多样。但万变不离其宗,中国二十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大致有两个传统,或者说存在于两大长篇叙事文学谱系之中。一是西方近代以来的长篇叙事文学传统,譬如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二是中国古典长篇叙事文学的传统,以《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儒林外史》《红楼梦》为代表。
受社会、时代语境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中国二十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多对这两个“大”传统进行了中国化、时代化的创造性转化,衍生出很多“小”传统。如1933年出版的《子夜》(茅盾著)主要受到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西方长篇叙事文学作品的影响,构建了中国长篇小说的人生派叙事传统,注重小说的社会性、时代性、史诗性呈现,形成了社会剖析一派,对新中国初期的《创业史》《红旗谱》《上海的早晨》等长篇小说产生了重大影响。而柳青的《创业史》又成为了新时期作家路遥、陈忠实等人学习的范本之一,《贾平凹》的《浮躁》、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冯积岐的《村子》等长篇小说都与《创业史》存在着广泛的互文关系。近年来,以《创业史》为中心的柳青传统、柳青精神、柳青经验等说法也渐次流传开来。甚至受柳青和《创业史》影响甚深的路遥,也开始被研究者冠以路遥传统、路遥精神的说法。1933年出版的《家》(巴金著)、1944年出版的《四世同堂》(老舍著)则主要是对中国古典长篇叙事文学传统,尤其是《红楼梦》传统的延续,重建了中国长篇小说的生活流叙事传统,注重对日常生活的呈现以及文化视角的运用,形成了文化剖析一派,对新中国初期欧阳山的《三家巷》,以及新时期宗璞的《南渡记》《东藏记》、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贾平凹的《废都》《秦腔》、王安忆的《长恨歌》《天香》、格非的《江南三部曲》、葛亮的《朱雀》等长篇小说都产生了较大影响。当然,二十世纪中国最主要的两大长篇叙事文学谱系并非泾渭分明地单线发展,传统的相互渗透、融合,不仅在以上所列作品中有所体现,在另外一些长篇小说作品中更是得到了合理、有效地处理。譬如: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等长篇小说,以对社会图景的全面呈现、对文化形态的深邃反思,呈现出立体化、多元化的文学面相,成为了不可多得的优秀之作。
进入新时代以来,两大长篇叙事文学传统以及衍生的部分“小”传统仍然渗透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之中,不过在“讲好中国故事”“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文学、文化语境之中,对于所要转化的传统越来越体现出“古典化”和“本土化”倾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发展与建设主要建基于两种文化传统:即“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历史所孕育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党领导人民在革命、建设、改革中创造的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反映到长篇小说创作上,代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与代表了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经典”《创业史》无疑是两个传统的优秀样本。当然,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所转化的传统并不局限于《红楼梦》和《创业史》。笼统来说,既包括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传统,和以《创业史》为代表的中国现当代长篇小说传统,也包括外国长篇小说传统。即便是对《红楼梦》传统和《创业史》传统的转化也并非全盘接受,而是有所选择、有所侧重。这从习近平总书记的《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可析出部分线索。《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列举了古今中外的诸多优秀文艺作品,但重点提及的长篇小说,惟有《红楼梦》和《创业史》。“曹雪芹如果没对当时的社会生活做过全景式的观察和显微镜式的剖析,就不可能完成《红楼梦》这种百科全书式巨著的写作”,侧重于对“全景式的观察和显微镜式的剖析”等叙事经验的建构。“柳青为了深入农民生活,1952年曾经任陕西长安县县委副书记,后来辞去了县委副书记职务、保留常委职务,并定居在那儿的皇甫村,蹲点14年,集中精力创作《创业史》。因为他对陕西关中农民生活有深入了解,所以笔下的人物才那样栩栩如生。柳青熟知乡亲们的喜怒哀乐,中央出台一项涉及农村农民的政策,他脑子里立即就能想象出农民群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则强调了柳青对“涉及农村农民的政策”与“陕西关中农民生活”等书写内容的熟稔。
鉴于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传统的两个样本《红楼梦》和《创业史》自身的复杂性、国家顶层设计关于传统转化的倾向性,以及“大”“小”传统内容上的部分重合性,我们有必要对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所要转化的传统稍作清理与限定,明确我们要继承与发展的是“什么”传统。《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文化的集大成者,积淀了众多可资借鉴的传统资源,这在多年来的红学研究中也多有揭示。我们在开展文学研究时,则需要有意识地还原《红楼梦》的文学(小说)身份,以其小说叙事艺术为准则,建构相对稳定的传统——《红楼梦》叙事传统。《创业史》能在众多“小”传统中脱颖而出,并非艺术上的成就高于他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与主流话语相吻合的合作化题材的选择、创业主题的呈现以及创业英雄的塑造。因此,关于《创业史》传统的建构可聚焦到创业主题的选定,并辐射到创业英雄的塑造上。确定了《红楼梦》叙事传统和《创业史》创业主题书写传统之后,我们有必要在多元化视野、变体链历程中考察、梳理这些传统在新时代长篇小说中的延传与变迁,从而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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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以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成为重大时代命题。在此语境之下,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汲取各类传统资源,呈现出创化、融合各类传统的“新传统性”面相,关于新时代长篇小说的研究也体现出追寻“传统”谱系、总结“创化”经验的倾向。但观其所论,大致可以发现以下问题:一是对传统建构的犹疑化,没能提炼出具有价值的恒定传统;二是对于传统样本与当下文本比较的随意化,多是印象化关联,缺乏一定的实证精神;三是传统创化研究的静态化,相关论文较少反映出传统接受与创化过程中的动态变化。因此,提炼出具有价值的恒定传统,加强对传统创化研究的系统化梳理,进而动态化地呈现传统创化的过程,就很有必要了。事实上,承继与转化《红楼梦》传统和《创业史》传统的新时代长篇小说远不止以上所提到的这些篇目,对传统的承继与转化也不止于以上予以论述的这些要点。挂一漏万,却也不失为整体观照新时代长篇小说的有效视角之一。本文对传统的继承与发展的论述,并不是寻求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这一路径的印证,也不是以《红楼梦》或《创业史》为标尺对新时代长篇小说进行优劣评判。而是希望通过对新时代长篇小说的深入解读,提炼出新时代长篇小说转化传统的内在逻辑与深层机制,从而助力于当下长篇小说创作的发展和新时代长篇小说传统的建构。传统具有连续性、创新性、包容性,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对《红楼梦》传统和《创业史》传统的延续与创新,定会诞生出属于自己时代的新传统。假以时日,这一新传统也会包容于整个大传统之中,成为大传统之中若干个小传统之一。从这个角度来说,新时代的长篇小说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我们仍需看到其在转化传统上做出的努力以及取得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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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在场与返场:当代文学的当下性与历史化研究》(作家出版社,202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