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一边:苦旅、乡愁与女性之光 ——读詹海燕散文集《山野苦旅》
山野,是詹海燕曾经工作的主战场,也是她当下写作的精神原乡。
和《文化苦旅》不同,贵州地质作者詹海燕的散文集《山野苦旅》更贴近工作与生活。如果说余秋雨是用脚步丈量文化的苦行僧,那么詹海燕则是用笔这支钻头,打穿了工作至今所有年代岩层的过来人。
翻开这本书,一篇篇散文的标题,单刀直入式地进入读者眼帘。在标题的选择上,詹海燕习惯直抒胸臆,这可能与她地质工作者务实、精准的精神和与她本人豁达的性格有关,例如:《将编录进行到底》《矿区留守过国庆》《春至阳明洞》等,如果把目录通读一遍,似乎就觉可以一窥本书全貌。但仔细一读,除了直接和率真,更有着充满诗意的叙述和慰藉心灵的描写,例如:“月色很好,似水银泻地…树林中升腾起淡蓝色轻柔的薄雾…”,这诗意的描写,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十八岁生日当晚在月色夜里工作的特殊经历,才能描述出这样一种及准确又充满诗意的画面。
全书可以分为三个部分来阅读,第一部分是作者的工作经历,也应是《山野苦旅》最核心的“山野”部分。第二部分,是生活经历,是工作的一种映衬,抒发作者内心和鲜为人知的一面,我认为是“山背后”的故事。第三部分,是自然风光和游记,这又是“山那边”的故事了。当作者站在自己山野的高度,山外有山的道理早就了然于胸。各处远足,丰富了作者的视野,让这个狭义的“山野苦旅”,不再局限于脚下的山野,而是一个广义的,大大的“山野”。同时使读者领略到了许多风景名胜的一手审美感受和作者寄情于山水间的高尚情趣。
整本书通读下来,有很多声音:钻机的轰鸣、围炉的夜话、南江大峡谷的欢声,也夹杂各种各样的气味:马缨花的花香、苞谷米的粥香、野菌的香味。这是需要多么丰富的阅历和多么娴熟的创作功底,才能把这些意象,恰到好处地糅合在这像诗一样的书里,这是我读这本书的第一个感受。但于我来说,除了这些直观感受,更有着心灵上的共振。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詹海燕有着知识分子的担当,比如面对下岗,她在《心若在,梦就在》写到,“生了孩子半年,领到了我第一个月的下岗生活费…看到微薄的下岗生活费,一向豁达的我发愁了。”作者初为人母之时,也是下岗之时。作者或许也有过抱怨,但没有颓废。但这个时候的詹海燕,毅然像那首歌里唱到的“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在一条自己并不熟悉的赛道驰骋,字里行间闪耀着女性主义的光芒。作为地质第二代,我的父辈也经历过那个下岗潮,父辈下岗找工作的身影还挥之不去。这种心灵上的共振,就像是上帝悄悄递给你一块糖,之前的种种回忆,有了知音,唤醒了一种集体回忆和集体意识。难得有人书去写那几年的岁月,它毕竟是真实存在的,作者直面那些历史,应该说给贵州地质文学的创作,补上了一块拼图。
第二个感受,则是《山野苦旅》让我感受到的时间空间维度。通读下来,我们不难发现,詹海燕写作的地理坐标系:川南、贵州。如果说工作地贵州是坐标系的空间轴、竖轴,那么故乡川南就是时间轴,是横轴。虽然离开家乡出来求学工作已经多年,但作者仍以故乡为基点为很多事件打上时间的记忆坐标,比如《辛卯忆外婆》,比如《端午情思意悠悠》里提到的小时候过端午节以及对节日的向往。很多故事的创作,底色和起点,都是以川南故乡作为背景板和参照物。正如一位作家所说:“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在书写童年”。而詹海燕的经历,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跳出了局限性的,不画地为牢的女性视角书写。在生活和亲情的散文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气息,既用童年来治愈一生,也用一生来治愈童年。昆明读书也好,黔西南找金矿也好,游历祖国大好河山也好,距离和遥远,并没有成为詹海燕写作空间里的樊篱,反而成为一种迷人的抒情和记忆的打捞。正如我前文提到,作者是见过“山的那一边”的人,这种阅历和见识,既尊重读者朴素的阅读心愿,也能超越读者的某些阅读偏见。可能,这也是一个同是地质二代的我能感受的最大公约数:作者描写的有些情感,描绘的有些画面,或者,我也隐隐约约碰触过。
第三个感受,是作者的感情倾注得很满。在回忆外婆时,作者写到:“我得知外婆来家的讯息时,已经离家600公里外的昆明求学的我,便一心盼着放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80年代交通不便的年代,相隔600公里,也一心想到外婆身边。文末,写外婆去世:“外婆走了。那时,屋外太阳斜挂在山上的白塔旁,缓缓地坠向了西山。”内心的千层浪,在这里,化作了一个意象。也许,在作者心里,外婆并未远去,她只是,暂时在某个地方歇息。内心的波涛汹涌,和叙述上的隐忍节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文章在这里戛然而止,留给作者的却是巨大的留白和情愫的蔓延。除了情绪上的饱满,对美好生活对湖海山川,作者也充满感情。在读《难忘山崖马缨花》时,我感觉,稍微晃动一下书本,似乎就要溢出许多火红色的忧伤,恰如那马缨花的颜色。滇西北高原的浓雾如纱、寒风吹面的清风、彝人烧荒的柴草气息,与同行同学的交流,这些感情的蓄积,仿佛只需要一点点的摩擦,就能点燃整个荒原,像极了作者笔下的马缨花,火红火红的…
合上《山野苦旅》,让我既在钻机的轰鸣中,读到了作者淡泊明净的心境,也在她女性视角的书写中,感受到了一种内敛的慰藉。既能钻进了书中,也能站在了书上。作者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认识“山野”、认识情感的另一种美学方案,也让我受教于她在打通工作生活和感悟的书写关系上的现实途径。更让我受教的是,作者书写的整个巨大的“山野”,又何尝不是《老人与海》里的老人拖回来的那一架具有象征意义的,巨大的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