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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4期|璎宁:飘零渐远
来源:《火花》2026年第4期 | 璎宁  2026年05月08日08:06

璎宁,实名张学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理事,滨州市作家协会第六届副主席。在《人民文学》《十月》《文艺报》《诗刊》《青年文学》《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期刊发表文章200余篇。出版散文集两部。作品曾获第五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散文奖、首届吴伯箫散文奖一等奖、“第十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游记征文三等奖等各种文学奖项,多篇散文入选《民生散文选》《山东散文年选》、2022《中国散文二十家》等。

惊蛰那天,捏着S医生开具的药方,我去家附近的公园遛弯。路边和公园的树木丰茂了些,透出淡淡鹅黄。迎春花的藤蔓似交织的网,从网中钻出的喇叭状小花,蜡质,轻巧可爱。我的心轻盈如一枚羽毛。小时候唱的那首儿歌《找朋友》穿越长长的时光走廊,悄然而至: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公园里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甚至没有一个人走近我和我说一句话,更别说握手了。

踏过铺展在草丛里的石头磨盘,到达了我的“秘密基地”。“秘密基地”似一个缩小版的花园:地上用褐色木板铺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敦厚的声响;南北两边各摆了一张木桌,木桌两边各有一个长凳;桑葚、侧柏、君迁子、国槐……枝桠相互交错成一个穹顶。地上,草青青,草黄黄,跟着季节变换着面孔。这种感觉自然而随意,我很是喜欢。

以前,我极享受“秘密基地”的孤独感,甚至有点不被人打扰的小小惬意。但我现在头晕目眩,无缘无故发火,有时对丈夫还爆粗口,喜欢往黑暗的地方钻……仿佛,我是一枚被太阳晒焦的树叶,触碰不得。

我怀揣药方坐在凳子上,打量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仔细揣摩能做我朋友的人是什么样子。

去年深秋,“女一号”一下闯进了我的“秘密基地”,身穿一套油田工人的红色棉衣裤,一双大头棉工鞋。她坐在距离木桌五米开外的草丛里,面前是一个支架,支架上放置着她直播用的手机。她的四周落满了叶子,好似从树叶中猛然长出来的红蘑菇。她安然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坐在那一堆落叶中,嘴里说着什么,偶尔也怯怯地笑出声来。

天气还不是很冷,我穿着棉袄,坐在板凳上录制视频,是散文《门前白蜡树》的创作谈。录着录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那个一身红工衣的女子。我拿起手机架走到了她的身旁。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患有广场综合征,害怕陌生人,人群面前总是露怯,而且我也刻意不让人们发现我的职业,还有我的生活。

这一次,我佩服自己的勇敢。我坐在了木板的落叶上,那些落叶在我的屁股下发出阵阵碎裂声。她正在直播,哥哥姐姐地叫着,不时双手合十,对着手机屏幕做着感谢的动作。但是她手里并没有售卖的商品,她只是对着手机屏幕里那些真实而又虚幻的影子诉说自己。

视频里见到的女主播,大都年轻貌美大长腿,假睫毛忽闪忽闪。而她,无论身材模样都与美不沾边。她大脸盘,高颧骨,黑斑似星星均匀分布在脸上、脖颈上,脸上的皱纹呈现出老年女性的特征:松、垂、密。可以说她和我一样,已经人老珠黄,乳房萎缩,雌激素与褪黑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正处于重组的阶段。

“好几年前,我在外出的途中,被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撞出了十几米。我趴在一个井盖上,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司机送我上医院检查,也没有查出骨折、脑震荡之类器质性的伤,只是腿部、手部等部位挫伤了而已。我也没要求司机赔钱。回到家,我整整躺了半年。半年期间,我不言不语,除了买菜从不出门。司机的一撞,让我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长时间我沉默不语,瞬间看透了人生。如果那个司机再用力一点,再偏差一点……我很侥幸从电动车上蹿了出去,今天还活着,我很感恩。”

她对着深远的天空和逐渐加深的秋意说这些的时候,黄叶乱飞,并旋动起一个桶状的漩涡,似乎要对我们表达什么。

我对着一枚正在翻飞的白蜡树叶叹息了一声,人生真的太不确定,一个人今天还好好的,说不准明天会遭遇什么命运。就像我在《玫瑰刺》里写的,我只是去买了一个馒头,一辆车就把我的胳膊撞了。我花了一万块钱治疗不说,胳膊的疼痛以及治疗的特殊经历无法言说。一种隐隐的“同病相怜”的感觉袭来,她可能是我卖了花店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我刻意寻找的“女一号”——儿歌中找到的朋友。

我们两个躺在厚厚的树叶里,我向她诉说我的人生以及现在的遭遇。这让我自己大吃一惊,向陌生人敞开心扉,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道我的人生也要发生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树叶飘落到我们身上,想把我俩埋起来。我们面孔朝天,双手抓起一把把的落叶,扬到空中,傻子一样哈哈大笑,感觉坠入了大地母亲温情的怀抱。

离开她的日子,她在微信上只给我留过一句话:每天八点,在你的“秘密基地”准时直播。

而我“喜新厌旧”,又偷偷开辟了一块新大陆:新立河(我家附近的内陆河)南段空旷野性的区域。有时候偶尔也去“秘密基地”转一下,好几次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当春天来临,我刻意去“秘密基地”,特别希望看见她穿着一条长长的裙子,戴着眼镜,坐在手机前和天南地北的朋友聊天。可是没有,她曾经坐过的地方黯然失色。那些木板上空空如也,原来的落叶都被环卫工人收走了。好像那些叶子不曾存在过,我和“女一号”也不曾在这里相见,让人感觉人生充满了戏剧感。

她有着一张木版画似的脸,那种脸在电视的镜头和画展的墙上见过,是沧桑岁月与时间的凝结。她的眼睛平和而内敛,闪烁着对现实生活满足慈祥的光。她戴着一顶灰色的兔毛帽子,毛茸茸的,很暖,帽子前沿遮挡了风沙和光线。她个头很矮,如我这般。一件蓝黑色的大棉衣将她包裹得很臃肿,几乎看不到女性的特征。

人生从起点到终点是一个大大的圆,她已经先我一步在这个圆上走出了很远。不用猜测,我知道她的乳房已经干瘪,子宫卵巢也已经萎缩,丧失了孕育生命的功能,已经和我一样沦为了中性人。

我们的区别是她平静安详,每天骑着三轮车,带着簸箕、笤帚、塑料袋、铁锹、镰刀等工具,沿着新立河向南一千米的地方巡逻,捡拾垃圾、清扫地面……干一切环卫工人干的活。她自然从容地拿着一个夹子,将红色跑道上的烟头、纸屑以及树枝夹起来,用一个大笤帚扫净尘土,直到露出红艳艳的路面。她拿着夹子捡拾垃圾的时候,自然而从容,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初到石油小镇的时候,我也曾经做过三年的环卫工人,当我一手拿夹子、一手提着塑料袋从草丛里捡拾烟头、馊了的饭菜以及女人藏在树丛里的卫生带时,我的内心竟像受了屈辱一般,觉得丢人现眼。我悄悄散开头发,把自己的脸埋进头发里,还刻意躲避那些熟悉的目光……完全没有她的真诚与气度。

去年十二月份,我遇见她的那天,正刮着大风,我沿着河边跑跑停停,隔一段距离把双手放在嘴唇上,大声呼喊:“喂——”我路过她身边时,她正在给树刷白石灰。她提着一个小桶,将刷子慢慢伸向桶里,又慢慢在树周围刷来刷去,一点也不着急。与之相反的是,我一直使用加速度:汽车的油门踩到底,电动车把拧到底,走路也是边走边跑,似乎我一直在做着一件人生的大事。她经过了生活中所有的挫折与磨难,不再有鸿鹄之志,对生活也没有过多的渴望,只是按时按点完成她的清扫守护工作,到月底拿到1800元的工资就心满意足。当我停下来问她:“冷吗,累吗?”她笑嘻嘻地用了“习惯”这两个字。

她说,原来她们村有很多土地,她成天泡在地里,不是种植玉米、大豆、高粱,就是去地里除草看花。现在那些地没有了,在这里看看树木花草,听听风声鸟叫,也像回到故乡一样。她这样的换位思考让我惊诧。

过去的岁月,为什么我有那么多愤懑、挑剔、不知足,导致积攒了过多的负能量。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紧与痛,以及我脚步的快速,还有我下拉的嘴角。神经系统和我的心觉得我不快乐,觉得我欲望过深,太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以我身体的疼痛、麻木的方式提醒我做出改变。

我遇到的这个“女二号”环卫工李姐,我找到的第二个朋友,是我转变的开始。那天我静静地看着李姐刷树,然后沿着新立河向前跑去,寒风钻入我的胸腔,我找到了小时候在寒风中奔跑的那种感觉,寒冷却舒畅。我不由得发出了笑声。

李姐的状态是我需要调整成的状态,李姐面前的这些路是我应该走的路。这条路平坦弯曲,有台阶,有桥梁,每段路的两侧都是不同的自然风景。长久以来,我在售卖的鲜花中沉醉,以把它们卖出去,换了钱财为傲,我成了它们的囚徒。我躲在那个暗淡的小屋里,打着发财的如意算盘,极少走动,少与自然亲密接触,也少与人交往。对鲜花与写作以外的行业,有那么点不屑一顾。凭什么?卖花就高尚吗?写作就了不起吗?

我把自己过成了孤僻者、自私者、孤独者。我在自己面前横亘了一座大山,与世界、社会,以及这个世界的事物隔绝起来,违背了达尔文的进化思想。人类的进化应该是积极的、向上的、快乐的,而我把这些都泯灭在那间十四平方米的小屋里,所有一切都寄托在了花朵的蜜罐里。如此这般,我的心怎能答应?我的神经系统怎堪承受?

今年三月底,我从岭南归来就跑去“新大陆”看花。与其说是去看花,不如说是去看李姐。她正站在一棵美人梅前笑着,那美人梅开得恣意汪洋,粉色的纱幔随风舞蹈,让人的内心温柔舒畅。李姐一手拿着捡拾垃圾的夹子,对我说:“美人梅咋这漂亮,像俺村里的新媳妇。”我轻轻拉过一枝花穗,置于唇边,一股难以抵挡的香气如泉水涤荡了肺腑。再看李姐,她放下了手里的夹子,抱住了一棵美人梅。她抱着那棵花树,眯着眼睛,像一个新媳妇。我也学她的样子,抱住了一棵花树,眯着眼睛,也像一个新媳妇。

春风荡漾,花枝震颤,树木里的年轮向我传递了岁月的风雨沧桑,以及它所吸收的天地能量。后来,我每次去“新大陆”都刻意去抱抱那些美人梅。

去年一整个冬天的夜晚,月亮或圆或缺高挂西天,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约好了似的,将我照耀。即使我躲在湖边的树林里,依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光束穿透我的衣装、皮肤,直射到内心深处。那个时刻,我感觉到了我与宇宙、与大地的连接。天空浩渺,星辰灿烂,大地广阔,我只是游荡在它们之间的尘埃。

我像一个揣着秘密任务的特工,以树木为掩护,偷窥一支广场舞蹈队,以便寻找机会,打入他们内部,或获取舞者的秘笈,找到抵抗岁月的另一种武器。

这支队伍,可以用训练有素来形容。领舞的男子瘦高,面容清癯,两眼炯炯有神,抬手、踢腿、扭胯、转身的动作之间,都透着骨感和音乐元素,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让人有种想冲上去拥抱一下,感受他身体力量的冲动。

领舞的“六朵舞花”,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红色的贝雷帽斜扣头顶。上身短衫加马甲,下身穿红色肥大的灯笼裤,裤腰处垂挂着长长的穗子,脚蹬及膝的黑色靴子。女性的美,在她们扭动腰肢、挥舞手臂间表现得淋漓尽致。与她们相比,我就是一只病猫,一只井底青蛙。

我感觉,她们的腰肢就是身边的杨柳变的,音乐一起,腰肢摆动,手臂似柳树的枝条,柔软飘摇。似乎她们身上装满了音符,一个一个跟着她们的手脚、臀,流动、跳跃、翻飞,将城市的夜晚推入妩媚的旋律当中。尤其她们的臀,圆润,性感,无论是摆动还是翘臀,都显出女性的健康美。而我身体僵硬如木杖,翘臀扭胯是我难以跨越的鸿沟。

融入人群,是S医生给我下的死命令,他治疗更年期综合征的方案就是推翻我大半生的生活方式,将我从逼仄的文学圈,以及我售卖的花仙子中拖出来,让我的身体心灵以及思想来一次重组。

我在树林里若隐若现,始终与舞蹈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学着领队做着动作,无论是侧踢腿、绕臀、踮脚走、甩头摆胯,还是波浪手,都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梅超风”,张牙舞爪,没有一个动作是标准的。晚上回来看丈夫录制的视频,我笑得在床上打滚。

那是一个平和并不寒冷的夜晚,丈夫将我拖出树林,推到了队伍的最后,我的前面是两位男子。那两位男子,一胖一瘦,个子高大,头上戴着厚厚的针织帽,嘴上捂着大口罩。他们跟着前面的队伍,动作做得极为标准,有种刚柔并济的美感。所幸,他们没回头看我,或者我的到来还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们高大的身形正好成了我的屏障,无论我动作做对了还是做错了,都不会有人发现。但是,我依然紧张,不知所措。我深知自己天生愚笨,难以接受新生事物,何况这么高难度的舞蹈。

但是无论我的内心多么懊恼,我依然没有忘记S医生给我的治疗方案。融入舞蹈队,学跳舞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找到可以倾诉的朋友,以打破我长久的沉默。

一连十几个夜晚,我混在这支队伍里,张牙舞爪地学着他们扬手摆臂,踢腿扭胯,如一个小丑,在队伍的末尾上搞怪。哈哈、哈哈的笑声不断钻进耳朵。我以为那领舞的男子,那六朵舞花,或是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发现我,过来纠正我的动作。谁知他们都各自跳着自己的舞蹈,音乐一停,如鸟儿一般,分秒之内一飞而散,留下空荡荡的场地和小小的我。根本没有人看我一眼,和我说一句话。我低头看看几秒前还音乐悠扬、身姿翩翩的场地,又抬头看看已经西下的月亮与星星,产生了一种不在人间的错觉。

那天,我的身后忽然多了一个身影,在音乐切换的间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立即笑了。那个微笑是我加入舞蹈队一个月以来正面得到的第一个微笑。那微笑朴实、柔和,曾挂在我大姐的嘴角,我甚至想把那个微笑叫“维纳斯的微笑”。我等待一个月,似乎就是在等一个善意本真的微笑。我立即后退了几步,与她站在了同一排。她比我高半头,头发发质明亮,绾在脑后,长脸,眼角皱纹如我的细密繁多。我惊喜地发现,她的动作也如我的一般生疏、僵硬,带着一点点可笑。我在心里暗喜,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有了她的陪伴,我觉得有了期盼和依靠,心里也不再孤单,当教练发现我们,来“训”我们时,承担的有我们两个。那天,舞蹈结束以后,她看着我迟疑着没走,我也看着她迟疑着没走。我们聊了几句,围着明月湖转了一圈,我趁机加上了她的微信。

那个夜晚那么美好,湖水在月光里荡漾,野鸟叫声低沉,走路健身的人默默无语,只有我俩没头没尾地聊着。自“女一号”“女二号”后,这是我第三次主动与陌生人说话。我不再端着自以为是的“作家”架子,也放弃了文学比其他事物都高尚的想法。

当她知道我居住在油田小区时,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那种表情我是在暗夜的光影中捕捉到的。我刚从农村到石油小镇,看着石油小镇洁净的街道,高高的楼房时,脸上露出的也是那种表情。

我问她住在哪里,她用手指了指前面一个发光的“湖”字说,就住在那里。事后从另一位女士那里得知,她确实住在那里,只不过是租赁了一个储藏室暂住。

有天晚上,她说要搬家就提前走了,之后的十几天再也没有见到她。我从广东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赶去了舞蹈队,在人群中仔细辨认,也没有找到她。

那天晚上我跳的舞,音乐踩不到点上,刚学会的几个舞蹈动作一下回到了最初。我若有所思,难道我们之间的缘分如此之浅,我的“女三号”就此消失了吗?我几次微信留言,都不见她回复。

春分那天,忽然收到一个视频,视频里她拿着一把鲜绿的荠菜说:“张姐,我回农村老家了,麦子返青该浇水了,这里的荠菜很鲜嫩,欢迎你来带些回去。”

我问她要了位置,驱车一百公里,来到她家的麦地前。她正在地垄上挖着荠菜,看到我来了,直起腰对着我笑了,我跑上前去,一下将她抱住。

那些荠菜带着泥土的气息,洒落一地,荠菜的叶子上还有滴滴露珠。麦苗青青,麦浪似海,多像故乡的那些,多像梦中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