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刻全本《金石录》“失而复得”记
宋代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共同编纂的《金石录》三十卷,是中国金石学研究的经典之作。《金石录》原书三十卷,在南宋时有淳熙间龙舒郡斋刻本及开禧元年浚仪赵不谫刻本,但明清两代,世人已难见宋刻真容。清乾隆年间卢见曾雅雨堂刻本流传较广,舛误仍多,学者每每引以为憾。七十余年前,龙舒郡斋宋刻本《金石录》三十卷重现于世,并最终入藏国家图书馆,是中国近现代藏书史上浓墨重彩的书林佳话。此仅存之珍本一经发现,便震惊学界。其流转、购藏、鉴定与捐献的传奇过程,幸赖张元济、冒广生、徐森玉、马衡、邓之诚、周叔弢、顾颉刚、陈乃乾、郑振铎、夏承焘、顾廷龙、潘景郑、冀淑英等数十位文史及图书馆界巨擘,以日记、信札、笔记、题跋等形式详加记录。这些出自亲历者笔下的文字,共同编织成一部跌宕起伏的珍籍流传史,极大地丰富了这部宋刻全本的文物价值与传奇色彩。
津逮遗珠
从“论斤称卖”到“慧眼识珍”
故事的开端充满戏剧性的偶然。甘氏津逮楼藏书曾毁于太平天国战火,经甘元焕搜求复积万余卷,这部《金石录》为元明清四百年间秘藏孤本,奇迹般幸存。1951年3月,南京甘氏津逮楼后人出售藏书。此前甘汶托病中亲戚、前中央大学教授卢前鉴定,卢介绍书商马兴安前往。马兴安与水利专家赵世暹等人同至甘宅后楼,以旧币每斤二千元的价格,购得南宋龙舒郡斋刻本《金石录》等书。甘汶事后翻阅,将书中“嘉䋭”误作“嘉靖”年号,经卢前误判为明版,便未再深究。马兴安与赵世暹皆知其为宋版珍本,价值不菲。马欲出售获利,赵则执意自藏捐公,两人争执后终归赵世暹所有。这部宋刻全本《金石录》遂由“明珠暗投”转为“慧眼识珍”,成为藏书史上的传奇。
沪上名儒
宋刻全本《金石录》版本鉴定
赵世暹自南京津逮楼意外获此宋刻全本《金石录》后,虽心知其珍,然于版本真赝未敢遽定,亟欲请益于著名版本学家张元济先生。据丁小明、柳和城整理的赵世暹致顾廷龙书札四通可知,赵氏致函顾廷龙时,已决意将此国宝捐赠国家。
1951年4月中旬前后,原书送达张元济寓所。彼时的张元济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且正卧病在榻。然而,当这部奇书置于案前,老先生精神为之一振,几易其稿,最终完成一篇长达1600余字的考证长跋。5月2日,张元济特意邀请老友冒广生同赏。冒广生当日日记“得菊生书,约看宋板明诚《金石录》”,寥寥数语,却可见其事之郑重。
为了写好这篇跋语,张元济用功极深。据其哲嗣张树年先生回忆,父亲不仅设法借到了苏州潘氏滂喜斋旧藏的十卷宋刻残本(即冯文昌旧藏本),还比对家藏的清吕无党抄本等诸多版本。他在跋文中详细考辨了《金石录》自宋至清的版本源流,揭示了十卷残本将“卷十一”改为“卷一”的作伪痕迹,认为此书正是洪迈《容斋四笔》中所载的“龙舒郡库刻其书,而此序不见取”的龙舒初刻本无疑。感叹曰:“三十卷本尚存天壤,忽于千百年沈薶之下,灿然呈现,夫岂非希世之珍乎!”他亦对赵世暹“以此罕见珍本,不愿私为己有,将以献诸中央人民政府”的“崇古奉公”之举,给予了高度嘉许。这篇跋文,不仅是严谨的学术鉴定,更是一篇饱含深情的“护书宣言”。顾廷龙先生后来在《祝贺商务印书馆百龄大庆》一文中称,此跋乃张元济“倚枕伏炕几上属草,稿成又手写一通。此后恐未再作考证之文,亦未再写此长文,可以称之为绝笔矣”。其历史与情感分量,不言而喻。
此时,宋刻全本《金石录》重现世间的消息已在学界引起轰动。在张元济撰写跋文的同时,沪上其他学者也围绕此书展开了密集的研讨与校勘。1951年5月4日晚,顾颉刚、陈乃乾相聚于顾廷龙寓所,就此书议论往复。陈乃乾当日日记详载:“晚访起潜,谈宋刻《金石录》事……顷已捐献政府,将由振铎带京。今日晤起潜,知振铎赴甬未归,《金石录》则已送往张菊翁处写跋。潘谨辰曾略校一过,与吕留良钞本约略相同。”日记中“潘谨辰”疑为“潘景郑”之笔误,可见当时潘景郑也已着手校勘。翌日,陈乃乾又作《宋本〈金石录〉考证》一首,以志其事(见5月5日日记)。顾颉刚亦于读书笔记“宋刻《金石录》”条记下这段书林逸事。
5月18日,张元济作跋完毕,将《金石录》送至上海合众图书馆顾廷龙处,准备由其转交郑振铎。顾廷龙在当日日记中写道:“张元济送回《金石录》,赵世暹命为记,不可却,‘翻阅再四,无可言,盖菊老跋尽及矣’。”面对张元济的详尽考辨,顾廷龙谦逊地表示无需再赘言。但他并未停止研究,两天后,他又借来潘景郑所藏顾广圻、黄丕烈合校本,对宋刻原本进行参校。潘景郑则取家藏的十卷残本及涵芬楼影印吕无党抄本,与三十卷全本对勘,撰成《校宋本〈金石录〉》,感叹此“湮灭不彰之秘籍,一旦流传人间,而余又得披阅校读一过,文字因缘,自非偶然也”。文中还提及《金石录》“纸质细薄类棉纸,字体秀劲。每叶有‘晏如’楷书朱印钤纸面,据徐森玉丈云,此其宋刻之明证焉”。
值得一提的是,徐森玉先生对此本的鉴定,留下了一段生动掌故。据黄裳先生回忆,当时他在上海文管会徐森玉办公室见到此书,森玉老故意设问:“你看,像不像嘉靖本?”黄裳初看也觉用纸酷似白棉纸,但细察之下,方觉其刀法神韵“一望而知是宋刻风骨”。徐森玉见黄裳已道出其中玄机,便笑而不语。《金石录》在沪上期间,学界已达成共识——赵世暹购入的宋刻全本《金石录》便是失传已久的龙舒郡斋所刻初版。
公藏之始
郑振铎亲携入京
1951年5月22日,是宋刻全本《金石录》命运转折的关键一天。是日,在合众图书馆,顾廷龙亲手将其当面交给了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郑振铎。在场见证的还有陈乃乾等人。顾廷龙当日日记清晰地记录:“阅《金石录》。郑振铎来,即以《金石录》面交。”
两天后,顾廷龙在致王重民先生的信中,又提及此事:“郑公来沪曾约数晤,赵敦甫兄所捐宋刻《金石录》,菊老为撰长跋,昨由龙面交郑公矣。”尽管信中“昨由龙面交郑公”与日记的“22日”略有出入(信写于24日,“昨”为23日),但与陈乃乾22日的日记相互印证,面交日期为22日无疑。据陈氏1951年5月22日日记,他当日已在合众图书馆亲见赵世暹所购宋刻《金石录》,并详录其版式、藏印与题跋。自同年4月从顾廷龙处得知此书并送请张元济作跋后,陈乃乾始终关注此本。观摩当日,他也提供一个旁证:书中“晏如”朱记,亦见于另一宋刻《王荆文公集》。
郑振铎收到此书后,并未急于北返。他在沪上公务繁忙,主持各类会议,商议图书馆与博物馆筹建事宜,日程极满。但他对这部《金石录》始终悬心。5月31日,他在致梁思永的信中,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与忧虑:“此间古书不多。宋刊本《金石录》(三十卷完全不缺)是海内孤本……均已得到……大约六月十日以前,一定要北返。”
他最终决定不以邮寄,而是亲自坐火车护送。6月12日晚8时20分,他携书登上北行列车,13日上午准时抵京。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第一时间闻讯,于6月16日赴文物局拜访郑振铎,并在日记中写下:“西谛甫自上海……此次自沪秘籍有北宋龙舒郡斋本《金石录》三十卷,自来未见著录,有唐伯虎印,惜遭水渍,为美中不足耳。”至此,这部历尽沧桑的宋刻全本由私家秘藏而入国家公藏,完成了其流传史上意义非凡的转折。
芸台永存
入藏国图与研究新境
1952年,为迎接第三届国庆节,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后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中国印本书籍展览”。该展览9月20日预展,9月29日正式开幕。在这次展览中,宋刻全本《金石录》第一次面向公众展出,展览题签为“《金石录》 宋赵明诚撰 南宋中期刻本(安徽舒城) 赵世暹先生捐赠”。这部沉薶数百年的典籍,终于从昔日藏书楼的深闺,正式走入公众视野。郑振铎为展览撰写了热情洋溢的引言,专门表彰了赵世暹等人的贡献。参观展览的王伯祥在9月20日的日记中,记录了这一盛况,并特别指出:“其中最为珍罕、历来藏家所未著录者,厥为宋刻本《金石录》。”宋刻全本《金石录》入藏北京图书馆一事,备受京中学者关注。词学大家夏承焘于1956年4月14日专程到北京图书馆访书,在赵万里指导下观书后,于日记中记录:“万里先生推断此本为淳熙间刊刻,系后世通行诸本之祖本。”史学家邓之诚则在同年5月31日的日记中,详细记述了此书从南京被发现到入藏国图的全过程,尽管传闻细节与他处记载略有出入,但足见此事在当时学界引起的广泛回响。
此后,北京图书馆善本特藏部在赵万里主任的主持下,对《金石录》展开了系统的编目与研究。1959年出版的《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中,史部金石类著录的第一部,便是“《金石录》三十卷。宋赵明诚撰。宋淳熙龙舒郡斋刻本。张元济跋。五册”。次年,赵万里又主持编撰《中国版刻图录》,将此本卷四卷端书影收入其中,并附以详细解题,明确指出此书即洪迈所言之龙舒郡斋刻本,并高度肯定了赵世暹献书的功绩。冀淑英研究馆员则投入了更深入的版本考辨。1961年,她发表《谈赵明诚〈金石录〉的版本问题》,通过对三十卷全本与十卷残本的细致比对,提出一个重要论断:《金石录》在宋代先刻于龙舒,后刻于浚仪,两本实为同一版本系统,十卷本与新发现的三十卷全本,实为一版两次印行的不同传本。三十卷全本为前印本,十卷残本为后印修补本,将《金石录》的版本研究推向了新的高度。从编目著录,到版刻图录,再到版本考辨,国图学人以严谨的治学态度,使这部沉薶数百年的存世唯一宋刻全本《金石录》,最终在学术史上找到了应有的位置。
余论
从黑白影印到原色重现
1983年,宋刻全本《金石录》以黑白影印收入《古逸丛书三编》出版,由冀淑英撰写影印说明。次年,周叔弢哲嗣周珏良回忆,其父病中得知此书影印,仍欣然问及印制如何,老一辈学人拳拳之心可见一斑。黑白影印本为学界提供了极大便利。上海图书馆研究馆员陈先行据此校勘三十卷全本与十卷残本,发现残宋本长期隐匿的卷次剜改现象:通过剜去卷首“十”“二”等字伪造卷一至十的假象,拼接、补纸、描润手法精细,竟“天衣无缝”,致使众多收藏家、鉴定家皆被蒙蔽,长期视其为不同于其他传本的版本系统。
2025年,国家图书馆参与策划、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国家图书馆藏宋元珍本艺术文献丛刊”,第一种便是宋刻全本《金石录》原色原大影印本。国图古籍馆原馆长陈红彦称其既准确呈现原貌,更通过梳理源流故事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中华书局原执行董事徐俊亦感叹,从整理本到彩印本,《金石录》备受追捧,正是“古书之美”的当代回响。
一部宋刻全本,照见八百载书林风云。自宋椠初刊,至今日彩印传世,其间有赵世暹慧眼公心,张元济长跋鉴定,郑振铎亲护嘉许,顾廷龙、潘景郑的校勘考辨,赵万里、冀淑英等图书馆人的守护研究。历代学人孜孜以求,使存世唯一宋刻全本《金石录》终成公器。正是这份跨越时代、前赴后继的护持之力,使这部历尽沧桑的典籍,得以穿越历史烟云,重光于世,永续文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