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炜:以梦为马——夏笳小说中的古典时刻
引言
在科幻浮出海面、引起广泛重视之前,除了韩松、王晋康、刘慈欣等一批重量级作家已经成为科幻新浪潮的领跑人,还有一些更年轻的作家崭露头角,如生于1984年的夏笳、迟卉、郝景芳,以及年龄稍长的陈楸帆、飞氘等。这个专栏先把目光投向这一批作家,他们后来都成为新浪潮的中坚力量,在这里我所做的不是学术意义上的作家论,但会分享我心目中他们最有特色的文学尝试。
一、以科幻方式打开历史经典
夏笳的作品中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汨罗江上》,发表于2008年,时值科幻作家柳文扬(1970—2007)去世一周年之际。小说有两个平行线索,分别是年轻小说家X与著名科幻作家小丁之间跨时空的T-mail,在往返邮件中,X向小丁请教有关科幻小说的问题,并陆续寄上习作若干片段,即X正在构思写作的《汨罗江上》。跨时空的T-mail从未来回到现在,小说情节则是从未来回到两千多年前,这是一个拯救屈原的故事,专攻心理历史学(借自阿西莫夫《基地》中的假想学科)的高才生柏羊被送到屈原自杀的时刻,在小说情节中这是一次学院安排的考试,但这也是对小说(或许不仅是科幻小说)打开被唯一性确定的经典历史时刻所蕴含的多种可能性的一次考验。“可能性是一种多么迷人而又可怕的东西”,小说打开的可能性能否改变过去,或是改变现在?柏羊几经努力,最终让屈原停下迈向汨罗江的步子,是彻底打开时空的复杂性,向屈原呈现无限多的可能性。夏笳执着于对时间流变形式的求索,在《汨罗江上》她用想象的可能性改变了一个历史人物在时间中的经历,小说同时蕴含着一个救赎当下的可能性。在《汨罗江上》,这是一个微小的私人愿望,在关于科幻小说的讨论中,这则是科幻小说在伦理和美学上的最重要的意义,让我们知道除了唯一之外,还有无限多的另类可能。
读完这篇小说之后不久,我便见到夏笳本人,现在回想,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中国当代科幻作家,那时她还在北大中文系读研究生,而更早以前,她是北大物理系的本科生。由此我了解到她的成名作《关妖精的瓶子》,写于2004年。小说里的“妖精”,其履历跨越几千年的人类文明——特别是数学和物理学历史。在夏笳的故事中,妖精被英国物理学家麦克斯韦捕获,成为麦克斯韦之妖(Maxwell’s Demon),这是麦克斯韦试图证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假想实验,为后来量子力学的出现奠定了基础。夏笳在麦克斯韦的构想中看到“童心”,在这个文本中让科学成为一种虚构,这是跨出经典事例的必然性边疆,对可能性的探索。妖精则不仅效力于麦克斯韦,也曾为阿基米德、伽利略、牛顿等服务,一直到麦克斯韦身后,还曾经化身薛定谔之猫。《关妖精的瓶子》是部有趣的科学想象小说,它的叙述中包含了许多注解,甚至还有图片和说明,行文如同论文。文本如此结构,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夏笳这篇小说并非天马行空,而是建立在既有文本之上。如果说既有文本是对“历史”的经典化叙述,夏笳的小说叙事过程是打开文本的多种可能。在这一点上,从《关妖精的瓶子》到《汨罗江上》,夏笳的文本构造中贯穿的是从唯一性到多样性的开放过程。
《关妖精的瓶子》作为夏笳初次发表的科幻作品,已经包含《汨罗江上》和她后来一些作品的关键形式:主要人物是经典化的历史与虚构人物、情节寄托在一个既有事例的经典叙述中、小说打开一个经典历史时刻的另类或多重可能性构想。这样的描述虽然并不能概括夏笳的所有作品,但只要数一下她迄今最为重要的一些小说,如星际间的《卡门》,以赛博客聂小倩为主角的《百鬼夜行街》,在中国历史长河中逆向时间旅行的《永夏之梦》,向卡尔维诺致敬的《寒冬夜行人》,关于图灵的《晚安忧郁》等,都是寄居在经典文本之上打破唯一性、关于可能性的探索。在这些文本中,《龙马夜行》是一篇尤其重要的作品,它甚至具有理解夏笳作品,以及更广义的当代科幻小说重现古典潮流的倾向的“元小说”意义。
二、龙马:
一个不愿意放弃所有可能性的梦
“龙马独自在月光里醒来”——夏笳《龙马夜行》的叙事由此展开,这里对月光与醒来的隐喻,令人想起鲁迅《狂人日记》的开头,狂人在月光下有所觉悟,他由此看到现实中不可见的深渊一般的真相:文明即“吃人”,这个残酷的真相摧毁了任何目的论的历史愿景。而龙马在月光中苏醒后,所目睹的则是早已灭绝的人类文明所留下的废墟。原本作为艺术品收藏在博物馆中的龙马,此刻成为世界末日之后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目击者。他机械的身躯突然颤动,隐隐的怀乡之情推动他迈步前行。
夏笳所写的龙马,有其所本。2014年,为了庆祝中法建交五十周年,一个有四十六吨重的机械龙马,在法国南特制造完成,随后在10月送往中国北京,在2008年北京奥运场馆鸟巢边,与同一个法国机械公司制作的、被称为“公主”的机械蜘蛛,一起展出了三天三夜(《大西洋月刊》2014年10月20日报道)。这是个轰动一时的展览,而这个设计中精巧地蕴含着多重意义:龙马是中西文化交融的想象生物,自身包含着想象中的东方文化;龙马自西向东的旅行,则象征着对东方主义的逆向书写;最后一点并非设计中所包含的,但南特恰巧是凡尔纳的故乡,是科幻小说的诞生之地,龙马之行也隐藏着法国对现代中国的影响,这在中国科幻兴起之际,显得尤其意味深长。
夏笳笔下的龙马在人类灭绝后的漫漫长夜里,独自行走于荒芜的城市街道上。作为法国给中国的礼物,他在中国一座博物馆里沉睡已久。如今在末日之后醒来,作为中西两种文化元素构成的想象的异类,他——若假设他此前便已有意识——始终处于身份的迷惘之中:他有金属的马身,长着华丽装饰的龙头——近乎巴洛克式繁复雕琢的龙头,寄托着法国创造者对于古老中国的东方主义式的幻想。
龙马踏入一个后人类中心的世界,在那里他遇到各种动物,与之进行自由而诗意的交谈,充满寓言气息,让人联想到英语译本中常见的庄子作品的风格。后人类中心的世界,犹似召唤回来了古老中国的灵魂。龙马所行走的土地曾经是中国,但国家的名字已不再有意义。幸存的动物们——诸如一只既非鸟又非兽的好奇蝙蝠——同样拥有身份困惑。蝙蝠问龙马:你是谁?龙马郑重回答,吐露一段梦呓般的独白:“我起源于中国的神话,却诞生在法国。我不知道自己是机器还是动物,是活着还是死了,还是根本不曾有过生命。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月夜里行走,究竟是真实还是一个梦。”蝙蝠则给出中国古典意味十足的回答:“像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在几乎所有早期新浪潮科幻作家中,夏笳是最不容易分类的,她的作品也如同龙马,初写科幻时,并未遵守任何规则,也不在意文学与科幻之间的分野,以至于有人将她写的科幻称为“稀饭科幻”。但夏笳的写作,也与龙马的故事相似,在分类学上打破壁垒,跨越了许多二元对立。更重要的,夏笳在中国与西方、过去与未来、经典与创造之间无所拘束,《龙马夜行》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将这篇小说置放在中国科幻兴起的世界语境中,可以看出它以一种自我反思、自我反讽的方式,将西方对中国的好奇、以幻想为驱动的东方主义、把中国性物化的“Chinoiserie”时尚风,都汇聚在龙马这一混生体中。他其实从未真正是“中国的”,却被设定为中国古典神话生物的再现,其“中国性”似乎不容置疑,但他是作为西方来的礼物被“赠予”中国人的,其中体现出西方人眼中的中国:异域、梦幻、先验、不朽。
夏笳同时也是学者,她发表学术文章时使用本名——王瑶。在学术领域,王瑶努力确定中国科幻的“中国性”,这在《三体》成功之后,是国内科幻研究的重要方面,其用意在于以理论构建来稳固中国科幻在世界科幻中的独特地位。但在夏笳的《龙马夜行》中的“中国性”,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杂糅与含混性,龙马如果作为一个象征,与其说他是体现中国性的,不如说是一种“华夷风”(借自王德威教授的概念)。作为法国人心目中古老中华文明的意象,龙马却无疑是东方主义想象的产物;使之身处中国,或用意在强化这一意象的“中国性”,但在一个后人类——不,甚至也包含后现代、后殖民、后民族、后二元的世界中,这一意图显得明显可疑,包括龙马自身也充满困惑。龙马无法证明是西方的,抑或是东方的,纯种在此毫无意义,尤其是身处末日之后的龙马,是一个新的经验主体,是与历史和周围境况互动中生成的一个“未来新物”。
作为作家的夏笳,用文学的诚意和诗意提出的,是一个作为学者的她本人很难在理论上做出单纯归纳的复杂问题:强调科幻的“中国性”,很可能正如她在自己的科幻小说中不断回到经典事例与古典文本,她最终成就的不是证明一种唯一性,而是打开了蕴含许多种不同可能性的大门。《龙马夜行》如果是一个关于中国和中国性的梦幻叙事,它也是一个关于中国科幻的元小说,此中最重要的不是起源的单一构成,而是经验上的多元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