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两端落笔,照见民族心魂
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不是约稿,不是委托创作,是我们发自内心要做的一部剧,要干的一件事。
2012年,我和卞智弘完成电视剧版《十月围城》的剧本创作后,开始想从平民视角去书写历史,特别是对中国人影响巨大的一段历史——抗日战争。我们从小看过很多抗战影视剧,但在三十岁左右,就是2010年前后我们又看了大量抗战资料,包括原始档案记录、学术研究专著以及当事人回忆录和亲历者口述,受到极大的心灵震撼,常常夜不能寐,感觉必须做些什么,我们想写出我们心目中的抗日战争。
立意构思的起点有两个。首先,这场战争我们是怎么打赢的?从底层视角来看,这场战争对我们来说意味着熬、煎熬、苦熬。战场上熬尽无数中国军人的鲜血。而战争不只是打仗,老百姓要生活,活下去才能继续抗战,但怎么生活?还是熬,在坚持中积蓄力量。当时的人们,不知道战争会打多长时间,不知道哪一天将迎来胜利。于是,我们有持久的战争与易碎的和平,有硝烟与炊烟这两条主线索,在这两条线索上,有无数的个体与家庭组成我们的国。
其次,我们想追问我们的民族精神,它本来是什么样?经历这场战争有什么改变,甚至涅槃重生?这是中国的民族独立战争,也是传统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生死关头。传统中国既有士大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气节精神,在战争中体现为“宁为玉碎”以身许国,也有平民百姓坚韧求生、守护家园的草根力量,在乱世中表现为顽强不屈、于苦难中坚守。于是我们有了最初的两个核心人物构思,将军张云魁与厨子孟万福。前者是出身望族的军人精英,在抗战之初就抱定了捐躯赴国难的决心,后者是农村逃荒出来的穷苦百姓,憧憬小家幸福,只想好好活下去的平凡人。但抗日战争的残酷性在于,想玉碎的未必能玉碎,想瓦全的未必能瓦全,无论张云魁还是孟万福,等待他们的都是极致的人生磨难与精神淬炼。他们一个高贵刚烈,一个质朴坚忍,都是民族精神的一端,他们必然会彼此影响,我们想探索他们最终会走到哪里去。
在张云魁与孟万福这两极之间,还有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代表,有大家闺秀丁玉娇,有农村孤女韩小月,有传统士子张汝贤,有民族资本家田家泰,有小知识分子黄瞎子。“这一个”讲述抗日战争的平行世界就缓缓打开了:在战争与和平两条线索上,他们的价值观会不断被现实碾压,他们会不断彼此冲撞,他们会苦苦寻找出路。
2013年5月,我们完成了故事大纲,2015年9月3日完成详细的分集大纲,编剧田雨加入创作,到2017年2月完成剧本初稿。直到2023年,由现在的总制片人穆小勇介绍,我们与张永新导演见面。我们都是“70后”,背景相似,志趣相投,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张永新导演在《觉醒年代》后看了100多个剧本,最后决定拍摄这部作品,同时希望对剧本进行调整,主要是“去传奇性”,因为他觉得传奇与悬浮有时候只有一纸之隔。我们开始修改剧本,核心思路是更坚定地运用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在典型环境中塑造典型人物,追求细节真实,去掉任何有悬浮感的传奇性。
今天看到的故事与初稿剧本差别其实很小,但我们却扎扎实实地重写了一遍又一遍。重写的角度与难度主要在两个方面:
第一,现实主义创作若摒弃类型化与情节化,就要依靠更扎实饱满的人物,更准确真实的细节。比如,初稿中战争场面并不少,但流于类型化,为此我们大量查阅战时文献、报道与文学作品,努力沉入战争现场,真正理解了“我们的武器就是我们自己”的悲壮,找到了“军装就是我的棺材”这样的台词。
再比如,初稿后半部分的上海线一度落入了谍战剧类型套路——孟万福被76号错认为张云魁,他在丁玉娇帮助下,将计就计与敌周旋,这种方式大大削弱了作品的深度与力度。要想不陷入类型窠臼,就必须从更广阔的历史真实中去寻找戏剧性。我们重新研读了大量历史资料、原始档案,以及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有时候一整本书看下来,只为找到一句话或者一个描写,因为那句话或者那个细节让我们能一下子触达当时那个人——他怎么生活,怎么思考,怎么说话。剧中丁玉娇到上海租界后找不到工作,被骗当“向导员”的段落,就是从某篇报章中的“向导员”这几个字产生的想象。当然有时候,又是先有了某个艺术想象,再从史料中去寻找印证,比如丁玉娇从卖血到献血的戏剧转折。史料是史料,剧作是剧作,现实主义创作绝不是要复制现实,而是借由细节真实与艺术形象真实达到心灵真实。丁玉娇在献血之后复遭欺凌,这才有了她最具爆发力的一段告白与后续的成长转变。
第二,我们更坚定了从普通民众角度去书写抗日战争,从民族精神与传统文化根脉的角度切入,重新理解这场战争。初稿里没有写中秋节,但我们和导演在第二次交流中,就同时意识到,可以把九次中秋节拎出来写,因为月亮这个意象寄托了我们民族太多的情感。写他们如何过中秋,比编织任何情节都更能写出那时候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写出他们的内心世界与彼此间的情感连接。1937年中秋节,淞沪战壕里将士们的《满江红》合唱,与南京防空洞里老百姓的“茶话会”,加上武汉小月与俞小姐的抒怀感悟,令人悲凉又温暖。1938年中秋节,张汝贤因误会田家泰是汉奸而出走,被万福与丁玉娇找回来后,田家泰来看望太爷,昏迷中的太爷把田家泰误当成万福,说出“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生气?中国人生起气来,要让山岳崩颓,风云变色……”而这番话在无意中震撼与激励了田家泰。这几个人完全不是一家人,却在一起过了一个如此饱满、跌宕、温情的中秋节。
如何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书写战争与战争中的人?《诗经》中有战友间慷慨悲壮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有战士与亲人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屈原有“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汉乐府中有“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其中既有不畏强敌、挺身而出的风骨,也饱含对战亡英魂的深切缅怀。我们三个编剧今天写抗日战争,就是想继承这种书写传统,希望剧中的某些段落,能带给观众如上述诗篇般的心灵冲击与精神洗礼。我们所有主创都在发自内心地做同一件事:向抗日战争中的所有英烈与受难同胞致敬,向在抗日战争涅槃重生的中华民族致敬,向引领近代中国走出苦难沉沦、走向伟大复兴的中国共产党致敬。
(作者系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