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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措《沧城》:滇西北的另一座“边城”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吴小雨  2026年04月23日14:34

《沧城》是云南籍青年女作家阿措的首作,也是一本很“奇异”的多元复合型小说。在《沧城》中,阿措似乎延续了沈从文笔下诗意与野性交织、自然与生命力相融的传统,同时借鉴了莫言文中民间传说的魔幻与奇异,也参考了贾平凹等人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并用其独具地方辨识度的语言和元素构建起一座滇西北的“边城”。

“沧城”的“奇”

一是“奇”在叙述方式。小说一开头便有意为我们营造了一种不同寻常、神秘悬疑的氛围:“有一年冬天,沧城出了一件大事,仙婆子死了。大家奔走相告,传得神乎其神,说这果真是一件大事,我们县城,终于有了一件大事。”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但偏偏在沧城“仙婆子”之死如此引人注目。

三次“大事”,层层设疑,层层递进。就连仙婆子的死亡方式一开始也被描写为“给人毒死的”,可结尾她的死因却被揭晓为“自杀”。此外,不同于一般小说普遍采取的单一叙述视角,本书多重视角混杂交织、叙述视角反复横跳。叙述过程中,既有童年时期“我”的视角,又有听说仙婆子死讯时“我”的视角,还有书写此书时“我”的视角;既有传说中的第三人称视角,又有仙婆子等人物的第三人称内视角,还有上帝视角。

另外,全书各处并未有明确的时间点,作者似乎有意模糊过去与现在的界限,让人不知时间,靠着上下文、字句段进行推测。那些关于仙婆子过往的来源,有哪些是民间传说,有哪些是母亲视角的告知,又有哪些是“我”的艺术化想象与加工,令读者不得而知。

二是“奇”在人物塑造。全书主体共分为4个章节,分别是《沧城东街》《水仙》《斋姑娘》《女赶马》,对应着仙婆子(即水仙)、斋姑娘、女赶马金凤3位女性。可以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传奇”,每位女性都是“奇女子”。

《沧城东街》中通过仙婆子离奇的死亡简单概括了其传奇的一生:“从她幼时如何美丽,到她如何做了伢子,如何家人死绝,如何变成个会通灵的巫医,如何做的皮肉生意,如何救苦救难,如何坑蒙拐骗,如何死在街头仿佛一条烂狗,桩桩件件,不知是真是假,但都十分好听。”而在《水仙》中则通过浪漫主义的唯美想象与现实主义的真实书写,具体又细致地将一个《沧城东街》中看起来“怪异”的通灵巫婆“还原”为可爱可亲可敬、有血有肉有个性的“水仙”。在坎坷的一生中,仙婆子一次又一次以坚韧、不屈的生命力书写了“活着”的“传奇”。可其最终却死于“自杀”,不可谓不“奇”。

其次是斋姑娘。“以往沧城穷人家里孩子多了养不活,排行大的姐姐常常就给留在家里吃斋,不出去嫁人。等年纪大了,由侄儿男女们养活。”“表爷爷”就是这样一位斋姑娘。但不同于其他女性被迫承受不婚的命运,“表爷爷”的身份是其主动的选择。她“当年就是靠打糕粑粑把她弟弟妹妹拉扯大的,后来又靠打糕粑粑,帮着供侄儿侄女读书”,即便后来周围人都劝她嫁人,她也终身未嫁,赢得了沧城全民的敬佩。

最后是女赶马金凤。出生于马帮家庭的金凤大胆炽热,年少时敢于主动追求心中所爱陈敬先,略施巧技将其“骗”到手。对待男女感情,金凤不仅是拿得起、更是放得下,即便丈夫先对自己“不爱”,在特殊时期,金凤也没有对丈夫和自己的情敌水仙“落井下石”,而是活得通透磊落。可以说,3位女性的人生经历都带着鲜明的传奇色彩。

三是“奇”在故事情节。在沧城,有土匪吃人的奇骇,有荒野求生的奇迹,有人听得懂鸟兽语的奇闻,甚至还有活人能看见死人魂灵并与之对话的场景。一桩桩、一件件的奇闻轶事在沧城上演,增添了神秘魔幻色彩。

“沧城”的“异”

一是“异”在地域风光。在滇西北的沧城,有稻田、有山,“往外,是广袤的田野,按时长出水稻、玉米和蚕豆。再往外,就是无边的山峦。横断山脉的山,多得像风中湖面的水纹”。只不过这山和别处也有很大的不同,沈从文笔下湘西的山是清润的,而《沧城》中的山是寒峭的,如“这打鹰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有茂密的云杉、雪松、灌木,还有江河和悬崖,隔绝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幽暗与死寂”。山上还有云南特有的各类菌子和野物,“松毛菌、铜锣菌……菌子出完,就是捡野板栗和野核桃的时候”;还有水,“踏脚河穿城而过,像楚河汉界,清清爽爽”。可以说沧城的地域风光是异于别处的。

二是“异”在风俗人情。小说中处处都是代表沧城特色风俗民情的地域标识物,“山民便赶到东街,把背篓卸下来,拿一块塑料布垫着,把货物平展铺开。四季的山货野物,农家自养的鸡鸭禽蛋,五谷蔬果,还有外面运来的保暖内衣羽绒服、印度神油降压茶,以及临时出摊的凉粉凉面、冰粉饵块”。还有当地独特的马帮文化:“有时候,水仙赤条条的,带着狗在山坡上走,会望见远处过路的长长的马帮,丁零当啷的,马铃声老远都听得见”。这一切,让《沧城》摆脱了同质化的地域表达,构建出浓郁的地方人文风情。

三是“异”在方言俚语。小说的叙述语言很独特,无论是作为叙述主体的“我”,还是沧城众多出场人物,无论是平常叙述,还是对白对话,全都是使用滇西北的方言俚语。而这方言俚语与沈从文、贾平凹、陈忠实等人笔下的方言俚语不同,既是粗粝的又是富有诗意的,既是泼辣大胆的又是直白质朴的,是独属于滇西北地区的方言味道。

小说开头,杨枪头老婆“背时了,这个老贼死在我家门口,害老娘铺子租不出去,这个烂厮,活该遭毒死”一连串的方言口语勾勒出小城市井妇女的泼辣世俗、心直口快,生活气息和画面感十足。“伢子”“不消哪个去教”“都晓得”“晓不得”“莫瞎讲”“吃不得”“费劲巴拉”等反复出现的滇西北特色方言词汇和句式,更是形成了独属于沧城的语言氛围。

沧城的“前世今生”

纵观全书,“沧城”大致可分为3个时间点,展现了3个不同时期的沧城。

一是仙婆子等人年轻时生活的沧城。那时的沧城,有官衙忙于前线战争,有土匪抢人杀人,有解放军解放百姓,也有各类神鬼算命等封建迷信,也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仙婆子、斋姑娘、女赶马等人历经一个又一个历史时期、一次又一次在逆境和绝境中坚韧活着,展现出了如山一般的生命力和水一般的柔韧。

二是“我”的童年时期,即20世纪90年代的沧城。那时的沧城,依旧保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有女人时常找仙婆子算命,有周围山民背着背篓到街上卖各类草药、菌子、果蔬山货,仿佛与外面的文明世界隔绝。当然其中也交杂着外来的“冲击”:街上有售卖从外面运来的“保暖内衣羽绒服”,甚至“面包车旁边有人发传单,预告晚上在沧城唯一的电影院将有火爆演出。这电影院名不副实,说是录像厅更为合理,屏幕很小,放的多是刺激的港台盗版光碟”。20世纪90年代在中国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同一时期,东北国企改革,涌现下岗潮,这在新东北作家群双雪涛、班宇等人的作品中可以体现;深圳等南方城市在改革开放,金宇澄的《繁花》有所提及;上海则是经济开放繁荣以及大量外国文化思想涌入,比如陈染、林白、卫慧等人的身体写作。而在沧城,云南的一个边界小县,虽然外来文化有一丝渗透和冲击,但总体上还是呈现出“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三是现如今的沧城。“沧城如今与大多数县城一样萧条,陈旧,逼仄。年轻人不多了,剩下农民、公务员、小老板、二流子、做题家、零工、老人、小孩。”“大家按着时令找工去做,找饭去吃,费劲巴拉,时不时地还要找罪受一受”,而“我”也不例外。《尾声》中,从毕业季穿着新买的高跟鞋挤在公交车里,四处求职的“我”,到“回到我自己的寝室,打开一盏空落落的灯”“四张床上,也只有我的还放着寝具”的孤零零的我,到想要“叫仙婆子看一看我的命,问问她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工作,问她我该去哪里垒一个窝,好让我的妈妈跟着我享福”的我,再到有过写作美梦但“费劲巴拉地过上有点受罪但也滋滋有味的平凡生活,不再想什么美梦”的我,沧城人的活路在哪里,沧城又将去往何处?

或许是现实生活中的困顿与彷徨萦绕于心,或许是沧城的现状让“我”深受触动,或许是仙婆子的死讯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作家将目光投向仙婆子等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试图以文字为媒介去梳理还原沧城的过往以及那些可敬的人,从中汲取直面生活的不屈的精神力量。而在这不断涌动出的文字书写中,阿措也逐渐找到自我枷锁的砍破之斧。小说全文结尾写道:“最后,亲爱的朋友,祝你也成为你自己,祝你美梦成真。像她们一样,终会擦干自己所有的眼泪。”我想这既是阿措送给每位读者的美好祝愿,也是她与自身和解的宣言。人生很苦,但终究要学会擦干眼泪继续向前。可以说,阿措的《沧城》既是一次沧城故事、他人故事的回溯性书写,更是一场基于现实困顿的自我追寻、自我治愈之旅。

作为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沧城》或许不够成熟,但足够真挚和赤诚。阿措深深扎根于滇西北大地,以沧城为坐标中心,从仙婆子等个性鲜明的人物入手,运用独具沧城辨识度的地域元素,谱写出一曲关于“活着”的兼具历史厚度和现实温度的滇西女性生命交响曲。在这座“边城”里,神灵巫婆、菌子草药、糍粑果酒、马帮土匪,多元场景打造;现实主义、浪漫主义、魔幻主义、超现实主义,多种手法交织;时代的印记变化、命运的坎坷多变、生命的坚韧不屈,多元主题交融。文学史上,乡土中国是反复书写的对象,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措的《沧城》亦可看作是一次对“乡土文学”“县域文学”的“复古”和“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