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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墨: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来源:西湖杂志(微信公众号) | 秦羽墨  2026年04月13日12:07

写作者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面对自己的作品不敢上前认领,不相信它们出自自己之手,就像现在这样。当我回头打量《落水狗》和《作家的忏悔信》这两个小说,感到十分陌生,不止是语言上的陌生,更有心境上的。它们一个温情,一个冷峻,一个外拓,一个内审,看似截然不同,却是在同一时间段写下的。事实上,我从未写过《落水狗》这样温情的小说,这只能说明,在当前萧瑟的人生阶段,我很渴望温暖。这两个表面上色调不同的小说,说的其实是一件事——作家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落水狗》这个小说来自对记忆的唤醒。某天,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一条新闻,一对乡下老人因为要进城生活,偷偷将自己养的狗遗弃在了老家,被遗弃的狗对此一无所知,每日守着破旧的房子,等着主人归来。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对门老人养的一条老狗。因为是村口第一户人家,我们家从来养不活狗,任何狗进我家,都会被行窃的小偷盯上,在背地里下药毒死(只有毒死我家的狗,才方便进村行窃)。由此,对门家的那条老狗肩负起了守卫两个家的任务,不论刮风下雨,它都是这边门口蹲半天,那边门口蹲半天。小说中的主人公“我”,其实是我的儿子,我以小说的形式,让儿子替我回到了梦寐以求的故乡,而奶奶的形象,则是目前在老家独居的我的母亲。不愿进城生活的母亲,很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这是我这些年写过的最温情的小说,没有之一。

第二个小说,也是关于回乡的,不同的是,这次回去的不是人,而是将死的一位作家的灵魂。在临死前,我让自己的灵魂替自己回到故乡,向那些曾被我伤害过的土地、伤害过的亲人以及伤害过的爱情道歉,以赎清自己的罪过。在这个小说里,我对作家的职业进行了批判。作家无能,即便从事虚构的行当,也不是想批判谁就批判谁,想让谁过得糟糕谁就过得糟糕,想让谁死谁就必须去死,即便那是一个罪有应得之人,也不能替生活宣判他的死刑。恰恰相反,你要对自己写下的一切负责,因为有一天,你所虚构的一切会找上门来,那些撒过的谎、辜负的事物,会伴随你的一生。我写的是,一个作家如何跟自己创造的世界隔纸相望,如何跟自己的内心隔纸相望。也许一个人对自己做(写)下的事全不在意,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他,然而,一个有良知的作家或许能宽恕世上所有事,唯独宽恕不了自己。此种心境,莫言在小说《蛙》中的一段话说得十分准确:

既然写作能赎罪,那我就不断地写下去。既然真诚的写作才能赎罪,那我在写作时一定保持真诚。

十几年前我就说过,写作时要触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写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现在,我觉得还应该写人生中最尴尬的事,写人生中最狼狈的境地。

需要说明的是,这两个小说算是我的回归之作。因为过去的三年,我一个小说都没写。并非无字可写,我是被远比文学更加重大的东西攫住了。那些东西因为过于沉重和庞大,会让人陷入不可抗拒的虚无,让你觉得世界那么地荒诞,那么地无从掌控,人的生命那么地渺小,那么地转瞬即逝。

我今年四十了,已届不惑,却困惑无比。以现在的生命为节点,我可以把自己划为三段。一段是十九岁以前,那时候我在山里生活,不知外面世事。之后是十九岁到三十六岁,我开始进入社会,见了一些世面,但依然懵懂。再就是三十六岁到现在。更简单一些,则可划分为前疫情时代和后疫情时代。以疫情为界,我们的生命恍如隔世。

三年中,我失去了一位同村发小和一位大学校友。人到四十,我们这一代“80后”,逐渐成为了吊丧的主力军,这种事原本是不足为奇的。过去那些年我曾因多位亲人的去世感到过悲伤,但都没这次这么强烈,因为那些亲人都是长辈,基本到了该去的年龄,而他们,跟我年纪相仿,不应该这么早告别这个世界。文学是反映疾苦、表达内心困惑的,如果没有疾苦和困惑,我怀疑这个世界是否还需要文学的存在,可一旦悲伤的情绪超出了某个限度,连表达也是无力的,就不存在文学书写了,剩下的只有沉默与无言。真的无话可说啊。于是,我去翻阅史书,读各种地方志,在过去的历史和人物中去寻找答案。然而,还是迷茫,尽管很多事、很多人的名字像刀刻一样被写进了史书,但并没提供出路。他们只是记载而已。这时候,我没想过去读文学著作,因为文学已经不能满足我,那些文字太过自我,太过于艺术。过于艺术的东西,总是带一些假的。

可文学始终是我内心难以割舍的部分。想到过去对于文学的思考,对那个终极问题的追寻,文学究竟为何,我为何而写?这是所有写作者都要面对的问题,大而无当,大而无控,即便是载入文学史的大师,很多都回答不上来,或者说,无法提供准确的答案。这期间,我碰到了一本书,周同宾的《皇天后土——99个农民说人生》,是首届鲁奖的获奖作品。那是一本散文集,可我并不是当散文在读的,作者似乎也并不是当散文在写,它近乎一本民间的《史记》。这本书让我对过去的方法论和各种所谓文学思潮进行了反省,内心震荡极大,它是在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闯进我的生活里来的。一本书遇到它的读者,也是一个重大的文学事件。它让我的很多疑问迎刃而解了。

在经历了差不多十年的业余写作训练和不止十年的有意识阅读之后,我对文学的理解越来越简单了,诉求也越来越朴素,再不去想这主义、那方法论。我要为那些在大地上存在过却又被人无限忽略的生命而写,这之中当然也包括自己,我正是卑微生命的一部分。试想,若没有鲁迅,谁会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祥林嫂,谁会记得一个唠唠叨叨的乡村妇女;没有沈从文,当下的新潮青年谁会记得沅江曾存在的水手和妓女?至于马尔克斯的外祖父、吉马朗埃斯·罗萨的父亲,他们要不是被伟大作家写进书里,不但世人不会知道他们,就连他们的后代,也会忘了祖上曾出过那样一个人。那些平凡的小人物不是因为活过被人记住的,而是因为书写被人记住的。一样东西如果不被记下来,完全可视为不存在,这也是文字被发明出来的初衷。那么多从生命中经过的人、经过的事,从眼前闪过的景象,也应该被记下来,记下来就永远活在我们身边,此事,除了写作,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做到。记下生命,对抗虚无,是我写作的唯一动力。

前辈大师告诉我,走哪条路都是歧路。可他们又说,往哪走都是往前走。只要迈开脚,慢慢挪步,就有别的可能。于是,我重新出发了。为他们,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