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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者”的生命之书——读姜耕玉长篇小说《可可西里传奇》
来源:文艺报 | 张光芒  2026年04月17日09:07

姜耕玉的长篇小说《可可西里传奇》以一个看似传统的“传奇”命名,实则内蕴着后现代主义的精神质素。它不是单纯的生态文学,而是一部关于人类如何重新确立与自然之本真关系的“生命之书”。姜耕玉在谈及创作缘起时坦言,他在2004年漂泊西藏的体验是“一次精神的远征和超越”,西部对他而言“有一种生命和灵魂的亲近感”。这种源自生命本体的“家园感”,成为《可可西里传奇》最深层的精神底色。小说中,可可西里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无人区,更是人类生命依存的隐喻。

要理解主人公吉恩嘉措这一“逆行者”形象,就必须进入姜耕玉构建的独特的生命本体论生态观之中。吉恩嘉措的“逆行者”形象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痛苦而复杂的精神蜕变过程。小说细致地呈现了这一转变的三重维度,使其超越了一般英雄叙事的扁平化窠臼。

第一重维度是对致富意图的“逆行”。吉恩嘉措最初以可可西里工委书记的身份进入荒原,其使命是落实州委提出的“变资源优势为经济优势”的发展战略。当他目睹马兰山被淘金者翻了个底朝天,千年植被毁于一旦;当他亲见卓乃湖畔被扒皮的藏羚羊鲜血淋漓、横尸遍野时,他的内心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小说中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在卓乃湖惨案之后,吉恩嘉措沉下脸说:“老井,洛桑扎西,把营业执照收起来,我们不挣这个钱了。”这一细节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远。这里收起的不仅是营业执照,更是一整套以经济开发为唯一导向的发展逻辑。这种“逆行”注定使他成为上下不讨好的孤独者,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二重维度是对盗猎群体的“逆行”。吉恩嘉措对待盗猎者的态度,构成了其“逆行者”形象中最富深意同时也许带有争议性的层面。他明知冯金来等人手上沾满藏羚羊的鲜血,却依然对其抱有“拉回来”的期望。这种近乎天真的宽容,也为后来悲剧的发生埋下伏笔。作者通过这种“不合时宜”的宽厚,揭示了吉恩嘉措精神世界的独特性。他并非简单的“反盗猎斗士”,而是一个试图唤醒良知、改变“冷漠僵硬的心”的觉悟者。他认为冯金来“这些人都是想到可可西里发财的农民,家里很穷,与我以前一样,都是穷人”,这种将心比心的悲悯,与其说是讲究策略的“人性化执法”,不如说是源自藏民族文化血脉中“与鸟兽草木众生灵友好相处”的古老智慧。

第三重维度是对自我命运的“逆行”,带有充分觉醒后主动选择自身命运的悲壮色彩。小说中三次写到太阳湖,每一次都是在吉恩嘉措遭遇挫折、情绪低迷之时。太阳湖成为他“疗伤和充电的地方”,成为他与更高存在对话的精神道场。在极寒之夜,他“痴痴地望着布喀达坂峰,就这样望了一整个晚上”,体验到“有一种气渗入体内,使自己变得充实洒脱起来”。这种近乎宗教体验的精神状态,使他超越了世俗层面的得失计算,进入一种与天地万物相往来的存在境界。这时太阳湖对他而言已经成为康德意义上的“灿烂星空”和信仰的太阳。正因如此,当最后时刻来临,他单枪匹马打响太阳湖保卫战时,那已不是简单的牺牲,而是主动选择以自己的死亡,唤醒千万人的环保意识。到此,主人公完成了从开发者到守护者的灵魂裂变。

姜耕玉特别认同美国后现代思想家大卫·格里芬倡导的“后现代精神”,即以“亲情关系”和“家园感”取代现代人的统治欲与占有欲。小说正是通过吉恩嘉措这一形象的塑造,呈现了一种从“资源观”到“家园观”的转变,也建构起小说叙事导向的生命本体论生态观。作为小说叙述的核心线索,“资源”与“家园”之间的冲突贯穿始终,直至逆行者献出生命。吉恩嘉措在太阳湖畔的那段沉思,堪称全书的思想核心:“人类只有尊重自然万物,让自然万物能够按照自身的本性获得生存,这样作为处于自然万物之中的人类,才会得到益处和真正的快乐。”这段话中蕴含的“内在平等”理念,突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传统框架,将自然从被利用的客体提升为共生共在的主体。

值得注意的是,吉恩嘉措生态意识的觉醒及其生态观的形成,虽然受到曾三次来可可西里考察的美国动物学家、自然生态环境保护者夏勒博士的影响,却扎根于西藏民族文化血脉。小说借游吟艺人次仁旺堆的说唱,呈现了这一民族的精神传统:“你们的祖先无不敬畏和亲近高山大川,高山大川才成为人类生存和生命延续的怀抱。如果你们无视山川大地、草木鸟兽,最终受惩罚的是你们人类。”这种敬畏之心与现代生态伦理形成呼应。

这部小说“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跳舞”,既要“还原历史真相”,又要“遵循主要事件真实进行想象和补充”。这种叙事策略,既保证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又赋予了艺术创造以充分的自由度,呈现出“虚构与非虚构之间”丰富的叙事伦理与多重奏结构。除了开头与中间衔接处的“我”的叙述之外,主体部分主要由洛桑扎西和老井这两个人物的讲述串联而成,“外篇”插入游吟艺人次仁旺堆的说唱作为补充。这种结构安排产生了多重艺术效果,通过不同视角的互补与碰撞,使吉恩嘉措的形象更加立体丰满;叙事人“记忆中不同的感受”得以同时呈现,增加了文本的层次感和真实感;作者本人“深藏背后”,也避免了传统英雄叙事中常见的煽情和说教。

将《可可西里传奇》置于姜耕玉的整体创作脉络之中,可进一步深化我们对小说生态意蕴的理解。这一探索始于诗歌。2005年,姜耕玉在《诗刊》发表了组诗《冈仁波齐》,其后又有长诗《魅或蓝》及诗集《寂寥如岸》问世。在这些诗作中,姜耕玉初步确立了其生态书写的基本母题:对原始自然的敬畏、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追寻以及对现代性异化的反思。作家从东部都市出发,穿越可可西里的荒原,最终抵达的是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精神高地。在这个意义上,小说《可可西里传奇》不仅是对一位“逆行者”的致敬,更是对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拷问:在欲望与良知、开发与守护、个体利益与人类未来之间,我们究竟选择站在哪里?

(作者系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