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今天我要歌唱太阳和春天”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这是海子人生最后一首诗中的诗句,仿佛一个预言。在海子离去37年后的3月,其小说集《开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带给读者春天般的惊喜。海子创作生涯虽短暂,却留下近200万字的作品。《开头》是从其珍贵手稿中整理而出的,所收录内容均为首次面世。在纯粹而炽热的文字中,海子一次次被唤醒、一次次“复活”,矗立于天地之间。
小说集命名为《开头》正是海子所愿。他曾在手稿中写道:“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开头。我几乎所有的小说和诗歌都几乎开了个头,就放在那儿了,几乎全都在那儿等着我的神秘的言语和血汗使他们生长。他们全都在等着生长。”“如果谁以后编辑我全部的小说稿子,一定要给我的小说全集起名为‘开头’。”小说集由此得名,而“开头”也似一种未完成的生命隐喻,与其25岁刚刚开头即止步的人生形成某种同构。其生命与写作均为一场仓促而热烈的启程,在未完成中留下无尽的怅惋。
《开头》一书收录《少年时代》《河流的黄昏》《江子,信》《大草原》等10篇小说,多为残篇、断章,又气韵贯通、融为一体,每个片段如同日记保留写作时间,个别字迹分辨不清的字词以方格代替,保持着海子文稿的原貌。书中,海子在真实生活与幻想世界之间往返穿行,既写下少年对生活的真切感受,他坦言:“下面的叙述都是一些真实的生活”,如中学时期潮湿的寝室、打架的午后、饿着肚子也要卖掉一部分米买书等;也有富有想象力的浪漫幻想,如其手稿中所言:“我又一次沉溺于这样古老的梦幻之邦。我是如此沉醉于幻象,那宏伟的废墟,犹如多灾多难大地的挣扎”。于是,他写到大草原上心爱的姑娘,庄园、渔村里暗涌的角力等,这些本真的生命力,在文字中持续燃烧着爱与希望。
这是一部高度诗化的小说集,整体呈现即兴式、抒情性、意象化的叙事特点,有着海子诗歌语言的独特气质,纯净而赤诚,浪漫而炽烈。比如,他管较大一些的花叫“大水的足迹”,称草原上铺满的小得像泪滴一样的花为“泪”或“妹妹”,他写道:“全部的妹妹,在雪山之下的草原上开放着。”又如他为故事里的女孩取名为“血儿”,形容她“就像闪电那样把自己照亮,转瞬即逝,又像烟一样变幻、弥漫”。大地、草原、太阳、星空、孤独、爱情、死亡等海子诗歌的诸多重要意象在小说中延续并愈加丰盈、具体化;情绪的自然流淌、内心的独白等推动着叙事的前行,构筑出海子诗与小说相融共生的独特叙事景观。
一些段落也表达了海子的诗歌理念。他写道:“生命在受难,生活他更重视强者。我要反对的是一切对于生活的虚假的解决。我首先就应该同你们分手——小国寡民的诗人、纯洁清白的诗人,你们活在一种虚假的气氛中……”他的诗歌拒绝虚伪与妥协,以精神对抗世俗,小说也同样以兼具神性与痛感的诗化叙事,直面生命本身的痛苦与荒诞,彰显出一种决绝而清醒的精神姿态,展现出瑰丽而苍凉的悲剧之美。
在海子去世前6天,1989年3月20日,他写下了《哑美人》,也是《开头》一书收录的最后一篇小说。小说中写道:“今天我不向你们,不向我亲爱的朋友叙说那些详细而琐碎的事了,今天我要歌唱太阳和春天……”他问自己:“我真是那个痛苦的少年吗?”并自答道:“和每年在荒僻的山坳山坡上挂满枝头的苦涩的青杏一起,我是遥远的春天的痛苦之子。”是的,这位直面生命痛苦的诗人,却一直在用其笔墨歌唱着阳光与春天。他的生命与创作不止于“开头”,而将与春天、与阳光、与枝头的青杏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