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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胡同里的“慢光阴”——评杨清茨诗集《京华胡同》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李啸洋  2026年04月16日09:31

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苏州的“巷弄”都承载着地域文脉与市井烟火。这三个词虽然指称不同,但都是一个意思:小巷子。汉字是表意性文字,文字清晰的表意性在“胡同”二字上尽显。“胡同”的异形词是“衚衕”,“胡同”两个字都夹在“行”字中间,意思一望便知,看着又窄又挤,这恰恰是胡同的特征。

汪曾祺写过一篇散文《胡同文化》,文中探源了“胡同”二字的来源。“胡同”源于蒙古语,意为水井,发音和“呼和浩特”的“浩特”相近。对比来看,唐都长安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城中的布局基本上是方形的。胡同是元代以后才有的,布局相对狭窄。

杨清茨的诗集《京华胡同》是一部用情、用心、用力之作。为了深入了解北京的胡同文化,杨清茨请教了胡同专家张志勇,深入了解东四一带的胡同,了解胡同中的雕栏门楣的文化底蕴,她也走进胡同中,亲身感受胡同文化。北京有多少条胡同?“有名胡同三千六,没名胡同赛牛毛”,大概说的是胡同之多数不过来。胡同如棋盘般布局,集中反映了民间的历史。北京胡同的命名方式各异,有的以胡同形状命名,比如耳朵眼胡同(现已并入小六部口胡同);有的以行业集中地命名,比如豆瓣胡同、手帕胡同、棉花胡同;有的以位置命名,比如大甜水井胡同、东四五条。某条胡同住过某个人物,这个地方也可以人物来命名,比如无量大人胡同(今名红星胡同)、朱家胡同。胡同的命名方式,说明胡同作为日常文化已深入市民生活。

北京胡同文化的核心是市井文化,市井文化的特征是安静、闲适,讲究生活的趣味。汪曾祺《胡同文化》里说胡同的生活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那时胡同里除了居民,还有剃头的、磨剪子的、算命的等,这些也构成了市井生活的一部分。

胡同生活是平凡的世界,杨清茨的诗歌中,写出了胡同文化的世俗性。《中廊下胡同》中的菜市场、《西煤厂胡同》中的养花人和瓜棚、《输入胡同》中的“肉饼宛”、《碾子胡同》里面的“‘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这些可爱的事物/总会加速你回家的脚步/榴开百子,儿孙绕膝/这是幸福内涵的期盼”。《东交民巷》写了一对在胡同里拍摄婚纱照的年轻人,诗人是这样写的:“他们的爱情/遁入摄像师不停换位的镜头里/在春风里述说今生今世/抑或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途经的花甲大娘/她坐在街边窄小的水泥墩上/于沉默中候场/稀疏的眉上飘起红桃粉樱/安放祈年大街上的车马夕阳/斜对面的圣米厄尔天主教堂/高大庄严/它哥特式风情的面庞下/散发着鲜花、巧克力与忠诚誓言的气息”。这首诗写得很简单,记录世俗的情感、普通的幸福,抓住了北京胡同文化的核心。

胡同多以俗命名,但也有少数以雅命名。百花深处胡同便是以雅命名的胡同。2002年,陈凯歌执导了一部短片《百花深处》,电影主旨是追忆胡同文化,讲述“疯子”找搬家工人去搬那座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四合院。世事变迁,“家”已不在,只留下一棵大槐树。搬家工人通过虚拟搬家,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胡同模样。这部电影是一则现代寓言,回望现代都市化变迁下的老北京风貌,充满乡愁。北京人讲究局气、厚道、有面儿,这也是胡同文化的一部分。

百花深处胡同在西城区什刹海旁边,杨清茨笔下也写了《百花深处》,诗歌中的凡尘气息扑面而来:“红砖堆满于一间平房前/着鹅黄安全帽的工人们/或蹲或立/铲沙土的中年汉子/正欲铲沙装车/看见路过的我/停下了活儿,用力搓着手:‘姑娘,您先过吧,/别让沙尘迷了您的眼。’/在这细雨飘飞的小巷/他憨厚的笑容明晃晃的/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显得特别干净”。这首《百花深处》写的是工人干活时让路的场景,第一现场充满了尘土气息,因为礼让,后面几句“笑容明晃晃的”颇为感人。

诗人写胡同里的寻常生活,也写了四季中胡同里的不同风景。《东门仓胡同》写秋日胡同的风景:“在墙外枝头尚遗的绿意里翻寻/竟见鲜红的野果/于层层蔽荫下/交错玲珑的身影/陷入一个女子于手机里寻名的沉思”。《花市十景》描写枣树古树新芽、东花市博物馆、皂君铁狮、火德真君庙、蟠桃会、角楼、广渠门、袁崇焕祠等,“它们以春天的名义/致敬那些岁月里不可复制的星辰”,寻常生活最是真切。诗人睹物思人、睹旧思今,全诗没有戏剧性和快节奏,从日常生活中静观人文景观,凸显“慢”光阴的特征。

《京华胡同》里,不少诗追溯了胡同的命名史。《未英胡同》展现了这个胡同名字的变迁:“少年富贵无所事,弹歌走马/栽花养鱼,驾鹰逐犬,无所不能/旧旗族人如是说/‘喂鹰’还是‘纬缨’/概是陈旧的躯壳吻合了新的脸谱”。未英胡同明代称“卫英胡同”,因府卫军驻扎而得名,喂鹰、纬缨都是这条胡同的前名。《后罗圈胡同》:“与前罗圈相围相合/便似人之罗圈腿/明时为发祥坊/清代是正黄旗驻地/光绪年《京师坊巷志稿》记/罗圈胡同附近有骑兵守驻/故此巷原为马场”。这些诗从不同侧面追溯了胡同的历史,同时记录了胡同文化在当代的变迁,颇有史料价值。

袁行霈的《中国文学概论》将市井文学与宫廷文学、士林文学、乡土文学相并列。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构成了人间烟火。杨清茨的诗集《京华胡同》也在市井文学的传统里,诗人从空间、地标对北京的胡同展开探寻,以居住者和旅行者的双重视角,为胡同书写拓展新的观察视野。杨清茨走进胡同和历史深处,借助幽窄的胡同,书写出一部厚重的京华烟云史。

作者系青年诗人、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