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啸峰:短篇小说的“绝望写作” ——短篇小说写作的个人体验
很多时候,我觉得短篇小说是一种“绝望写作”。类似做生意,所有挣钱行当都被人抢先做了。我想得到的题材、叙事、反转、噱头等,其他作家都写了,可我还在持续不断地写,期待突破“大过滤器”。短篇小说像直冲夜空的一束烟花,璀璨短暂。烟花绽放的一瞬间,小说完成使命。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三位短篇小说大师给出了教科书般的样板。向他们致敬的同时,现当代作家们接续探索着短篇小说创作新思路、新方法。
一
我脑海里,时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好短篇小说是一棵小草,拔出小草带出繁杂交错的根茎,在我眼里一个迷宫渐渐显现。我觉得雪莉·杰克逊的《摸彩》是当代短篇小说经典之作。它在安逸平静中,给出爆裂一击,也许,雪莉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从传记电影《雪莉》来看,雪莉·杰克逊善于观察生活细节,了解普通人内心。《摸彩》启发我思考平常生活中的波云诡谲。前年,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雷暴雨之夜》,虽然结局处理上略显生硬,不过我还是认为短篇小说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精彩的结尾,出人意料的反转是短篇小说的“黄金看点”。当下现实事件,很多超出大众认知,小说叙事跟不上时代节奏,会被淘汰。
起初,我排斥写新近发生故事,认为只有经过时间沉淀后,才能看透真实样貌。我从蒲松龄《聊斋》、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小泉八云《怪谈》、托卡尔丘克《怪诞故事集》等作品里获得灵感,结合江南水乡传说,尤其是苏州街巷野史,写了《隐秘花园》《黑白玉》《五脚黑旋风》等短篇小说。翻看那些小说,眼前似乎渐渐变得昏黄,或者直接进入黑白世界。我执着于用少年视角处理那些传说。少年是贯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载体,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在少年尚未形成系统思维的脑子里,神秘感和诡异性凸显。评论家汪政先生曾称那一批作品有个特质叫“阴暗的魔法”,评论家张学昕先生直接称其为“短篇小说的隐秘花园”。通过少年视角写小说,我也认识到:江南城市中好多事物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但有些东西非但不会变,还能顽强地在人心底扎下根。即使很多评判标准发生很大变化,可人性幽微仍需要作家不停探求。
似乎是为了迎合这样飘忽不定的内容,我在写作上使用先锋叙事和小说创新实践,影响我写作风格的作家有鲁尔福、卡尔维诺、施维伯林、余华、苏童等。还有一个阶段,我模仿罗伯·格里耶“新小说”,写了向《去年在马里安巴》致敬的短篇小说《去年在里约热内卢》。我在阅读先锋小说时,时常产生困惑:自己对文本理解是否准确?淡化故事情节是否有益于艺术探索?因此,我探索小说新手法时,尽量拉入叙事主线,冲淡先锋小说无逻辑、不解释等给读者带来的困惑。评论家丁帆先生在点评《通古斯记忆》的时候说:“《通古斯记忆》是在亦真亦幻的叙述过程中完成对故事和人物的描写,其中最有看点的是意象描写。”他还说:“一个失去广大读者的作品无论作家再怎样精心营造艺术‘迷宫’,也无法进入现代阅读市场。”我觉得穿过迷雾,短篇小说终究还是要揭示事件真相或者引起读者共鸣。
二
我一边阅读,一边写作,寻找适合自己风格的表达。遇上好作品是我的幸运,也是多年大量阅读的必然。读长篇小说,学习《失明症漫记》《霍乱时期的爱情》《生死疲劳》等名著对叙事节奏的把控。读短篇小说集则出于写作需求。深刻影响我的,不一定是文学史上名气大的作家。智利作家本哈明·拉巴图特对我影响很大。读过他的《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我产生与当年看胡安·鲁尔福《燃烧的原野》一样的叹息,短篇小说还能这样写!可以将海森堡、薛定谔、德布罗意等超级大脑的拥有者、划时代科学理论创造者,列为短篇小说主角,科学家带领人类认识量子力学世界。拉巴图特借科学家之口说出文学箴言:“我们无法掌握的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一个渺小的粒子的状态。”接着,我又读到了卡罗尔·欧茨的《狂野之夜!》,她用五个亦真亦幻的生活片段重构了爱伦·坡、马克·吐温、海明威等文学大师们的“最后时日”,展现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欧茨的写作将名人拉回普通人,手法与拉巴图特相反。也让我思考,短篇小说主角还是让位于普通人更适合我的写作。那时,我巧遇施维伯林的《空洞的呼吸》,两个走到人生边缘的老人,无意制造了人间悲剧,这个至关重要的打击,就发生在他们平静的一呼一吸之间。施维伯林的叙事冷静,让我悟到普通人生活也能写出无边悲喜。
评论家王彬彬先生曾说:“作为一个小说家,王啸峰的审美兴奋,总是对应着城市平民的喜怒哀乐,或者说,王啸峰的审美兴奋,总是被城市平民生存状态所激发。”我出生、成长在苏州古城小街巷,接触的亲朋好友绝大多数是城市平民,我熟悉江南河道、小巷布局和烟火气息。我尝试写过以园林、街道、美食命名的小说,比如《瑞光塔》《观前街》《甜酒酿》《炖生敲》等。曾在我生活中流星般出现的邻居、同学,我都让他们在小说里出现。所有恩怨都在小说完成的那一刻消散。这也是城市平民特点,纷争、和解就像河水,无处不泛起波澜,却总是朝前流淌。那段时间,我接触了丹尼斯·约翰逊《火车梦》和《耶稣之子》,克莱尔·吉根《南极》和《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罗恩·拉什《炽焰燃烧》,安妮·普鲁《断背山》等作品,认为作家承担所在年代写作责任的同时,要尽最大可能扎根本土写作。丹尼斯·约翰逊写了西部原野变迁史,克莱尔·吉根描写爱尔兰威克洛郡乡村人和事,罗恩·拉什叙述阿巴拉契亚山区故事,安妮·普鲁写的是怀俄明故事。我认识到,抓住江南城市生活的特点,也就为小说人物点了睛。
于是,我渐渐脱离讲述遥远年代传说的写法。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写道:“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我突然想到“城市文学”对于我的意义。身处城市中现实问题接踵而至,文学“在场”,比“缺席”好。然而只写城市,不能称之为“城市文学”,更为重要的是透过复杂的社会现状,发掘人们的精神世界,探索城市与人当下及未来的际遇。每个市民的喜怒哀乐,都应成为城市文学表现内容。相比农村,城市人际关系更微妙、工作更繁琐、生活更无奈,这需要作家敏锐地捕捉到世情百态和世道人心。城市文学就像一张蜘蛛网,结网、俘获、拆网的过程,就是我理解的城市文学的真实样貌。2022年,短篇小说集《四时成岁》出版,汇集我城市文学“在场写作”创作成果。评论家季进先生说:“突破了此前着力营造的叙事调性,记忆迷宫墙垣倾圮,斑斓隐喻铅华洗尽,出人意料又顺理成章地回归现实人生的平凡维度,聚焦当代都市人的生活琐屑与精神世界,将日臻敏锐的笔触伸向寻常巷陌里的人间烟火。”那段时间,我有意识地与路边小店老板、保洁工人、理发店雇员等城市平民聊天,发现城市最细微的变化,来自于他们的努力。我又花了两年时间,以二十四节气为名,写了二十四个城市平民短小说《虎嗅》。那些小人物的故事,类似于卡尔维诺的《马可瓦尔多》。在《马可瓦尔多》里,每一个鲜活生命个体认知的,并不一定是我们眼见的城市生活,只有卡尔维诺看得见更多。《虎嗅》让城市中小人物的悲与喜、爱与恨、挣扎与释然、迷茫与期望,始终有一线温暖底色。
三
卡夫卡、卡尔维诺、卡佛、特雷弗、科塔萨尔等都是短篇小说大师,他们的创作理念和实践影响了我。评论家何平先生曾说:“《虎嗅》不仅记录生活细节,更揭示了平凡人内心的‘巨响’。”受此启发,我深入观察、了解、记录城市百姓生活,视角从苏州扩展到南京,到江南更广阔的城市。同时,我也发现一个写作趋势,那就是我在向“通俗易懂”妥协。正如身边朋友说的那样,我的小说正在变得“看得懂”“接地气”了。面对这样的“提示”,我有时会进行“反击”。写了《通古斯记忆》《芥末辣酱酱》《魔音耳机》《平静动物园》等短篇小说,用写作实践呼应丁帆先生那句“难以消逝的‘先锋’记忆”。我坚持短篇小说创作的“先锋性”,短篇失去“先锋性”,艺术性大打折扣。当然,写作与生活相类似,产生矛盾后,总是寻求妥协;达到平衡后,又产生新矛盾。
从某种意义上讲,短篇小说是“记忆重组”。哪些影响我记忆的重组?我觉得有三样东西,也可以说是我写作的三种武器。第一是梦。每个人都做梦,大多数人醒来就忘了,还好,我能记得一部分梦。受格雷厄姆·格林《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影响,有一阶段,我醒来就在纸上记录昨晚今晨的梦。梦能够将记忆重组,赋予记忆新的生命,在梦里,时空不是问题,生死不是问题,真假也不是问题。我在《井底之蓝》《水生》《告讦者》《骑车男孩》等短篇小说里运用梦之技巧,将记忆重塑,产生现实与梦境双线运行效果,超乎平时想象。第二是中国书画。我外公是吴门画派画家,观察他的创作,我最深感触就是“不真”。中国画重在写意,格局开阔,意味深长。短篇小说也可以追求写意,不能每个要素都较真,关键在提升作品意蕴。最近我写了一个短篇《香港客人》,写一位香港谢先生来苏州学习吴门画派书画的故事,最后欣赏沈周《千人石夜游图》时,“谢先生摘下眼镜,转头盯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白得干净,留白真好”。其实,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卡佛的《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克莱尔·吉根《走在蓝色的田野上》里的诗意表达,都与中国画意味相通。第三是国外经典影视剧手法,让我学到很多。比如《权力的游戏》里,主角、主线时常牺牲、了断,情节逆转,更能抓住观众的心。拍摄手法,也值得我借鉴学习。去年一部意大利高分女性电影《还有明天》也让我坚定一个写作理念:好故事不用刻意解释,在情节自然而然流动过程中,水落石出。就像做智力测试题目,我猜出了答案,我隐藏答案,交给读者诠释。这样的创作对我来讲,充满挑战和乐趣。我常常思考,假如我是影视剧剪辑师,就会把手上短篇小说所有素材,不断尝试置换、拼接,虽然会给阅读增加理解障碍,但也给读者带来文字外的韵味,创造出独特的文学语境。
去年十一月,在我最新小说集《芥末辣椒酱》研讨会上,一位学者指出,我写的中篇小说节奏快,转换也快。我想这可能是大部分时间写短篇小说的结果。长篇、中篇、短篇各有写作特点,即使我坚持写短篇,也没有摸清短篇小说到底应该怎么写才好,我只是不停地写和尝试。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新的一篇小说不与上一篇在题材、手法上类似。我一边读经典短篇小说,一边想方设法寻找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帕慕克说:“小说的终极价值在于完成对读者的触动、激发。”我觉得这句话用在短篇小说上更准确。通过阅读达成某种共鸣、参悟,哪怕是焦虑的,甚至不一定是明确的价值判断。海明威、布考斯基都曾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写作就是写给自己的,写完一部作品,这部作品与作家就没有关系了。”这就像我手持烟火筒,朝夜空发射,绚丽彩光绽放瞬间过后,回归寂静。我转身,一切从头开始。“绝望写作”重压下,希望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