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昕:短篇小说的“无形之手”与“审美形构”
李洱在《亚当的肋骨》一文中,将短篇小说比喻为亚当的“肋骨”,在此,他特别强调,《创世记》中耶和华使亚当进入沉睡状态,并取下他的一条肋骨,然后将肉合起来,再用所取的肋骨创造夏娃,于是,亚当与已经获得独立生命的夏娃,在此时虽然互为“他者”,互为客体,但两者已经构成共生关系。在文中,李洱将短篇小说喻为“亚当的肋骨”,其精妙之处在于,以“短小”之形,隐喻生命创造之重。这根“肋骨”浓缩着作家的全部的生命密码,却在艺术完成的瞬间蜕变为独立自足的生命体,构建出自身的文本宇宙,以其“四两拨千斤”的气度,显示出文学叙事“轻”与“重”的辩证关系,在短小的尺度上实践着文学最本质的、无限广阔的艺术创造。
但是,在作家的具体文本创作中,常常会有不同的、复杂的发生过程和状态。就是说,在创作的发生阶段,一部短篇小说最初的灵感生发及其人物、结构、故事和主题意蕴的形成,即短篇小说的那根“肋骨”源于何处,并以此让这根“肋骨”贯穿叙述的全过程,凸显出作家的构型能力和艺术才华。在这里,作家始终处于主动的选择状态,其掇取生活、营构圆融语境的审美构型,都在对存在、生活、情感经验的选择中,实现不露圭角的、具有着发散性功能的文本审美形构。于是,作家的全部的生命密码及其价值判断,又以某种独特的角度、方式得以呈示出来。当然,从写作发生学的角度来看,这里不仅涉及作家叙事的文化、地域背景等元素,以及作家作为创作主体的个性气质、语言风格,而且还“牵扯”着小说文体的变化、演绎和裂变。
值得关注的是,在短篇小说的“短小”之形当中,隐喻着形构生命的“细小之重”,其间弥漫着作家赋予文本的新的、充满个性品质的美学形态细部。那些看似玄妙的“上帝之手”对小说形态的重塑,实则潜藏着无穷的“创作内爆力”与“精神密码”,开拓出更精妙的审美新空间。无论是作家精心铺排的系列短篇小说,还是单篇珍宝式的短篇小说,都无法绕开这一文体的核心特质——形构的“碎片化”与表意的多义性。因而,无论是短篇小说的“连缀”“绵延”“突围”“爆发”,还是其在审美形态上对于长篇小说形态的打破,皆内蕴着作家的思绪与精神结构。如在1980年代,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格非的《迷舟》《褐色鸟群》,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等小说,由于作家的思绪超越了故事本身的线性联结,形构出破碎的,但又确乎有着精神连贯性的中短篇小说。即便文本内部存在“非线性”的时间形态、“恣意”变幻的视点,以及断裂、倒置、并置等多样化结构,但其间所涌动着的荒寒、荒诞与暴力的调性,构成了富于冲击力的、整体性的审美风格。从这一维度上看,那些看似割裂的短篇小说,其审美形构是“连缀”的,在这种精神旨归与审美的“无形连缀”之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反建构的建构”。也就是说,它并非某种简单的拆解或是重构,而是对于叙事传统的反叛,在对以往刻板的短篇小说阅读模式和书写范式的颠覆之中,重构或生成一套全新的、符合作家创作意图的审美空间。在“不确定的确定”之中去寻找“不确定”的可能,从而真正抵达短篇小说“以小见大”的文体内涵。
如若要为这不确定的“无形之手”赋形,我们不妨从内核与外延两个维度来做以尝试。若干年前,我在谈论汪曾祺短篇小说创作时,曾经提出过所谓“异禀”说,即短篇小说作为一种通过虚构建立、完成的文体,需要某种“异秉”或“异禀”,以属于自己的形式,来覆盖、重构我们非常熟悉的日常生活,将个性蕴涵在文字的气理之中。那么,以汪曾祺小说作为“现象级文本”的“写作异秉”在哪里呢?这种“异秉”,实际上就是富于个性化的文化素养。迄今,几乎没有研究者敢于轻易对汪曾祺的小说进行“定位”,肆意将其归结到某一类型当中去,只能小心翼翼地面对它。但或许从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将“异禀”理解为“有意味的形式”,并尝试探讨其内部的要义。
早有人想发掘汪曾祺创作与他生长的故乡——江苏高邮的某种联系。这个有着很深的古文化渊源的地方,历史上颇有些“王气”的所在,虽说“王气”丝毫也没有铸就汪曾祺的“王气”“霸气”,相反,平和至极的汪老,倒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沾了这个古文化中心区域的地势和性灵之缘,“地气”则使得他对历史和生活的感悟,获得了一种独到的文化方位和叙述视点。一个人的写作,一旦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神“方位”和叙述视点,才有可能形成与众不同的气势、气脉、气象。而且,他对文字的轻与重,把握也极其到位,仿佛浑然天成,叙述里总有一个目光,起起伏伏,不时地射出神性的色泽。虽然在里面还看不到那么明显的哲人的影子,但是,汪曾祺对生活、存在世界的体味都非常自然地浮现着,叙述的单纯性,涵义的适量,像是有一股天籁,无需用文字刻意地给生活打开一个缺口,使生活的运转在某种手工操作之下,而是现实世界本身,就有许多裸露且没有遮蔽的形态。
无疑,这就是作家对自己眼中的个性化世界和经验的新“形塑”。在汪曾祺的文字中,你几乎看不到叙事的焦虑,生活、存在世界在他的笔下也就不显得臃肿,文本的艺术形态飘逸而轻逸,架构扎实牢靠、不折不扣、从容自然。无论他叙述的是什么题材和人物,都非常简洁、紧致,没有丝毫的造作和“夹生”感。这或许就缘于他对生活世界、事物的本真态度——不苛求,不抱怨,不造作,可谓是有甚说甚,崇尚简洁、清晰、明确、空灵,具有对现实的超越感和“扭转”力量,还有不同寻常的艺术感和锻造叙事结构的功力。他强调,“我不赞成把小说的结构规定出若干公式的:平行结构、交叉结构、攒珠式结构、橘瓣式结构。我认为有多少篇小说就有多少种结构方法。”可以说,生活的结构,在汪曾祺的文本中,已然成为写作主体对俗世生活有调侃、戏谑,也有谨严的判断和呈示,同时,字里行间蕴藉着飞扬的浪漫,使作品具备令人尊敬的艺术质地、品质。我始终坚信,“有时候,时代、社会的面貌在叙事里或许会显得模糊,难以辨认,但正直的人性始终坚实地存在,生活、生命的存在形态,消长枯荣,具有超然于政治、社会、意识形态的定律,其中荡漾着恒久、持续的经典气息,呈现出活泼泼的表情。正是这样的文字,才会让我们拿起来放不下,既令人沉浸其中、享受把玩,又常让我们对生活世界恍然间有所感悟。也许,真正是朴实到了极处,才会境界全出,闲话闲说,大道至简,大雅小雅,从容道来,即便是俗世的云影水光,都会带着神韵。”
如果说,汪曾祺的“异禀”与“地气”,使得他对历史和生活的感悟,获得一种独特的文化方位和叙述视点,那么,阿来也同样在对“藏地”的独特生态和文化语境里找到了自己的叙事结构,即包括“小说文体的变化、演绎和裂变”在内的叙事形式的跃迁。就是说,阿来小说的写作发生、对语言的敏感和结构形式生成,即那根“肋骨”,最终如何生长出自己的模样,也依然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过程。我们注意到,阿来的许多短篇小说的“肋骨”,即题材、人物、故事,竟然取自或者说“脱胎”于他的长篇小说。像短篇小说《行刑人尔依》《月光下的银匠》《格拉长大》《自愿被拐卖的卓玛》《丹巴喇嘛》《报纸》《马车夫》《水电站》《瘸子,或天神的法则》等若干作品,其实都可以视为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和《空山》(后改名《机村史诗》)的“外篇”或“衍生物”。这些作品如同后者的“孩子”,并非“节外生枝”的副产品,而是刻意“旁逸斜出”的新虬枝,完全可以被认作命中注定的“杂花生树”。
从小说人物层面看,阿来笔下的尔依、银匠、格拉等形象,原本都是《尘埃落定》《空山》里的“小人物”,而且,也都有可能生长为这两部文本中的“大人物”,但是,由于该长篇小说的人物、叙事安排,尤其是“结构”的设计,这些人物及其“故事”无法在“此在的”文本结构中得到进一步“延宕”“膨胀”,或者说,倘若继续存在于这部长篇小说的叙述之中,他们就会“功高盖主”,影响大结构中的主要人物的呈现形态,因而,作家不得不忍痛割爱,将其隐逸起来并最终淡化掉,即让其在这部文本里“消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被作家放弃,而是另起炉灶地为他们专门“立传”,进一步彰显出其有价值、有更高维度的内涵。如小说《月光下的银匠》中的银匠,无论是为获得自由而选择出走,还是归来后依旧不愿为土司家族打造银器,他的骨骼里始终树立着“生而为人”的骄傲姿态,这不是傲慢,而是屈从权力的人所无法抵达的对于独立人格的向往。小说中,即便银匠后来为心爱的姑娘偷盗银子而获罪死去,他高贵的品质也依然为众人传颂,皓月当空时,人们都说他是乘着自己打造的银月亮去天上做了神仙。从一开始,银匠便不愿循规蹈矩地等到父亲离世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名字,或者说,他从不在意作为“主人”身份的土司究竟会给他起一个怎样的代称,他只想知道“我是谁”,或许,这也正是阿来赋予这部小说存在或“发生”的意义。
包括银匠在内的这些“小人物”,之所以逐渐丰满、立体起来,皆源自于作家的格外偏爱,深信他们是有个性、有意味、有光泽、有弹性、可深度挖掘的重要人物形象。正像李洱论及的“肋骨”,在写作主体的叙事智慧中,在新的载体里具有了再生力量和新的叙事可能性,打破某种文体结构的固化思维和逻辑的怪圈,创造性地实现了文体的灵动转化和生成,呈现出更多的审美维度的经脉,它没有任何干瘪和局促,反而充满叙事的无限生机和活力。当然,在阿来的笔下,还有一些如《报纸》《马车》《脱粒机》《喇叭》《电话》中的“物件”“事物”,也成为他叙事的新的生长点,他同样将它们衍生为新的短篇小说文本的“主人公”,让我们在这一文体中感知、体悟到一个时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无论是阿来一直以来对植物的钟情,还是近年来“探黄河”“访东坡”的文化行旅,他始终从“格物”而走向“致知”,将对外部世界的探寻而漫溯至“心法”,于小说文本中生发出别样的叙事结构及精神肌理。从这一层面上看,阿来、汪曾祺等作家对于器物、风俗、季候的专注描绘,皆为以心驾驭的“无形之手”赋予短篇小说千变万化的“审美形构”。
可以说,作为文学叙事的两种最重要的文体,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纠结”和“缠绵”,构成了叙事审美异质性品质的独特观测点。在其内部,无论是“人”还是“物”,均是“有意味的结构”,随其浮现、铺展开来的,是它们背后所展现的生命个体的生存“图层”与精神伦理。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一面寻找“赋形”的规律,一面也在尝试探索一种“作为方法”的短篇小说写作。它的叙事元素或因素,并非暮色残照里的余晖,而是不断破茧而出、摆脱窠臼的新生命,最终横空出世,独自逍遥。以精神内蕴与情感质地生成的“无形之手”来形构短篇小说的审美形态,必将焕发出无限迷人的艺术魅力与值得期待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