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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中国在县城——论王幸逸小说
来源:《西湖》 | 黄平  2026年04月28日14:09

“古典中国”是否只在历史深处,只在典籍与习俗中,得到纪念性的保存?阅读王幸逸的小说,我们在语言的分寸、抒情的起伏与县城生活的细部之中,一再辨认出古典的精魂。古典中国在县城,王幸逸的小说,由此构成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戏剧性。

首先要追问,为什么是在县城?王幸逸生于1998年,属于“Z时代”。这代人面临相似的历史境遇:城市化,全球化,大学扩招,独生子女,数字技术,等等。在城市化的过程中,县城像一处中转站。父辈通过奋斗,从乡村来到城镇。子女们通过高考,从城镇来到大城市。王幸逸也是其中一员。他先在广州的华南师大读了文学专业,2021年又保研到上海的华东师大,跟我读创意写作。硕士毕业后,又选择在本校继续跟我读博。走出校园,外面并不就是灯红酒绿的大上海,而是和故乡颇为类似的日常县镇。这样的人生轨迹,使他与都市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结合王幸逸的成长经历,可以理解他的小说为什么不再写城乡关系,转而处在县城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观察都市。

都市与县城之间,不仅有地理空间、生活方式的差异。在王幸逸这三篇小说中,它们还对应着不同的叙事质地。县城是现实的,而都市是魔幻的,叙事者就如候鸟般,往返于幻想与现实之间。《月迷皮埃罗》最具幻想性,它绘声绘色地呈现一出带有旧日气息的都市梦魇剧。《野田黄雀行》里,使向阳走上文学道路的是新华书店的一本无名的外国文学图书,这指涉了一代县城少年的“阅读饥渴”。向阳被文学引诱,深陷于都市的幻影。他无法在真实的都市找到归宿,又无法栖居县城的故家。相比而言,《惊蝉失林》最具现实主义风格。王幸逸在此将视角转向他的长辈。小说所展现的春谷县庸常而可亲,人与人的距离不算遥远,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就能探听到。因此,婚姻中潜伏的背叛,只能发生在遥远的都市。不过,这里的都市已经离读者很远了。

无论是趋于幻想的《月迷皮埃罗》,还是贴近现实的《惊蝉失林》,叙事语调都沉稳有力,许多段落读来富有抒情风致。比如《月迷皮埃罗》写城市深夜时分的绮情一幕:

他们钻进蛛丝般的狭邪小径,路灯在打盹,被脚步轻轻震了下,还是没醒。皮埃罗拖住她,像拖一道长影。四条腿前前后后,拂动自梧桐叶隙滴落的满地月露,偶有不谐,人与影各自分散,又被拉到一起。走到底,又上了另外一条马路,无穷无尽似的。

又如《惊蝉失林》写县城夫妻的日常家庭内景:

肖建军靠在床头翻书,丁桂萍坐在床尾,一只脚抬在床垫的边沿,拱起身子,仔细修剪掉嵌进肉里的脚指甲。两片薄薄的铁刃相撞,啪嗒作响,啮咬多余之物,间以书页蜷展翻动的哗然声,错落有致。

最幻想的《月迷皮埃罗》是属于同辈人的精神舞曲,最现实的《惊蝉失林》演绎长辈间悲欢爱恨的世俗故事。相比而言,《野田黄雀行》比较复杂。小说的“艳、解、趋”借用汉代相和歌辞的体式结构。(注释[1])“艳曲”来自王维《黄雀痴》,相当于古代小说的“入话”部分,“趋曲”来自曹植《野田黄雀行》,起到“前唱而后和”的呼应作用。在此,“黄雀”既是恐惧空巢独守的父母,也是意欲脱网得飞的子女。《野田黄雀行》的叙事结构,呈现出“代际反转”的特点。小说开始时,叙事聚焦于子女一代。随着情节推进,叙事重心转向展示父母一代的县城生活。《野田黄雀行》对县城和都市,现实与幻想,子代与父代的复调处理,既显露出王幸逸横跨精神与现实的叙事野心,某种程度上也造成整体叙事征候性的撕裂。作者不惮于撕毁精神上自足、自完的叙事形式,宁愿尽可能地在一篇小说的空间内,呈现“代际分裂”的时代问题。

随着城市化和网络化的发展,青年作家的县城叙事愈发亲近于个体经验,游走在现实生活与想象力的边缘,毫不犹豫地拥抱先锋叙事。(注释[2])关于县城的小说,因此变得越来越像城市文学。《野田黄雀行》里的向阳,就是这一写作潮流所召唤出来的文学青年之一。《月迷皮埃罗》中,王幸逸也自觉对世界主义的文化资源加以借鉴,但他不满足于完全顺应这一潮流。在县城叙事方面,王幸逸更希望通过对“古典中国”诗学传统和伦理资源的转化,贴近并重构县城的现实生活。之所以拥有鲜活生动的古典声腔,或许与王幸逸对古典艺术的情有独钟有关。他不但喜爱阅读中国的古典文学,还是一位京剧戏迷,常流连福州路的天蟾逸夫舞台。正是以自我经验、自我情感为起点,王幸逸对古典中国美学的追蹑,与在县城的生活经历相结合,由此形成了自成一格的“春谷县”故事系列。

如果说《野田黄雀行》从形式结构方面,将“古典中国”召唤到关于县城的叙事之上,那么《惊蝉失林》更进一步,让“古典中国”开口讲述当代的县城故事。于是,我们在《惊蝉失林》里会读到这样的句子:

丁校长想,肖建军这小伙子,有人品,有谈吐,有学历,脾气也驯顺,哪样不比那个吊儿郎当的邮递员小李好?索性放下身段,自做红娘。

丁校长小半辈子的心血倾注在那里,总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有时,肖建军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这书就是避战牌了。丁桂萍不肯罢休,冲上去一把将书夺走,用力丢到墙角。

这些句子读起来流利自然,紧贴人物,毫无晦涩夹缠之感。然而仔细体味,其实都文白交杂,富有古典韵味。“放下身段,自做红娘”“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避战牌”等比喻,多出自《西厢记》《红楼梦》《封神演义》等传奇戏曲或白话小说。在《月迷皮埃罗》《野田黄雀行》中,我们能找到作者有意学习现代文学技法的痕迹,而《惊蝉失林》富有古典气息的县城叙事却是自然而然的。故事结尾,真相浮出水面,小说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刺,一举越出了整篇小说尽力营造的日常氛围。这是至为重要的抒情时刻,它既履行现代小说家的职责,尽力贴近于县城中年女性的个体情感与生存状态,也在语词锻造和意境构建方面,与古典中国的抒情传统声情相通、心志相合。

古典中国并未远去。它在西湖,在松江,也在王幸逸笔下的春谷县。“欲将此意凭回棹,报与西湖风月知”,王幸逸这几篇小说在《西湖》上发表,对于他是莫大的激励,何其有幸,得其所哉。

注释:

[1] “凡诸调歌词,并以一章为一解……诸调曲皆有辞、有声,而大曲又有艳,有趋、有乱。辞者其歌诗也,声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类也,艳在曲之前,趋与乱在曲之后,亦犹吴声西曲前有和,后有送也。”见〔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十六,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76—377页。

[2] 参见李璐《网络时代的“县城文学”》,《文汇报》2026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