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光：突然消失的洋流
《闭上眼睛》的书籍设计师韩湛宁先生在读完这个故事后说，他很意外故事突然就结束了。我问他，你的意思是，故事没有中规中矩结尾咯？他说，不是，故事似乎应该发展下去，突然结束让我感到失去了什么。我说，你的观点是对的，但故事它要这样“结束”，你不能决定它的行动，我也不能，不然，你和它再讨论一下？
我和故事讨论过，包括它的开始和结束，按我俩之前的约定，它确实不是像现在这样“结束”。捋一下故事发展脉络：故事借南海洋流从珠江三角洲出发，沿南中国海经马六甲海峡进入爪哇海，穿过巽他海峡的贯穿流，驶过水域复杂的西澳洋流、西风漂流和东南季风流，绕过非洲南岸好望角，沿南大西洋洋流向北，经北赤道暖流进入北大西洋暖流海域。故事在那片海域停留了一段时间，沿北大西洋折返，途经罕见的密度流，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再经阿尔及尼亚、突尼斯和利比亚海流驶出红海，进入北印度洋环流，经安达曼海进入马六甲海峡，顺着来处的南中国海返回珠江三角洲，那是它的出生地，也是它日后的成长地。故事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出生地盘桓了一段时间，其间趟过上百条岭南江河，之后再度出伶仃洋，经南海洋流前往马六甲海峡，随后返回南中国海，几乎没有停留就穿过台湾海峡的季节洋流，经东海黑潮和暖流前往日本海，在日本海黑潮中行驶了个来回，调头返回南海。故事最后一次离开南洋洋流，经过太平洋赤道暖流，抵达汪洋中的火奴鲁鲁，在这里突然消失在加利福尼亚洋流中，不见了。
等等，问题就出在这里，故事最后一次离开南海洋流之后。
我查了写作笔记，找到动笔前和故事商量的记录，它的结尾应该在北方一座皇家园林，那里发生过一场令人刻骨铭心的大火，故事应该在大火中结束。可是，写作过程中，它却没有按照约定北上，前往冷暖环流的渤海湾，而是挣脱开我和它的约定，径直穿过季风影响的沿岸流和东海复杂的黑潮，义无反顾地向东，驶过太平洋赤道暖流，前往了汪洋中的火奴鲁鲁岛，并且在那里突然不见了。
这样啊！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了韩湛宁先生，并且对他说，我很高兴故事违约，做了它自己的选择。我对他说，海洋没有尽头，阿代尔角、麦哲仑海峡、南北极，或者人类最偏远的定居点克里斯坦岛和距离大陆最远的尼莫点，无论哪一处都不是海洋的尽头，如果考虑到海洋和大陆的地壳密度构成，同时把地幔的软流层看成海洋的话，我甚至同意“大陆是漂浮在海洋上的大石头”这个感性描述，如是，哪里又是它的尽头？故事是写海洋的，它从海洋那里学会了一些人们不理解的禀性，比如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所谓“结束”，不过是人们看不到洋流，以为它消失了。我就是这样，我知道它还在，却看不见它接下来会怎么运动，会去哪片海域，遭遇哪些暖流或寒流，也许以后会知道，或者永远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定有读者知道，那我就安静地等待，听听他们的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