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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2期|阿成:双城啊,双城
来源:《红豆》2026年第2期 | 阿成  2026年04月22日08:31

驴肉蒸饺

我对双城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驴肉蒸饺上。这的确是有一点儿匪夷所思。究其原因,还要说到我在任职培训班中的一个同学。

我的那个同学是外县的,双城的,属哈尔滨管辖。他虽和我一个班,但我跟他并不熟,没搭过话。我跟绝大多数同学都没搭过话,哪怕是拉拉闲话。关键是我不知道跟他们说啥好。聊写作,是不是太幼稚?再加上我是“脸盲”,像相声里说的鱼一样,跟任何人的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初次相见,因此没少得罪人,他们也没少给我编瞎话。换句话说,我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

记得初次跟这个同学主动说话,是在坐大巴车一起去参观的路上。我俩坐在同一排座位上。一路上他总冲着我笑,我也咧咧嘴礼貌地回应。他说:“过去我也爱好文学,还写过诗呢,当然我写的那都是扯了。‘爹开怀,娘放意,女儿不是夸伶俐。’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是我特别崇拜的一个人,听说是个女的。是明朝还是清朝,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古代的。”我点点头说:“八成是。”他说:“还是当作家好啊。”我听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就没吱声。他说:“有机会到双城来吧,我请你吃驴肉蒸饺。”

我们第二次接触,是几年之后了,在双城举办的一个什么文学活动上。他作为当地政府的一个部门的主管领导讲了一些话,如“文学是人学”“文学不但要源于生活,还要高于生活”。没想到,他讲过话之后走到我跟前,跟我说:“阿成大哥,刚才我讲得怎么样?” 这让我大吃一惊,怎么可以称兄道弟呢?我说:“非常非常好。”他说:“大哥还是这么会说话。”我说:“我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以为接下来他会请我吃驴肉蒸饺,但他说了句:“我还有个会。等你到哈尔滨,我请你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来我曾经去过双城多次。这期间我也变得成熟起来。当然不是彻底成熟,是半成熟。对过去的人和事又有了新的认识和判断。比如人家说:“有空我请你吃饭。”过去我在“有空”的时候,一直在等对方的邀请。等着,等着,等明白了。“我请你吃饭”是社交场合上的客气话,和“欢迎您再来”“我们是永远的朋友”一样,不可以当真的。作为一个较穷的作家,不可能对美食既没有期盼又没有向往。从那以后,我每到双城就一定会在小城里寻找驴肉蒸饺,可一直也没找到。最后只好在菜市场买点当地的野菜,悻悻而归。我觉得这二十年来自己很失败。后来我认识的双城的一位文友诚恳地告诉我,双城最有名的不是驴肉蒸饺,而是杀猪菜。可我心里想,黑龙江哪个县城不说自己最有名的美食是杀猪菜呢?人家越是这样说,我对双城的驴肉蒸饺越是难以忘怀。总在幻想,啥时候能去双城尽情地吃一次驴肉蒸饺呢?其实我也知道,如果我这个幼稚的想法,一不小心被当年那个同学知道了,他会笑喷道:“阿成大哥,你咋这样呢?假如说有个女孩儿开玩笑地说‘我爱你’,你还等她一辈子呀?”

前不久去双城,途中轮胎被扎了,只好打电话求援。双城离我出事的地方最近。师傅来了,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年轻小伙子。换好了备胎之后,再去双城城里他们的修车铺。到了他们的修车铺,两个小伙子开始给被扎了的轮胎补胎。最后我没忍住问他们:“爷们儿,双城的美食除了杀猪菜还有什么?”胖小伙说:“渍鸡菜粉儿、尖椒炒干豆腐、土豆炖大鹅、大酱烀鱼。”说完他抬头问那个瘦小伙,“还有啥?”瘦小伙说:“基本就这些了。”我问:“那驴肉蒸饺呢?”胖小伙问瘦小伙:“有驴肉蒸饺吗?”瘦小伙说:“没听说过。”转过头来问我,“大爷,你咋知道的?”我说:“我也不知咋知道的,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小伙子说:“大爷,这样,咱爷俩加个微信,如果我发现了驴肉蒸饺,我立马发微信告诉你。”我笑了,说:“太好了。”

老刘大哥

我对双城的另一个印象,是双城的古迹之一“承旭门”。只要你从东边进入双城,承旭门是必经之路。

承旭门是清同治年间,时任双城堡总管的双福,监督重修双城堡城墙时建造的。最早建了四座门楼:东是承旭门,西是承恩门,南是永和门,北是永治门。现在只剩下承旭门这一座了。门楼上有双福总管亲笔题写的匾额,楷书、阴刻“承旭门”三个大字。

实话实说,我对古迹本身的兴趣不大,对古迹所衍生的历史故事和文化人倒是小有兴趣。就是对所谓的“扩展信息”有兴趣。当然也不是很痴迷。双城之城虽然比较小,但是出了好多作家、书法家和民间艺术家,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家,如演皮影戏、剪纸之类的。我的那位已经过世多年的老朋友,老刘大哥,他就是双城人。我跟他关系特别好,主要是我崇拜他,他不管面对哪一层级的领导,都没有一点儿下属当有的样子,附面提耳呀,假假惺惺啊,或者凑在领导的耳边窃窃私语啥的,他不是这种样子。他和领导在一起时,让外人感觉他才是领导。这样的人你难道不崇拜、不羡慕吗?崇拜和羡慕的根本原因就是,人家敢做,你不敢做;人家能做,你做不来。所以你才崇拜人家,和羡慕嫉妒恨的意思差不多。

老刘大哥是从小就在双城染上唱二人转的癖好的。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就跟着民间二人转的草台班子,走村串屯地去表演。二人转在东北农村是最受人们欢迎的。老刘大哥,就是当年的小刘“小半拉子”,小小少年聪明伶俐,还有写作的才能。于是在草台班子里负责改老剧本,当然也创作新剧本,非常受四村八屯的老少爷们、老太太、小媳妇儿的喜爱。每一场演出的最后,肯定是他创作的悬疑戏或惊悚戏,看客们一下子就精神了。就这样,当年的小刘成了草台班子不二的顶梁柱。少年强则二人转强嘛。好心的、有责任感的、草台班子的班主,感觉这孩子总跟着草台班子这么到处转,年纪轻轻的,屈才了,白瞎了。老刘大哥自己也觉得班主说得是,于是就来到商城当了一家大工厂的工人。他有文艺才能啊,能编会写,什么顺口溜、三句半、相声、小戏,张口就来,他又成了工厂铁锤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几年之后,有了名气,被调到了《哈尔滨演唱》当编辑。他后来写的那篇中篇小说《荒原马车》,就是记录他的那段生活。那时候,他相当于哈尔滨的巴金和茅盾。后来这部小说又被拍成了电影。《哈尔滨演唱》改为《小说林》之后,我也调到《小说林》当编辑,就接他的班。他去当专业作家了。那时候我啥也不懂,不知道退稿信怎么写,便向他请教。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这个简单,你就写‘人物不人,结构不结,语言不语’就行了。”

当年,老刘大哥是我们文联资深的最牛逼的专业作家。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想着当作协主席。我是觉得他够格。不幸的是,就在作协换届的关键当口,他病了,不是很重,而是非常重。关键是他平时太能抽烟了,一天抽七盒“灵芝”。那不得了啊,那可是七盒呀。二七一百四十支,那是一支连一支地抽啊。他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十岁。

是老刘大哥让我知道了双城有一座承旭门。我每到双城,看到承旭门,就好像看到了老刘大哥从大门里出来迎接我。他手里夹着一支冒着袅袅白烟的灵芝牌香烟。他的半只手掌都被烟熏黄了。

云布将军

我在哈尔滨“城市历史文化课题小组”工作期间,有一天上午,按工作程序,我们讨论双城的历史文化建筑。在讨论的间歇期间,有浓咖啡和三种茶。对年岁大的专家来说,它们可以帮助他们提神。这就显得尤为必要。人精神了,眼睛就亮了,聊的话题也就广泛起来。这样就聊到了双城的云布将军。或者说,先聊云布将军,再聊到了他的儿子喜胜(盛)喜大人的故事。

这个云布将军是清朝的将领。刚当兵的时候,云布是军队里的“披甲”,即普通战士,俗称大头兵。嘉庆年间,在吉林镶蓝旗依克唐阿佐领下披甲。妥妥双城的兵。云布将军的全名“托云布”,瓜尔佳氏,满洲镶蓝旗人。可史书上还有一种说法——要不说,历史这个东西你要深查下去真是让人闹心。不怪有人一听您在那儿说历史转头就走,一个字,烦。另一种说法是:托云布,字瑞丰,满族,隶双城堡正红旗,瓜尔佳氏。人人都知道清朝一共八个旗,您看,他居然占两旗。这就让后人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属于蓝色的旗,还是红色的旗。反正在旗就是了。托云布作战非常勇猛,不畏死,骁勇、善战、性刚烈。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托云布身上,横的、竖的、斜肩带背的,刀伤太多了。脱光了一看,身上没被刀砍过的地方很少,脖子上还有一条被刀刃抹过的伤,幸好没有把他脑袋抹了去。估计是对方的刀挥过来以后,他往后一仰,刀尖只是从那脖子划了过去,入刃很浅,但血淋淋的,非常英雄。有功者赏啊,从此托云布开始了上升的节奏。托云布先是被提升为骁骑校,赏换花翎。接下来,托云布有奇功,皇上赐号“绰勒郭兰阔巴图鲁勇号”,从三品。

后来托云布犯了点错误,受到了坐事免的处罚。这种事无论是在当时的军界,还是在官场都并不鲜见。然后“留军自赎”。托云布截击窜寇于榆林这个地方又立了功,不单是官复原职而且提拔了。提拔为苏家烧房、纳中闸晋副都,受将军节制。从三品又升到二品。这时候,皇帝赐他头品服,授骁骑校,赏顶戴花翎;赏穿黄马褂,授宁古塔协领;赏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扳指一个、白玉柄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二个。这每一件赏品都是值得炫耀的。托云布并没有把皇帝赏给他的这些宝贝放在玻璃柜里,只要来了客人,就像身穿黄马褂一样,你得跪拜那才行呢。跟着,托云布又被提升为副都统记名简放。上面意思是,他有资格出任副都统的职位,能穿相应品级的官服。但现在没有那么多实际职位给他,慢慢等吧,以后还是有点机会的。皇上赏托云布加头品顶戴,赏穿黄马褂,实授宁古塔右翼协领,并给予三代一品封典。一人有功,三代受益。光绪十一年(1885年),托云布乞归,被赏食全俸。退休回到双城之后,他继续发挥余热,倡修学宫,立义塾。口碑非常好。光绪十八年(1892年),卒。予优恤。

托云布将军共有四子:长子德胜,袭云骑尉世职;次子喜胜,过继胞弟穆特布为嗣,官至双城堡副都统衔协领;三子全禄,骁骑校;四子喜禄,袭骑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职。长门长孙依林保,官至双城堡正蓝旗佐领。四个儿子都在部队里做事。

喜败家

喜败家,托布云次子喜胜。

光绪十三年(1887年),喜胜赴新疆军营探望父亲,然后就留军营里当差了。来回的路途也太远太远了。喜胜在部队里表现得非常好,人又聪明、幽默、大方,像他爹一样敢打敢拼,立下大大小小的功。是以军功累计,晋升他为花翎记名协领,赏加副都统衔。关于他的事迹,《清实录》、双城堡协领衙门档案里都有。咱是小说,不说这些事儿。一句话,他老爸最喜欢他了,觉得他最靠谱。没想到,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爹认为最靠谱的儿子一点都不靠谱,犯事儿了,涉嫌侵吞公款、侵吞兵饷,被革职讯办。后来,兴办东省铁路,可是朝廷缺少这方面的专家,上级领导觉得喜胜可以,人又年轻,犯的事儿呢又不大,就是挪用了一点儿小额的公款,战死的士兵,他说没死,冒领人家的饷银。可事发之后他积极退赔,态度很好,很诚恳,一看就是个实在人,又被委任为哈尔滨交涉局委员,专办铁路占地事宜。

到了庚子事变,喜胜请就地筹饷团练,抗击在哈俄军。真就把俄军给打败了。这样被任命为伯都讷左翼协领。时间不长,再任双城堡协领。两年后,调署拉林协领,拉林协领连春调署双城堡协领。眼瞅着就要晋升到内副衙门了,可出事了……

又一年,八月十五日的早晨,匪首扫北、久占、十八省、黑手、双六、义和、老来红等人,率二百余匪徒杀入拉林城。协领喜胜正率领僚属在关帝庙上香呢。喜大人非常崇拜武圣关羽。听到警报后,他慌忙调捕盗营官兵反击,只是他手下的兵都懒散惯了,仅仅有几十个人归队。匪众兵寡,多名官兵阵亡。土匪趁势烧毁营房,夺取枪支、战马,焚烧当铺,抢掠百姓财物,之后满载而归。吉林将军以喜胜疏忽防务,参奏摘去顶戴,以观后效。

这并没有完。

几年后,朝廷开始整顿吏治。旧事又重提,说是在重修昭忠祠竣工之后,吉林将军责令承修这个工程的佐领喜胜等人,将所借的工程银两千四百八十两,如数缴回,以充库款。并且还撤了喜胜拉林协领的官职,把他羁押在省城,催逼补齐所欠的公款。

清朝处理这种事的方法非常奇葩,只要是你欠了工程款,不管你是咋欠的,这个钱你必须补齐,啥时候补齐啥时候放你回去。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就是喜胜他老妈病故。双诚(双城)来电称“生母于是日……病故速急回双”等语。接电之次,不胜哀悼伏思。现在听候查追欠款来去不能自由。喜胜遭此大故不得不据实禀诉。为此恳请上宪允恩格外赏假三月回双城。上头还真就批准他回双城办理母亲的丧事了。

回到双城之后,草草地办理完了母亲大人的丧事之后,喜胜的夫人金氏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捞出来呀。于是两口子一商量,变卖了后将军府等多处地产,包括他爹办的学校都兑了出去。可是还不够,最后逼得没招了,一咬牙,一跺脚,把皇帝赏给他爹的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扳指一个、白玉柄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二个,全转让给了一个有钱的大富翁。他还把皇上赏给他爹的黄马褂也抖搂出来了,对方一看吓得面如土色,说:“亲妈哪,您这是昏了头了。这个东西咱可不敢买。得,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我多给点儿银子就是了。”总算是凑足了欠款。兑换成银票之后呈交给朝廷。这才把喜胜赎了回来。从此,喜大人就有了“喜败家”的外号。然而不然,更奇葩的是,赎回来的喜胜虽然说官职没了,但是,过去他享受啥待遇现在还享受啥待遇。就是说“仍然食协领俸禄”。这是朝廷的规定,可不是有人给说情才搞到这份待遇的。

说话就到了民国。喜大人又当上了帽儿山警察分所的所长,直到民国十四年(1925年)七月才撤差。虽然是攒了点钱,但是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了。喜胜的一生可谓是锦衣玉食,只是到了晚年才穷困潦倒。坊间永远是故事的发源地。流传云,先前,喜胜大人吃饺子不吃饺子边儿,厨子觉得扔了可惜了,就悄悄地把饺子边儿收藏起来,晾晒后悄悄地贮存起来。后来,喜大人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越混越惨,及至窘迫。换句话说,吃了上顿没下顿,经常饿肚子。这时,厨子就把那些晒干了的饺子皮儿给他煮了。喜大人一吃,我的亲娘哎,太好吃了。大赞乃其平生不曾得之美味。好吃,好吃。

喜大人不是官儿之后,刚开始有一点不习惯,走路啊,说话呀,眼神儿啊,表情啊,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官气儿。时间一长,这身上的官气儿就都蒸发掉了,纯粹一个老头了。如果叫他喜大人,那是跟他开玩笑呢,一般都叫他老喜头。举个小例子。老喜头挑水不是得自己挑吗?下人、厨师早都鸟兽散了。为啥?时代变了,改朝换代了。老喜头——喜败家铁定是没有再反把的机会了,不走还留在这儿干啥?给他养老送终啊?只剩下喜胜一个孤老头子。可人家老喜头毕竟是当过官的人,啥世面没见过?什么人情冷暖没经过?全都是过眼云烟。他照例乐呵呵地,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做饭,其乐无穷。到井沿去挑水的时候遭人揶揄:“大人,您还亲自挑水呀?”喜胜笑嘻嘻地不以为然,反诘之:“谁家大人(相对小孩而言)不挑水呀?你说是不?”

哈哈哈,哈哈哈。

【阿成,曾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主席。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首届鲁迅文学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萧红文学奖、《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优秀作品奖,以及《小说月报》百花奖等奖项。代表作有《赵一曼女士》《年关六赋》《马尸的冬雨》《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生活简史》《和上帝一起流浪》等长、中、短篇小说,随笔集等四十余部,以及电影《一块儿过年》(合作)、话剧《哈尔滨之恋》(合作)、纪录片《一个人和一座城市》、舞台情景剧《火焰蓝之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