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音乐节何以“生命长青”
“为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因为一首歌爱上一座城”……近年来，演出带动文旅成为新风尚，城市音乐节、各类音乐会跻身文旅消费新热点。“上海之春”“中国·哈尔滨之夏”等老牌城市音乐节持续破圈、备受关注，60余载始终焕发旺盛生命力。从《红旗颂》《梁祝》等时代经典，到《神州音话》《松花江组曲》等新创佳作，这些城市音乐节何以生命长青？从“人民的艺术节”到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IP，其长期主义发展之路带来哪些思考与启示？近日，本报记者就相关问题采访了业界专家。
要有把好事坚持到底的“文化定力”
今年春季，国内演出市场呈现鲜明的分化态势，不少新兴音乐节热度回落，而品牌积淀深厚的城市大型音乐节依然保持强劲活力。刚刚落幕的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在60余年发展基础上再度创新，首次采用“核心期＋延展期”架构，整体展期与演出规模再创新高；新人新作比例首超50％，首设“新大众文艺”板块，并联合国内三大城市音乐节发起“四节联动”，以一系列务实举措引发行业广泛关注。在不少新兴音乐节昙花一现的当下，老牌城市音乐节为何能常办常新、始终保持蓬勃生机？
在文艺评论家毛时安看来，艺术节能长盛不衰的生命密码，在于始终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办节初心。他以“上海之春”的发展变迁为例谈到，60余年来，从初创时期振奋民族精神、歌颂革命历史、高扬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的《红旗颂》等经典，到新时代洋溢青春活力的新人新作，音乐节始终怀揣对国家、民族的热爱，坚持对民族音乐形式与审美表达的不懈探索，这正是其创造力与生命力的根源。“从‘上海之春’的温暖，到‘哈尔滨之夏’的热烈，老牌城市音乐节生命长青，还在于我们拥有团结力量、克服困难、把好事坚持到底的‘文化定力’。也正是在变与不变的坚守中，我们才能避免孤芳自赏、止步不前，始终保持艺术创作的人民性与当代性，不断以新的发现与创造推动民族文化向前发展，让时代新人源源不断涌现。”
“重视新人新作，是以‘上海之春’为代表的老牌城市音乐节不变的办节传统与核心宗旨。”在“上海之春”艺委会主任、上海音协主席、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廖昌永看来，让更多青年艺术家绽放风采，让更多高质量新作从地方舞台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是城市音乐节能实现艺术长青、薪火相传的根本原因。他表示，一个音乐节唯有坚守艺术初心，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严把艺术质量关，方能经典辈出、代代相传。“今天的作品与演出既不能因循守旧，也不能脱离生活，既要具备独特的艺术表达，更要兼顾大众的审美需求与专业的艺术高度，要具有可看性、可听性又有探索性，要打造激发原创活力的人才蓄水池，不断吸引新的艺术家加入，以音乐的方式记录时代、反映时代，从而不断增强全社会的文化自信。”
早年曾以媒体工作者视角参与“上海之春”的运营统筹，如今又以上海爱乐乐团团长身份参与音乐节演艺活动的高山峰结合院团实践谈到，城市音乐节长青的核心，在于坚守艺术本位、秉持长期主义、践行开放共享，不追逐短期流量热度，不盲目攀比演出阵容，始终以艺术品质为核心竞争力。在他看来，文艺院团与音乐节应形成良性互动、协同发展，依托音乐节平台完善新人新作培育机制，通过青年演奏家专场、定向委约创作等方式，让青年人才脱颖而出；同时，打破地域艺术壁垒，实现优质文化资源互通共享，以人才培育与作品创新双轮驱动，保障音乐节可持续发展。
让音乐成为城市生活的日常肌理
“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高质量发展文化旅游业”……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与“十五五”规划纲要，将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摆在突出位置。对城市艺术节而言，如何避免阵容趋同、内容空泛，把局限于剧场的小众艺术，变成全民可感可及的艺术节日，以高质量、多元化、可触达的文化服务，切实提升群众的文化获得感和幸福感，已成为艺术融入城市生活、赢得大众喜爱必须破解的课题。
“今天的音乐节，不能只关注剧场里的传统演出，更要主动关注新兴业态，思考如何在触手可及的公共空间营造积极向上的文化氛围，让老百姓走出家门就能走近艺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喜爱的文艺群体、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真正以艺润心，用多样形态与丰富内容，让音乐节成为全民共享的节日。”廖昌永表示，音乐节走出剧场、走进城市“毛细血管”，也为青年文艺工作者创造了贴近大众、扎根生活的场景，激发创作者与社会的深度互动，为跨行业合作、共同参与文化创造提供了更大舞台。
“每个音乐节都应有自己的目标群体。中国人口基数大，要最大程度满足群众的艺术欣赏需求，就要深入了解不同受众，既要积极回应审美需求，也要主动创造新鲜经验、逐步提升观众审美水平。”谈及部分音乐节仓促上马、后继无力的现象，毛时安直言，关键在于组织者对观众研究不深，打动人心、引领潮流的优秀作品不足，对文艺新现场、新观众、新创作的发掘培育不够。中国地域辽阔、文化差异显著，唯有尊重差异、发掘独特性，整合多方资源、动员全社会参与艺术创作与传播，为新人新作提供更充分的支持，才能让文艺创作与观众需求形成审美默契、实现情感共鸣，让艺术从走近大众、服务大众，走向赢得大众、引领大众。
高山峰也认为，当前演出市场理性回落，是行业向优质化、普惠化转型的必然趋势。这对文艺院团的公共文化服务能力、城市音乐节的内容供给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音乐节与文艺院团应主动“下沉”，将高品质演出送到社区、商圈、校园等公共空间，打破高雅艺术“遥不可及”的刻板印象；同时转变供给理念，从“单向供给”转向“需求适配”，杜绝形式主义，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与贴近生活的作品，让文化惠民真正落地走心，让艺术从剧场走向全民共享。
既要坚守在地性，又要超越在地性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化。”作为长期性、周期性举办的公共文化项目，音乐节植根于地域文化与现实需求，在持续举办中深度参与城市文化生态、精神气质与大众审美取向的塑造，对涵养城市文化品格、推动城市文化繁荣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仓廪实而知礼节。”廖昌永认为，中华文明五千年未曾断流，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华民族始终重视文化生活。“如今我们在城市建设音乐厅、博物馆、图书馆等地标，为满足广大人民精神文化需求打下物质基础，而音乐节是推进城市文化建设、集中展示文艺创作风貌的精神载体，更需要文艺工作者静心经营、久久为功。”他表示，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文化是化解认知隔阂的重要力量，音乐节的长效机制为文化交流提供坚实保障，高质量对外交流有助于展现地方文化独特性，增进地域与民族间的情感联结与合作。比如今年“上海之春”首倡的“四节联动”，携手中国·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蓉城之秋”成都国际音乐季、深圳“一带一路”国际音乐季共同构建全国音乐共同体，就是希望以音乐为纽带贯通南北，用音乐的力量辐射带动周边更多地区，让最优秀的创作力量集合起来，共同促进全国文艺事业的更加繁荣。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剧场空间有限，数字时代更应做好线上线下的联动融合。让更多人共享文化发展成果，是艺术不断前行的内在动力，也是探索新创作与新传播方式的根本原因。”
“每年春天，上海及长三角的音乐爱好者都会满怀期待，每年盛夏，哈尔滨及东北地区的观众也会因哈尔滨之夏音乐会共赴音乐之约……这份期待里，饱含着大家对城市音乐生活、文化氛围与美好未来的向往。”毛时安以“上海之春”文化IP打造为例谈到，多年来，在全社会共同的文化信念引领下，上海汇聚了一批国内顶尖艺术院团，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以上海音乐学院为代表的院校培养出一代代优秀艺术人才，共同构成了珍贵的城市文化资产，成为城市文化精神的延续与彰显。从海派文化的“在地性”到兼具国际视野的“超在地性”，不断扩容的音乐节，彰显着上海文化的包容性与国际艺术影响力。这份长期积淀，形成了可借鉴却不可复制的上海经验。谈及“四节联动”，毛时安认为，地方音乐节要跳出地域局限，打造交流互鉴、竞合共生的艺术共同体，既坚守在地性，又超越在地性，必将为中国音乐创作与市场繁荣注入更强动能。
“线下沉浸式的艺术体验，更能让群众直观地感受艺术的魅力，更深刻地接受文化的浸润，进而培育全民审美、筑牢文化自信。”在高山峰看来，当前群众精神文化需求快速增长，不再满足于简单娱乐消费，更加追求高品质、有内涵、可参与、可感知的文化产品。在此背景下，音乐节已不是一次性文旅消费产品，而是培育城市文化生态、塑造城市文化精神、引领大众审美提升的核心载体，其长效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远大于短期消费效益。高山峰表示：“对外，音乐节是文明互鉴的桥梁，推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对内，需立足城市文化根基，深度联动本土文艺院团，平衡商业运营与文化担当，兼顾当下活力与长期培育，最终实现艺术价值、社会价值与市场价值有机统一，成为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城市文化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