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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王喆: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 | 王喆  2026年05月07日08:19

王喆,生于1988年,蒙古族,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包头市作协副主席。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合办研究生班文学创作与批评专业,就职于包头文学馆。大众通俗文学作品常见于各网络平台,中短篇作品和文学译作见于国内各大期刊。现已出版长篇小说《小宠爱》等四部,有两部已在海外公开发行。

导 读

丈夫去世,留下的五亩田地成了村妇周阿琴的营生。扎在天地间的泥巴里,无人知晓她多年遭受的隐疾,直到子宫脱垂的剧痛将她逼进医院,在冰冷的器械与实习医生的围观下,她想起那个传说——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病痛就会被收走……

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王    喆

雨又来了吗?周阿琴撩开窗帘望了望,月光照亮的院落,地上干干净净,是渠里的水声欺骗了她。原来是错觉,周阿琴又躺下了,月光从窗帘缝隙而下,直挺挺地照上脸颊。念头一旦生出来,就会一天天地枝繁叶茂,从她的耳朵、嘴巴、眼睛里冒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今年,一定找机会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她又暗自下了一次决心,生怕这念头像渠水,好不容易涨起来又干涸了。炕上只睡着周阿琴,前年老余还睡在炕头,不到一年,老余沉疴的身体便掩埋在了枸杞地里,拢成了一坡土丘,现在轮到她睡在炕头了。

睡着就真的踏实了吧?黑狗捂着嘴筒子倚在门边,炕下睡着补过牛奶的羊羔,狸猫卧在炕尾,听着生灵们交叠的呼噜声,周阿琴才感到踏实了些。老余的遗产被周阿琴继承的除了热炕头,还有半块烂砖头。老余活着时,每晚都会把这块烂砖头放在灶膛里烧得火热,然后给砖头裹上布放在肚子上,老余最后的时日都是靠这块烧热的砖来缓解疼痛的。砖头从老余的胃部移到了周阿琴的小腹,周阿琴比老余讲究,老余用小孙子用过的尿布裹砖头,而周阿琴用几块花布头缝制了一个布套,残破的砖头有了新衣,成了周阿琴笸箩里的珍宝。以前的周阿琴不理解老余,儿子给他买最新款的电热暖水袋,他只试了两次便又用回了砖头,可此时此刻的她算是理解了。砖头传递的温度厚实又炽烈,连绵悠长,不似电热水袋的热,浮于表面。

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周阿琴躺着,把双腿靠墙竖起,她认真地感受身体里那些如潮般涌动的血液和痛感。砖头传递的热浪从毛孔探入身体,那些痉挛和酸胀像被吓着似的连连败退,如被长针牵制的小腹慢慢变得柔软,忐忑的周阿琴终于裹着一身微汗睡去了。

一夜无梦,周阿琴四点半舒爽地起身了,好似昨夜的不适都是错觉,她把砖头重新放回了笸箩,而那个要去赛罕塔拉的决定如潮水一般,和所有的不适一并退去了。有几个人会没病呢?忍一忍挨一挨就过去了。一块砖头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还有一院子的生灵等着她呢。

她在放羊之前,需要去看看那五亩的田地,一地的葵花东倒西歪,是被骤然而至的雨水打翻的。周阿琴坐在潮湿泥泞的田垄上,她不似别人愁眉苦脸,五亩的葵花都仰面躺着,遍地金黄。

这回可以歇一歇了吧?看来是的。晚年的老余和周阿琴已经不必再贴补儿女,同样境遇的老人早就把地租了出去,不再强壮的身体急迫地需要休养,而老余仿佛不懂这个道理,每年除夕依旧披衣在地头思索,几根烟的时间就决定了来年要种什么。而不管种什么,这五亩地都是老余给周阿琴的营生,一天天、一月月,就这么度过了几十年。产后三天的周阿琴就已经扎在田地的泥巴里,背上是嘤嘤乱语的孩童,胸前是听到哭泣就自动流淌的乳汁,汗水的盐渍、黏腻的奶渍,在单薄泛黄的内衣上干了又湿。即便双腿浮肿、眼前发昏,周阿琴依然每天到这五亩地里报到,她从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村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扎起裤管,那些产后需要时间才能排干净的血液和污秽就会戛然而止,那些松弛的皮肤好像自然会收紧,被胎儿挤压而错位的五脏六腑也会顺利归位,这是天道,所有的生灵都遵循的法则,羊不用休息、狗不用休息,人自然也不用。

人越用才越耐磋磨,这是老余常说的,他这么要求自己,也要求周阿琴。即便老余死了,她也不敢轻易把地租出去。儿女们没有发话,村民们也没有评判过她,没有人来为她做主,她也不懂为自己撑腰。这几场雨给了周阿琴不必拼命的借口。这是她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天意”,是她不必苛责自己的缘起。周阿琴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一天,她小腹酸痛,感觉一直下坠。她疼得满身大汗,不知这是怎么了,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奔回去喝一瓢热水,可喝了热水,疼痛不仅不解,还一点一点地下移、流淌,最后沿着裤管和泥泞的鞋子绽成一朵朵猩红的花。什么时候有的小生命?她不知道,直到它没头没脑地滑出来,像一尾鱼被困在网兜一样的内裤里,那小小的一团温热,把她吓个不轻,那时她也才二十出头。放羊回来的老余老远就看到了家里黑灯瞎火,饥肠辘辘的他憋了一肚子气,老余精明得很,这五亩地什么样早就印在了他的心里,他像记工分一样给周阿琴记着每日做过的活计,他咬着牙槽骂了句懒婆娘。老余阴沉着脸踹开房门,昏黄的傍晚,周阿琴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老余看到一个弓着背蜷缩的剪影,冷锅冷灶的,连饭都没有做。老余就用脱下的外衣抽打着炕上的周阿琴,怒吼一声,饭呢?

周阿琴永远记得老余连抽了她三下,只有这三下,仿佛是被狂风骤雨掀翻的铁皮,猝不及防地刮在身上。周阿琴拖着虚弱的身体跑回了娘家,抽泣着向兄弟姐妹诉说。三天后,老余驮着一袋面,赶来了老丈人家。听着周阿琴又一次向娘家形容那像铁皮一样的衬衫,老余嘻嘻地笑着,用乞怜的眼神望着那个坐在炕上即将断案的丈人。

越说越悬乎,不过衬衫打了一下,他还是知轻重的。

周父冷脸下了论断,老余松了一口气,他们在周家吃了热乎的汤面后,在热浪退去的傍晚,周阿琴坐上自行车后座,又跟着老余回家了。老余弓着身子逆风骑行,鼓起的衬衣不时贴在周阿琴的脸上,她闻到了老余身上浓重的汗腥味儿。往后余生,只要老余一瞪眼睛,她就想起了这件满是汗腥味儿的衬衫,单薄得像张铁皮。

地就烂在那里吧,周阿琴还要放羊。这里的土地算不上贫瘠,也并不丰盈。盐碱地满是龟裂的缝隙,把干涸的土地割成更加稀碎的模样。她和它们只能越走越远,每日都要上演一场迁徙。

周阿琴找到每日放羊都去乘凉的大树,她坐在树下吃一成不变的死面饼,她喜欢小口地喝热水,感受身体在温热中舒展重新活过来。吃饼的时候已过正午,周阿琴总会生出忐忑,忐忑那隐隐的痛感会忽然而至,就像此时此刻。这种痛刚开始是隐约的,后来便像有面小鼓,咚咚地踩着鼓点跳动着疼。可昨天她才疼过,怎么今天就又疼了?这种痛又能忍受,还不够剧烈,却什么都做不成。周阿琴瞧着四散的羊群,从这里回家还要走三里地,现在日头还很烈,远不是可以回去的时间。

周阿琴是被电动三轮车拉回家的。热心的村民问她哪里不舒服,躺在炕上的周阿琴欲言又止,她不知要怎么说,也不知该不该说。周阿琴想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苦,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窘迫。三三两两的人散去,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挣扎着起身,烧了炕,顺便烧热了砖头。她依然躺在惯常的位置,炙热的砖头压制着时时翻涌而上的痛感,这漫长的夜啊。

她曾把这不能言说的隐秘心事告诉了一个年迈的妇人,银发的老妇年近九十,由村里人轮流送饭照顾着。老妇眼花耳聋,说话含混不清,去送饭的周阿琴好像找到了一个树洞,唠唠叨叨没头绪地说了很久,老妇只剩下几颗牙,抿着嘴吃饭,一碗饭吃了很久很久。

老妇吃完了,周阿琴也终于讲完了。

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老妇腾出空来和周阿琴唠嗑了。

周阿琴继续问,那她们都是怎么……过来的?

熬呗,熬着熬着就到岁数了,

到岁数这病就能自己好了?

老妇瘪着没牙的嘴呵呵地笑着,她说,到岁数就一捧黄土盖上了,什么病呀痛啊,就全都没了。

周阿琴端着空碗从老妇家出来时,心里有些堵,那些难以启齿的痛处人人知晓,却又无人在意。路上遇到的每一位妇人,她们质朴的寒暄和笑容里,看不出一丝难受。周阿琴也热情地回应,掩盖着此刻小腹的不适。

我告诉你开小卖部的凤莲的秘密。周阿琴在最后一次给老妇送饭时,老妇神秘地跟她说,凤莲去了一趟赛罕塔拉,那里有一座敖包,她爬上敖包去看了橙色月亮并许了愿,病就这样被收走了。

老妇死在一个安静的清晨,是别家的媳妇儿送早饭时发现的。铺盖整齐地垒在炕角,老妇斜靠在铺盖垛子上咽气了。老衣放在一旁,闪着耀眼的光泽。屋外男人们在商议何时下葬,屋里的妇人们忙着给老妇擦洗。周阿琴摸到了老妇如树皮般充满褶皱的身体、被撑大无法复原的鼓鼓囊囊的小腹、干瘪又耷拉的胸部,还有……还有那决堤后满目疮痍的隐秘深处。

周阿琴不知为何,躺在炕上却想起了老妇。越想当时的触感越清晰。她粗糙的手剌过老妇同样粗糙的皮肤。那一天不止她一人看到了老妇的过往,只是那间屋子里太过安静,她们安静地入殓,安静的回忆与老妇相似又不同的人生。

如果不是凤莲已经迁出村子,她肯定是要去问问这件事的。正如老妇生前所说,病病恹恹的凤莲确实很快恢复如初,精瘦的身板又在地头窸窸窣窣地忙碌了。

这个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也没有孩童。日头有升有落,人、牲畜、河流都在各自的生息中奔涌,可周阿琴奔不动了,身体的负荷让她无心劳作,也不想生活。那块老余留下来的烂砖头已经无法抚慰她日趋敏感的神经。

周阿琴这一回难受了半宿,等早上醒来的时候,又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周阿琴拿出一个孙子去年留下的本子,上面记录了每一次发作的时间。周阿琴是会总结的,这病富贵着呢,不能劳累。只要头一天干活太多,傍晚时分疼痛就会找上门来、四点多就醒了的周阿琴,纵使有一院子张嘴的生灵,她也没有起床的动力,她害怕一起床,数不清的活计涌上来,那些疼痛也随之一起席卷而来。

在这样一个清晨,周阿琴接到了小儿子的电话,小儿媳于上个月生下了最小的孙女,这几天月嫂要走了,小儿子请求母亲上城来接应一段时间。

周阿琴一口就答应了,没有丝毫犹豫。因为,她想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儿子的电话让她迅速与周围的一切做了切割。五亩地租给了种蔬菜的农户,羊群托付给了同村的放羊老汉,家里剩下的家禽和狗交给了老余结拜兄弟的媳妇。她这一走不知多久,但总要做好三个月的准备。

周阿琴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笸箩里的砖头……看了又看,最后不舍地放下了,省得让儿媳觉得怪异。小儿子按照说好的时间,在一个黄昏开车回到了村里,周阿琴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和鞋子,两个塞得满满的手提袋足以让她在城里生活。周阿琴带着攒了一牛奶箱子的鸡蛋和鹅蛋就出发了。路程并不远,坐公交车不过一个半小时,坐轿车也才五十分钟。

小儿子说着计划,周一到周五,需要周阿琴辛苦些,做简单的饭菜和看护孩子,周六日还未退休的亲家会来帮忙,周阿琴可以休息一下。

休息的时候,我想去赛罕塔拉。周阿琴顺便说了自己的要求。

小儿子笑了,可以,没问题,这都不是事。

周阿琴带着在大儿子家看孙子的经验和教训,矜持地来到了小儿子家,见到了自己软软糯糯的小孙女。月嫂紧急培训了周阿琴一周,周阿琴便上岗了。周阿琴只有这一个孙女,而照料女孩的经验还得追溯到三十几年前,周阿琴早就忘记了女儿是怎么长大的,她只记得女儿在背上背着、在地里爬着,呼啦一下子就会在地里干活,会赶猪了。

这个叫包包的小孙女出生就有八斤,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儿媳是顺产,因孩子头大,有严重的产伤,周阿琴除去要照料小婴儿,还得帮忙处理小儿媳未好完全的伤口。在大儿子家时的鸡飞狗跳,让周阿琴在小儿媳这儿处处小心谨慎。虽然她是个农村妇女,但有极强的自尊,这辈子还没有人说过她一句不好,除了大儿媳。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周阿琴按照以往村子里其他妇女做婆婆的样子照样学样,谁知道大儿媳是个按不住的水瓢。直到起了冲突之后,周阿琴彻底地明白,她对家的认知是有偏差的,她原本以为成家后的儿子会永远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组成一座坚实的堡垒,儿媳只能站在门边,慢慢地随着时间往门里移动,如同自己做儿媳时那样,可如今却变了天日。她原本想要舍弃老余,去寻儿子做个依靠的,周阿琴只得又默默地退回到了和老余的那个家里。而她与大儿媳也成为泾渭分明的两条河,各自坚守着领域。而小儿媳的嘴是甜的,妈、妈地叫着,哄着她让她做活,却又分毫不让。

小女孩是要睡扁头的,这样扎辫子好看。周阿琴看着包包圆圆鼓鼓的后脑勺说道。

这是他们那一代的约定俗成,谁家孩子没睡成扁头,那就是家里大人的不负责。最好要枕绿豆做的硬硬的枕头,两边缝上挡耳,那圆溜溜的小脑袋就不会随意转动,假以时日一个“完美”的扁头就制造成功了。

小儿媳指指自己扁平的后脑勺说,妈,这种头型是一种畸形,太难看了,我发过誓,以后生了孩子一定不给她睡扁头。

周阿琴又说,小女孩要挤乳头的,挤过的乳头会拥有“完美”的形状。

小儿媳听不懂,又问,为什么要有“完美”的形状?

这完美的形状有利于她的孩子吮吸吃奶。

周阿琴已经把包包的小衣服解开了,又让小儿媳给扣上了。

她才多大点儿就想这些,就算她以后乳头瘪塌不能喂奶,我们就买奶粉。

那得多贵?!周阿琴脱口而出。

周阿琴和小儿媳四目相对,聊天内容已经偏离了航道,自己的心直口快又让小儿媳心里不爽快了。

小儿媳依然甜甜地叫了一声妈,我和她爸就生这一个孩子,我们全力供养她,不管她成不成家、有没有孩子,我们都爱她。

周阿琴讪讪地笑了,然后躲到了厨房去。她还想着建议他们再要个孩子,可是现在想想她又有什么立场呢?她只是个渐渐需要儿女赡养的农村妇女,哪个子女她都不能轻易得罪,她总要依靠着其中一个或者两个来度过晚年。

手里捏着碘伏棉签的周阿琴第一次看到了年轻女性生育后的身体,小儿媳确实撕裂严重,但缝合的针脚整齐,伤口已经消肿,只留下线爬在那里。小儿媳是娇气的,周阿琴为她处理伤口,小儿媳总是委屈地问她:伤口很丑吧?是不是很吓人?

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周阿琴把这句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终究没敢说出来。而清洗伤口的差事周阿琴只做过一次,只要小儿子在,这事就轮不到她,在此之前,她没有见过哪个男人给女人擦洗私处。周阿琴擦拭伤口的时候,小儿媳只是委屈着,但小儿子擦拭伤口的时候,小儿媳就演变成了哭哭啼啼。他们半掩着门在里屋温温柔柔地说话、相互开解。周阿琴时而看不惯,时而又觉得现在的女人命真好,自己的两个儿子全没像了爹。

在小儿媳家的日子说清闲谈不上,说累也还和农忙、放羊有区别。 周阿琴主要是精神不济,包包这几天开始肠绞痛,放不出屁就会哇哇地哭,夜里多半是周阿琴在照顾,整个晚上周阿琴都睡睡醒醒,她原本缓解了的病痛,在抱着包包的时候又一次发作了。包包在屋子里哭,周阿琴却因疼痛而束手无策。哭声惊动了隔壁屋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包包被抱走了,周阿琴还是无法入睡。她疼着疼着就泪眼婆娑,想着自己辛劳的一生,想着自己这绝对是得了坏病的身体。

亲家两口提前一天支援周阿琴,带了瓜果和丰盛的蔬菜肉食,包包在亲家婆和小儿媳的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亲家公在厨房烧着饭菜。这个时候刚入伏,热气慢慢蒸腾而上。周阿琴选在傍晚时分出门散散心,她最喜欢坐在小区保安室外的石阶上,风会从这里转个圈再吹到别处,差不多年龄的老人都会在这个时间出来乘凉。

赛罕塔拉?赛罕塔拉多着嘞,你要去哪一个?

周阿琴不过是闲聊了几句,就被一个满头银发较真的老头儿抓住不放了。周阿琴懵懂地看着老头儿,她哪里知道赛罕塔拉还有好几处。

老头儿瞧着周阿琴的反应,甚是满意。他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远的有赤峰的赛罕塔拉苏木,和包头相距上千公里,稍微近点儿的锡林郭勒盟赛汉塔拉镇,离这儿也有四五百公里。还有,你知道赛罕塔拉是什么意思吗?

周阿琴一问一个不吱声,她不是蒙古族,而是走西口驻扎在此的晋陕移民的后代,她知道赛罕塔拉是蒙古语,但却从来没有去想过它代表了什么。

老头儿又一次得逞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逮到个听众,今天异常兴奋。听好了,“赛罕塔拉”翻译过来就是“美丽的草原”。所以,你到底要去哪一个赛罕塔拉?

周阿琴有些怯生生地回答,我要去有敖包的。

老头儿哈哈笑着,拾起屁股下面的马扎就走。

敖包?在咱内蒙古,多的就是敖包。

老头儿倒是过了嘴瘾,一个农村妇人的心却碎了。当她说要去赛罕塔拉的时候,儿子爽快地答应了她,是儿子的敷衍吗。

周阿琴忍着失落和身体不适,和亲家一起做饭、收拾厨房。亲家走了以后,晚上小儿子和小儿媳溜进她的房间,想问问她的心事。周阿琴把自负老头儿的“科普”又跟他们说了一遍。小儿媳安慰她,离家十分钟车程就有赛罕塔拉城中草原,那里有敖包,有马,有丰美的草。他们向周阿琴保证,等过几天小儿子休年假的时候,一家子一起去。

周阿琴焦躁的心这会儿踏实了。已经开始数伏了,天气愈渐炎热。她躺在床上,眼睛里有些泪花。她躺着、坐着、醒着、睡着,都能够感觉到身体对她的警示。她几次想和儿子说,可是又将如何说呢?她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病症,除去疼痛,还有引起疼痛的根源。这根源到底在哪儿,她以前不知道,可随着痛感和不适的递增,她渐渐明白了过来。这又如何能和一个男人去说起呢?即便说了他也无法理解、不会明白。可自己又和小儿媳之间像是隔着一层密密织就的纱帐,她们看得到彼此,却无法触碰到对方。这个纱帐是她们一起筑起来的墙,用以防御和保护。

总之,小儿子答应她要去一趟赛罕塔拉,运气好她就能看到橙色月亮,说不定她就能得到天佑,去除病灶,拥有一个无痛无灾的晚年。

不知不觉,小儿媳产后四十二天到了,一早小儿媳就要到医院去复检,包包是纯母乳,这个年龄的小婴儿,随时都要吃奶。几经商量,全家人一起出发前往医院。

妇产科的候诊室外坐满了等待的女人,有的面庞稚嫩,有的满脸泪痕,复查的产妇面若银盘,大多家属陪同,带着各自的小宝宝,四十二天,生产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无法复原的臃肿腹部,厚实的臀部,不断分泌乳汁的肿胀胸部。她们看上去平静,却在听到孩子发出一丁点的声响中,显露出细微的焦虑与急躁。小儿子抱着包包和小儿媳坐在前排等着叫号,周阿琴则选了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坐下。周阿琴看到那些怀抱婴儿、熟练换取尿不湿的年轻男性,想着老余几乎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孩子,她也猜测那些年迈的、满头银发、需要家人搀扶的老太,到底是得了哪些病症?她们行动缓慢,微微蹙眉,情绪被掩盖在皱纹之下。

半个小时之后,轮到了小儿媳去看诊,小儿子去交费用,周阿琴接过了包包。诊室里医生耐心询问着小儿媳的感受,探测她腹直肌分离的指数,查看她伤口的愈合程度。周阿琴默默地摇着臂弯里的包包,装作不经意地看着医生操作的每一个步骤。除此之外,小儿媳还做了妇科检查和超声检查。

周阿琴从没见过这阵仗,她心里生出很多话,这些话在脑袋里盘旋,来回地穿梭。测量腹直肌分离又有什么用?那么大的仪器探入身体深处,小儿媳怎么就同意了?这些是唬人钱财的把戏吧?周阿琴微微蹙眉,嘴巴动了动,到底是知道此时此刻说这些不合适。这些都是小儿媳的私事,窥视着的周阿琴又好奇又害羞。

女人啊都一样,熬着熬着就到岁数了。周阿琴原本准备好了忍耐和认命的心又一次被掀起了波澜。怎么能都一样呢?小儿媳就和她不一样。

从医院出来,周阿琴抱着熟睡的包包坐在轿车后排,小儿子和小儿媳在前排边开车边聊天,周阿琴听到小儿媳在医院预约了上千元的康复项目。

周阿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些项目到底都做些什么?小儿媳很认真地告诉她,用通了电的仪器探入体内,通过电刺激,让盆底肌恢复原来的弹性,医生还会辅助推拿按摩的手法,让分离的骨头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小儿媳边说,周阿琴边脑补,在医院她是见过那些仪器的,那些让她无法接受的治疗,在小儿媳的嘴里却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那么多人共用一台机器,想想多脏,别染上什么病。周阿琴这次真的忍不住了说出了口。

怎么会?自己用自己的,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小儿媳耐心地解释着。

周阿琴今天的话有点儿多,她又问小儿媳,你觉得有用吗?

小儿媳说了一串的人名,她的闺密、姐妹、朋友、同事,她在这些亲近的人群中得到口口相传的宝贵经验。

妈,你漏尿吗?小儿媳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周阿琴说,干吗问这个?

小儿媳盛情邀请周阿琴和她一起去治疗,费用全包。这个产后修复,效果最好的就是治疗漏尿。

周阿琴的脸有点儿红,沉默许久,她才说了一句,我不需要。

小儿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认识的朋友中,顺产的没有不漏尿的,您那会儿都用了什么土方,效果竟然这么好,要不给我分享分享?

离谱,真的离谱。一个高学历的年轻女性,总是讨论这些不能上台面的话题,还是在男性在场的情况下。周阿琴害臊了。小儿媳依然在碎碎念,甚至还打电话给她的小姐妹,一起讨论这个和周阿琴并未完成的话题。

比起去医院做骇人的项目,周阿琴更想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听小儿子说,今年雨水好,赛罕塔拉的草长势喜人,可周阿琴并不在意那些,只要能登上敖包,满足自己心愿,去了自己的病气就好。

可变故总在意料之外,这辈子又有谁能按着计划完满地行进呢。夜里给包包喂过一次奶粉的周阿琴,忽然就坐立难安了,可是包包还睡得不够踏实,还需要她哄。

周阿琴只得抱着包包坐在马桶上,难受、郁结、焦虑的思绪一股脑都涌了上来。这经年累月积攒的病痛早就不想和周阿琴重新商榷定夺,就在这个虫鸣声此起彼伏的炎热夏天,那原本孕育生命的宫房离家出走了,它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好像一颗撞向其他行星的星体(不论之前多么耀眼辉煌),在极速、无法预料中迅速走向陨落。

半夜上厕所的小儿媳撞见了满头大汗又束手无措的周阿琴。小儿媳不知婆婆发生了什么,婆婆也窘迫地不知要如何描述。

周阿琴就这样被送到了医院。医生一点一点细致地为周阿琴做检查,周阿琴时不时瞟着医生,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说话。那个权威的中年女主任医师一蹙眉,周阿琴的心就跟着揪了起来。医生问她这种情况多久了。周阿琴努力地回想,却说不出来到底多久,自生育之后,她便与腰酸、背痛、小腹坠胀等小毛病结伴而行了。主任是见多识广的,说不出病程、拖到严重才来就医,是这个年龄女性的普遍特征。主任得到了周阿琴的同意,几分钟后,呼啦啦从外面进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小年轻,有男有女。

周阿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男男女女聚在她的身侧,她想要隐藏在深处、不被人知晓的秘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公之于众。周阿琴用手背挡着眼睛,后悔于当时草率地答应了主任的要求,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了。办了住院的周阿琴,躺在床上还时不时唉声叹气,小儿子和小儿媳无法猜测她的窘态与恐慌,只觉得母亲可能隐忍了多年的病痛,此刻得以被家人所知,内心充满了酸涩。

这还不算丢人的,下午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医生,三十出头的年纪,给她提了一箱牛奶,熟络地叫她婶子,周阿琴想了又想,终于认出那是村里王二蛋的大孙女,她就混在参观病患的一群小年轻里。她无处可藏,无处撒谎。

医院病房紧张,周阿琴这一间住了三户人家,都是和她病症一样、年龄相似的妇女。虽然身体还是不适,但因为共同的病症,原本拧巴的周阿琴也愿意和病友聊聊天了。她们述说各自的家庭,也聊聊地里不同的农作物,周阿琴和这些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老姐妹把前半辈子窝在心口的话都说了出来,她不想睡只想说话,直到病房里鼾声四起,周阿琴才察觉到因说话过多,腮帮子有些痛了。她边揉着脸颊,边想着和主治医生的对话。

医生,很严重吗?

嗯,很严重。

那我还能活几年?

啊……这个病倒是不至于谈论这个话题。但是以后身体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跟家里人说,不能拖着。

医生详细地为她描述病症,甚至给她画了现在身体的样子。周阿琴瞧着那个抽象又看得分明的图解,她才明白,那个原本供养自己也供养孩童的房子因年久失修,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摇摆欲坠,终于在不经意的一天轰然倒下。她之前不是不懂,她只是相信了这并非病症的说法,就好似老化发黄掉墙皮的墙壁,吹起膨胀爆裂后无法复原的气球、以及收割完麦子后满目疮痍的土地,她信奉这是育龄妇女必经的路。

周阿琴的床位在窗边,窗帘留有一条小缝,农历十五,天上是硕大的月亮。孩子们在下午赶来医院看望她,大儿子带来了没有出现的大儿媳亲手做的饭菜,女儿如同她一样沉默寡言,默默收拾规整病房,不曾多言多语。

手术前的周阿琴焦虑不安,有时候想大儿媳送饭又不出现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想包包晚上会不会哭闹,更多的时候是为出逃的子宫焦灼,她害怕各种冰凉的器皿探入身体。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昏昏沉沉地被推进手术室。她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开始,也不了解什么时候结束。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都结束了。医生为子宫重新加固,并护送它回到柔软温暖的身体。听上去没什么难度,可送子宫回家的路周阿琴却走了很久很久。周阿琴把病友加了微信好友,一一送病友出院,也迎来新的老姊妹,最后也和每一位挥手告别。

出院的周阿琴住在了女儿家,这是她从没享受过的安宁时光。女儿也是家庭主妇,不像小儿媳那般健谈,从早忙到晚,沉默地把饭和药端到房间,周阿琴在沉默中瞧着女儿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和女婿家族里的方方面面。女儿弓背做家务的样子,尤其是那个侧脸,也越来越像自己。周阿琴不知怎的随口说道,有空你也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女儿手上的活没停,只是顺便回复她,不痛不痒的去什么医院,也没有那个闲钱。

忙惯了的周阿琴是闲不住的,她住在女儿家却小心翼翼,需要静养的日子里她总拿着块抹布这儿擦擦那儿擦擦。她想着小儿子给出了全部的费用,又临时雇了育儿嫂。周阿琴心生愧疚,她希望自己快快好起来,她没有坦然休歇的勇气,这辈子都不曾有。

一个月过去了,小儿子来接周阿琴了,在女儿家的周阿琴如释重负。

你不是想去赛罕塔拉吗?我带你去散散病气吧。小儿子还记得母亲时不时就念叨的这件事。一个暑热退去的傍晚,小儿子一家还有周阿琴来到了赛罕塔拉城中草原。虽然是包头人,但周阿琴还是第一次来这个享有盛名的旅游胜地。

傍晚清风徐来,健步道上是三三两两或散步或骑行的人群,周阿琴自患病之后,再没走过这么长的路,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慢慢体会身体的不同,她不用再担心随时袭来的疼痛,她可以不停顿地走两三公里。小儿子他们去骑亲子三轮车了,而周阿琴一个人登上了赛罕塔拉里的那座小山丘,那里有一座敖包,大大小小的石子整齐地垛成一座高塔,五色旌旗好似华盖迎风抖擞。

天色暗下来,月亮出来了。数不清的游客绕着敖包转圈,捡起石子垒上高台。周阿琴终于累了,她席地而坐,今天依然是农历十五,天上是个满月。鹅黄色的月光慢慢把敖包照成了银色。周阿琴眯着眼睛,这橙色的月亮可不好遇到啊,可有那么一瞬间,月亮与脑海中的无影灯交叠在了一起,恍恍惚惚中眼前一片橙色的亮光。她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地回溯到了在医院的日子,出入诊室的妇女、那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病友、那群围着她学习观摩的实习生,一切都历历在目。

周阿琴手术后第二天,王二蛋的孙女还特意来关照她,让她放宽心,以后的日子好着呢。并且告诉她,村里的凤莲也是在这儿做的手术,很成功,每次复查都很好。

原来,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不过是个托词,凤莲和她得的是同一种病,她们先后踏入过同一条湍急的河流,在这条河里翻滚、挣扎,又被拉上岸来,可落入这条河里的滋味足够品尝许久。周阿琴总是在想,为什么凤莲这么说呢?可能凤莲也被围观、也被现场教学,也同样羞愧、难以启齿。

周阿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不断有人登上敖包,转圈、留下心愿,可周阿琴已经准备下山了。她对未来有了简单的规划,把包包带到上幼儿园她就回村里去,她依然养上十几只羊,十几只鸡,在晨曦中清扫院落,在烧得炙热的炕头舒展地睡觉。如果村里……或者有哪个妇女鼓起勇气来问她的病是怎么好的,周阿琴一定不难为情,一定鼓足勇气大大方方地探讨、告诉她们坐上公共汽车进城,这样的病痛不用带进坟墓,也并没有那么难以言说。等病痛退去,周阿琴要和她们相约,在明朗的天气一起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