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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让他尝遍苦乐哀愁
来源:《时代文学》 | 何凯旋  2026年04月07日09:16

陈鹏曾与我在鲁迅文学院共同学习四个月,之前我与他并不相识。四个月里也是最后半个月我们才开始说话。我比他大一轮,他既是新华社云南分社记者,又是国家二级运动员,踢足球是专业水准,身材自然挺拔,气质自然不凡,年轻有为、风华正茂。所以我退避三舍,恪守代际鸿沟不可逾越之规矩,与我同代的几位老兄喝酒睡觉,无所事事,醒来听说陈鹏组织起“花儿”小组,郑重其事研讨文学,热烈争论至深夜,不在酒肆更不上茶楼,只以西瓜作为赏品。文学于我早已不再热络,当属于年轻有为之人的兴趣罢了。之后是去外国领事馆参观学习,陈鹏流利地使用外语交流,语惊四座成为美谈,似乎与我辈也无太大关系,就像文学的热聊与我辈无太大关系。其实,文学的热聊于我而言,起始于20世纪80年代,截止于90年代中期,那正是文学大好年代。后来商业浪潮汹涌澎湃,我也就随波逐流,以职业心态泰然处之。听说班上一女作家从领事馆归来,于地铁上敬佩之情溢于言表。陈鹏严肃地问,你对文学怎样想的?女同学弱弱地回答,写到哪儿算哪儿吧。陈鹏正色道,不能这样想的!女同学纳闷儿,问,那你怎样想的?陈鹏严厉地回答道,如果做不到最好,不如死!

我听到这个毒誓暗自惊到骇然,这样果决并以命相抵的话,万不可图一时口舌之快!所以研讨会上我留意他的发言,觉得充满激情,对外国文学书名与作家信手拈来,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我向他要来一篇小说学习了一下,觉得他处理当下乱象蛮有手段,一个细节让莎朗·斯通从天而降,与记者陈果邂逅于云南边陲的城乡接合部,鸡飞狗跳中超现实的一幕,自然生动,又恰到好处,起到了揭示当下乱象荒谬本质的作用。这倒是我们可以交流的兴致所在。其实我们也都暗自发过这般誓言,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其实说与不说有泾渭分明的区别,尽管你心里有但说出来是要兑现的,也就是冥冥中的口业因果报应吧。再说文学这碗饭,说到底还真不是信誓旦旦可以讨来的,就是真的拼出老命来也不一定讨得一碗饭吃的,但终归不敢说出来者众多,所以不敢兑现者众多。我唯一听到郑重其事为文学的“最好”敢以毒誓方式说出来并誓死以命相抵的人便是陈鹏先生。此时他已经三十有五,已不是惹口业因果的年龄。惴惴不安中,陈鹏邀我参加他的再婚仪式,我到底是没有去的,认为属于再一次的幸福,必定来之不易,倍加珍视。一旦参与其中,必须多金且气宇昂扬,我等木讷且贫穷,怕煞了风景。

陈鹏似乎没有计较,起码嘴上没有说出来,之后便是电话里说想离开通讯社,去本埠一家以先锋文学试验场著称的杂志社,从而践行发过毒誓的文学理想。我的劝阻现实且功利,并且言辞到了刻薄的程度,让他听来应该是颇为不畅的。我想还是良药苦口为宜,反倒觉心安理得。他其实和许多同学说过类似的电话,同学们也都劝阻他不可莽撞行事,说你又是新婚宴尔,万一丢了西瓜芝麻也捡不起来,怎么对得起妻子。但他并不为之所动,还是辞去分社主任记者职务,去了需要自筹款项办刊的杂志社,朝着自己决绝的誓言主动地走了下去。他把刊物办得风生水起,大大出乎众人的预料,并连续在丽江举办了两届中国(国际)当代文学论坛。我应邀参加了活动,作为见证者,我被他卓越的组织能力感染:一般说来写作者多是行动能力差一些,往往喜欢口头功夫,天花乱坠一番,作鸟兽散后埋头写作。这般大型活动从发起到落实,从筹款到租用场地,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且邀请的先是国内著名作家,后来扩展到诺贝尔奖得主克莱齐奥先生。稍有不慎就会漏洞百出,留下笑柄,出力不讨好。出乎我的预料,陈鹏西服革履、神情庄严撑起来的场面典雅又纯粹,颇具国际水准。其中的论题有:个体与世界文学关系、汉学家把脉中国文学、出版人带来文学市场最新动态、当代著名作家与青年作家对传统经典以及先锋文学的梳理。视野辽阔,论题新颖,会场依山傍水,自然舒展,激发出与会者心声,一时传为美谈。

只是接近尾声时候,他悄然告诉大家自己得先行一步,但还是没有赶上儿子的降生,没有听到第一声啼哭,感受初为人父的幸福,却早已取好了孩子的大名——陈小说。将自己的所好强加给初到人世的儿子身上,并让其将此所好携带终身,足见文学对于他的重要,以至于代代相传地重要下去,这又是怎样的残酷?抑或是怎样的灿烂?我是不敢妄下断言了。这样大型的文学活动在云南举办过两次,一次是有关诗歌方面“大航海诗歌艺术汇”,一次是首届先锋新浪潮大奖颁奖晚会,2015年12月28日19点晚会开幕,线上直播投票过程。一时间,场内场外屏住呼吸,颇为刺激。我的小说《图景》获得年度大奖,取胜于0.2分之距,可谓险象环生。但是,职场的险象却没有环生的戏码出现,颁奖晚会距离他接手并与刊物告别相隔仅仅不足两年,我在电话里就听到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不凡的业绩,并频频发问,难道职场上不以业绩衡量一个人是否称职吗?这样近乎荒诞的困惑,与他固执的文学理想以及他固执的性格有更大的关系。我只能说一番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可行之道,但知道他不会妥协半步的天性,也就没有再过多地说下去。

好在文学往往对背运者会恰逢其时地投来会心的一笑:他的文学创作也就是这期间呈现出井喷之势头。《当代》《十月》《青年文学》《江南》《北京文学》发表了他大量中短篇小说,他还荣获第十一届“十月文学奖”。我读来觉得他的小说技法日趋成熟,语言尤其干净利落,并呈现出直逼本质的凌厉之势,用以描绘人心之莫测,最终成就了自我困惑的牢笼,并以困兽犹斗的绝望,走入迷途忘返的荒诞结局。

我知道,这里有他如鲠在喉痛苦且惆怅的经历,需要他独自咀嚼并吞咽下去之后,才能促成汹涌且苦涩的胆汁,催生出来凌厉的文学表达。只是这般残酷的作品何时写成的?自筹资金办刊十分艰难,繁重的编务工作几乎会占满日常时间,他怎么还会有如此旺盛的创作精力?我始终感到不解,因为不解而产生由衷的钦佩,同时隐隐地感到些许不安。果然不出所料,他很快便放弃正式的编制,创办了国内第一家茶企投资的民营文学出版机构,并栖身以茶企冠名的文学院,彻底告别了体制的约束,置身于自以为身心自由的理想之地。我表示祝贺之余,暗自为他默默地祈祷,更为茶企老总慧眼识珠与其隔空击掌道贺。不久我们相见于法国南方的尼姆小城下面的普尔斯小镇,在薰衣草摇曳绽放的季节,茶企老总站在古老斗牛场的残垣断壁上,瞅着远处蓝紫色的花海,讲述他少年时代的三个梦想,其中之一便是传道解惑著书立说。不谋而合的理想与抱负必然会诞生可以预见的成果,随后就有了仍以茶企冠名的文学杂志,每期厚达300页,首发式在北京茶企总部膳房内举办。可谓茶道悠远,文学弥香,名人荟萃,济济一堂。陈鹏意气风发当众宣布:刊物以千字千元的稿费领全国之先,捍卫中国文学与中国作家的尊严!此时的他不见倦怠,不见风吹雨打后的伤痕,依然西服革履、目光坚定地描绘出文学院更为壮阔的文学蓝图。这蓝图便是随后不久在法国南方的尼姆小城下面的普尔斯小镇举办第一届国际写作营,成就了民营资本赞助中国文学与中国作家走出国门的壮举。

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与陈鹏前往薰衣草之乡,参加意大利、西班牙、法国、中国四国作家组成的国际写作营。这次额外且奇异的机遇,让我更近距离地了解了陈鹏热爱文学的另一个侧面。这一侧面也许能够说明他组织一系列的文学活动,与惯常写作者只说不做的习惯区别之所在:我们落脚普尔斯小镇上的博贝隆中法交流中心,是法国已故艺术家帕特里克·博贝隆的私人庄园。这里曾经名人汇集,墙壁上还有新小说代表作家米歇尔·布托前来聚会时留下的照片。我们从国内乘十个小时飞机,坐三个小时高铁与国外小说家相会。整个过程中陈鹏手不离书,书名是《海明威小说精选集》。我知道他是海明威小说的铁杆拥趸,可以整段落地背诵下来,尤其是人物对话令他着迷,百看不厌。更让他着迷的还是海明威知行合一的历险经历,对此他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喜形于色,好像是他自己的历险经历。我想起他们相同的职业,海明威作为加拿大某报记者常驻巴黎,之前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投身到意大利战场,以此经历完成了《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等不朽名著。陈鹏让记者陈果作为小说主角,穿行于乱象丛生的云南边陲小镇,完成一系列怪诞夸张的佳作,正是他近十年记者生涯的真实写照。

在普尔斯小镇写作营地,我无意间看见陈鹏在阁楼上的写作姿态,是站在类似讲台的方寸之地上凝神静气,奋笔疾书。我一时间很是好奇,他抬头笑着解释道:“这是海明威生前的写作姿势。”他表示既然要向大师学习,就要做得表里如一,一丝不苟。哪怕是写作的姿势,也要一模一样临摹下来。这样自我苛求地向大师学习仅仅是开始。星期天是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陈鹏叫上我继续他的朝圣之旅:先是乘坐尼姆至里昂的高铁抵达巴黎,不进商场购物,不去塞纳河观光,直接奔赴海明威青睐的巴尔扎克书店。这里依然是旧时的模样:暗淡的阁楼,过道憋屈狭窄,书架顶天立地,只见人头攒动。陈鹏买下海明威英文版小说全集,抱书立于门前留影过后,奔赴拉丁区勒穆瓦纳主教街74号。那里的四楼是海明威在巴黎的故居,几年前被美国商人买下来,门窗长期关闭,只供仰望。“走——”陈鹏的情绪没有受到丝毫干扰,挥臂让我跟他前往另一位文学大师的故居——马尔克斯穷困潦倒时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宿,欠下住宿费,待发达后登门偿还,主人早已不记得区区小事,经再三提醒,最终完成时隔数十年的付费故事,已经成为世界文坛佳话。陈鹏执意要在经久不衰的佳话里居住一宿,要亲自睡在马尔克斯睡过的床榻之上,沾染一下大师的气息。一夜无梦,早晨下起雨,冒雨前去寻早餐,路过卢森堡公园,停下来讲述1957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加西亚·马尔克斯游荡在巴黎街头,来到圣米歇尔大街上,看见海明威挽着美丽的妻子玛丽·威尔希,正朝着卢森堡公园的方向走去。海明威大师已经58岁,步履依旧稳健,面貌依旧朝气蓬勃。看到仰慕已久的文学巨匠,马尔克斯不知所措地紧张起来。他这时候不过是个22岁的新闻记者,发表过几个短篇小说,得过一个小奖,知名度甚微。除了对海明威由衷地钦佩之外,还能对大师说些什么呢?马尔克斯只能站在远处,两手团成喇叭形状,罩在嘴上,冲着街对面的海明威大声呼喊道:“大师——你好!”听见这声穿过晨雨的呼喊,海明威缓缓地转过身,举起手臂,用优美的西班牙语回答道:“再见了,朋友!”讲述完毕,陈鹏又来回地确定着方位。“没错,就是在这里!”他朝着公园大门,跑过大街,站在大门口,隔着雨幕冲着街对面高喊道:“大师——你好!”他模仿着马尔克斯当年的模样,两手团成喇叭形状,罩在嘴上,喊完一遍,跑过大街,对着公园大门方向挥一挥手臂,又喊道:“再见了,朋友!”转过头对我连声询问道:“两位大师肯定听到了!是不是?是不是?”他语气里充满兴奋和期待的忐忑与不安,等待我给予肯定的答案。我被他一连串跑来跑去复制大师举动的仪式弄得有些发蒙,有些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木然。竟然有这样的痴心,前来复制从前的传言,其意义何在?其作用何在?惶惑不解中,我不知道应该说是还是说不是,只是含混不清地点着头,扑哧一声,发出讪然的笑声。“力量——”陈鹏不在意我发出来的讪笑声,举起拳头冲着天空呼喊道:“获得力量!”

我如实地记录下当时的情景,或许大家会说这是电影桥段里才会出现的情景,痴心者陈鹏确确实实复制完成了以表崇敬之情的仪式,并以这样的仪式袒露出一颗对文学的挚爱之心,我不禁联想到他发过的那个毒誓,并承认此刻的他其实是相信大师还是活着的,相信他们和自己一样游荡于细雨霏霏的巴黎街头,等待着前来复制这虔诚仪式的后生晚辈,并予以会心地一笑,冥冥中暗示出来:其实有些东西是不死的。比如誓言,其实只要化作行动,并真心实意前去践行,必然超越凡俗,超越时空,并具有了神性的启示,从而获得前行的力量。

之后,我们在普尔斯小镇,他除了天天埋头写作,就是坚持每日的晨跑,我只是跟在他后面溜溜达达,哈欠连天。不一会儿,他就跑得没了身影。小镇上净是大狗,个个壮硕雄健,耷拉着长舌头,探过来阴沉的目光,嘴里呜呜地发出闷声,看得我困意全无,很是惊慌,站定了不敢挪步,盼着陈鹏出现。他跑回来喊我去一处足球场,是小镇少年专用的场地,陈鹏与整理草坪的中年教练用英语交谈过后,让教练扔过去足球,他很专业地用脚背接住,上下颠起来。教练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对他的颠球技术予以赞赏。他以享誉世界的足球巨星们掀起的一桩又一桩人们耳熟能详的足球事件为题材创作的小说,不断发表在重要文学期刊上,也许与这次皮普斯小镇足球场的经历有关?随后我们前往马德里阿尔卡拉大学谋划下一届写作营计划,先去了这座城市的地标、代表现代足球发展的伯纳乌体育场,陈鹏额头上裹着印有皇马图标的围巾,站立于空荡荡的座席之间,左摇右晃完成另一项朝圣。也许与这次仪式有关?总之这类以世界足球巨星为主角的小说别致且新颖,肯定与他的这次伯纳乌之行脱不了干系。我由此想到他所有的行为,或是轰轰烈烈或是悄然无声,都是促成他写作的动力。唯独没有看到他闭门索居,冥思苦想,皓首穷经。他的小说都有明确的线路,像他的行动有条不紊,明朗通透,又不同凡响,有很好的辨识度,其意义狭窄而又本质,直接逼入人的绝境,并在绝境中另辟蹊径地荒诞起来。只是这般的荒诞透彻而明亮,却不晦涩。细细想来,难道不是他屡屡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真实写照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地反击!只是我们看不到他遭受到的荒诞不经,肯定有着不为人知叵测的居心化作暗箭频频射来,只是他不说而已,却以小说的形式揭示当下人心之莫测罢了!

我们归来不久,他的长篇小说《刀》刊登于《十月》长篇增刊上。我没有看到,但我相信刀刃的锋利,必然是寒光闪闪,凛悬于逼入绝境的人心之上,并随时准备劈开欲望蒸腾的毒瘤,让脓血横流,从而医治我们内心荒诞的顽疾,让光明照彻进来。

以茶企冠名的文学院扎根民间立场,坚持探索性、实验性的文学标准,勤奋耕耘的六年时间里,我作为其重要活动的参与者与见证者,参加了2017年法国尼姆郊外的郊普尔斯小镇举办的国际写作营,与四国七位作家住在两座别墅写作28天;参加2018年勐海南糯山九路马书院签约仪式,与12位作家签约大益文学院;在2019年大益文学长安论坛上,听到众多青年作家谈论各自文学创作的体会与主张; 2021年文学院五周年嘉年华,我作为作家代表发言过后,见识到克莱齐奥、马原、残雪等诸位文学大师的风采,并聆听其独到的文学见解。我有幸与残雪、宁肯、吕德安、石黑一雄四位令我格外敬重的作家同获2010年7月28日颁布的首届民间文学双年奖,奖励旨在激励专注文学理想的创作者,倡导先锋前卫的写作精神。这其实是贯彻陈鹏一以贯之的文学理想。我获得了分量颇重的最佳小说奖。比起由专业评委团队依据作品先锋性、语言表达力为标准的奖励,更值得铭记的是,文学院秉持自己的文学标准,将坚持探索性、实验性写作的作家联系在一起,并在短暂的六年时间里,文学院或者说是陈鹏, 独具慧眼地签下来了60多名志趣相同的作家,并将年龄逐渐扩展到80后、90后、00后作家群体。他们或许还籍籍无名,或许小荷初露尖尖角,但已初显锋芒。陈鹏果断地将他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迅速地结集出版了《慢》《城》《寓》《戏》《跃》《揽》等19辑文学书系、两册先锋文学合集,还专门出版了一册《新青年》作品集,让更为年轻的一代作家发出自己的声音。作为见证者与参与者,陈鹏把他们富有探索精神与实验精神的文字留存下来,相信在更远的时间里或在更远的文学史册里,他们会因为自己卓尔不群的文字显示出不同凡响的意义。

无论是在遥远的法国、西班牙,还是在古都西安,在南糯山九路马书院或在北京膳房的会议中心,无论是国外的同道还是本国的朋友,无论是如雷贯耳的名家还是初出茅庐的后辈,文学院每每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大家都能放下身段,忘记年龄,以激越、勇敢的姿态与腔调,目光坚韧地捍卫着自己的文学主张,并对文学疲软的现状与暗淡的未来毫不妥协地进行批判与质疑。几组研讨会的照片,也只是在不同背景衬托下显现出来的同一种激越而凌厉的形象。这样的形象将同文学院六年来留下来的同样卓越的文本一起,构成相得益彰的册页,成为中国当下文学版图中不落俗套的补遗。

如果这般良好的愿景能够持续地延续下去,必然成就茶企老总与陈鹏先生天作之合的丰碑与果实,展示出各自的理想与情怀,并兼有各自的执念与各自的安静。也许只有安静下来,才可以有执念的使然。陈鹏先生是有执念的作家,茶企老总是有安静气象的企业家——从他儒雅的举手投足间,从他温软的谈吐间,无不显露出这样安静的气象——这何尝不是为文学的执念而储备的气象呢?

只是这般更为长远的期许戛然而止于2021年12月,年仅55岁的茶企老总猝然离世。这未免令人有些猝不及防无以言表的悲痛。

剩下来秉持文学执念的陈鹏先生,未免有些孤单,未免有些惴惴不安,只是这般残酷的无常何尝不是晴天的惊雷?何尝不是又一次将他推向绝境的前奏?当我听到他无奈离开的消息,我没有询问这回陈鹏遭受的打击是多么沉痛,只是记得他在电话里说他来到了以往不懈追求文学执念的大楼里,正在办理一桩私事。此时此景,触景而生情,无以言表的锥心之痛从长途电话遥远的线路上汩汩地流淌过来,我竟然无言以对。

现在回头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他发出的挚爱文学的铮铮誓言回报给他的应有福音呢?从怀揣着红皮记者证的无冕之王,到标准的为家庭操劳的男人,负责买菜做饭,接送孩子出入幼儿园,余下时间里,美其名曰作为职业作家,以站立的姿势,勤奋地耕耘,不再理会今夕何夕,完全进入忘我的境界。《收获》《十月》《花城》《作家》等重要的文学现场,他的名字更加频繁更加隆重更加恰逢其时地登堂入室,并且多以中长篇为主。短短几年时间,陈鹏已然成长为新一代重要的小说家,备受文坛瞩目。

2025年9月14日,陈鹏在《收获》增刊上发表的长篇新作《群马》的作品研讨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召开,邱华栋当场称为他为“文坛狠人”,历数他创作的大量高质量的文学作品,主持过的诸多影响力和美誉度俱佳的文学刊物,称赞他在文体探索方面走在国内文坛的前列。

著名评论家贺绍俊对《群马》更是赞赏不已。他认为这部小说具有强烈的实验性,创造了一种纯粹的倾诉效果。通过排山倒海式的叙述,充分彰显了“群马”及其背后50年间的人事和历史。高贵、优雅,奔腾着英雄血液的马,高亢而明亮,寓意着我们曾经有过的经过战火洗练过的布尔什维克式理想。小说将马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交织在一起,就是要讲述理想所遭遇的故事,或者说理想的变异。因此他要在小说中创造一个群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理想始终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他看到了我们的历史和现实,不仅有人的世界,也有马的世界,不仅有现实中的复杂和卑贱,也有理想中的单纯和高贵。

《小说选刊》副主编顾建平则是从小说的神性特质、隐喻色彩、群马精神等角度予以新颖的解读。他认为小说中设定的叙述者“巡夜人”,在明暗交错的独白性叙事中起到了对人类历史命运的观照作用,既是小说的观察者,又是参与者,却又间离在小说文本内外,像一个通灵的信使。

我有幸作为参会者,认为陈鹏在写作手法上,熟练地运用了海明威硬汉式的短句与福克纳、乔伊斯狂欢式长句的叠加,继承了《佩德罗·巴拉莫》的小说精髓,直抵达人鬼不分的自由之境。青年评论家徐刚指出,作品在历史讲述缝隙中,有一种理想化的浪漫逻辑在回响。聂梦、刘诗宇、王朝军分别对小说的复调性和废墟美学、对坚守语言的敏感性自治、对深藏在其壮怀激烈气韵中的集体无意识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其为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其实从以上大家的发言中不难发现,陈鹏的小说已经在备受煎熬中悄然地发生着显而易见的变化。他从那“凛悬于逼入绝境的人心之上,并随时准备劈开欲望蒸腾的毒瘤,让脓血横流,从而医治我们内心荒诞的顽疾”的刀锋之上,来到了“高贵、优雅,奔腾着英雄血液的马,高亢而明亮,寓意着我们曾经有过的经过战火洗练过的布尔什维克式理想”之后,再到“在历史讲述缝隙中,有一种理想化的浪漫逻辑在回响”的峰峦,直抵“在明暗交错的独白性叙事中起到了对人类历史命运的观照作用”。让我不禁想起陈鹏在文学书系《戏》中写下的前言《请让我尝遍苦乐哀愁》,其中这样说:“媚俗,还是死磕,这是一个问题。没人能够逃避自己的人生大戏!动荡的我们总想找到稳固之物,找到可以驻扎的安全岛。但是很不幸,这座小岛只会出现在媚俗的电影里而永远在现实中缺席!”

尽管在现实里永远缺席一座安全的岛屿,尽管陈鹏已经尝遍了苦乐哀愁,并用刀刃般的锋利死磕过当下人心荒诞的顽疾,但是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记忆的深处,唱响一曲散发着高贵、优雅气质的理想主义的挽歌。这需要怎样的忍耐、怎样的宽恕,才能让胸膛里残存着备受煎熬的废墟上,冉冉升起一腔慈悲之音!

在我写这篇印象记的时候,小说家陈鹏正行走在遍地教堂的法兰西绚烂的文学大地之上,在他的微博里都是他在已逝的文学大师凝重的雕像前留影的存念,他身穿掐腰的黑色皮夹克、瘦腿的黑色长裤,一脸凝重的庄严表情,配合着挺拔不屈的身姿,像是在向大师举手宣誓一位中国作家未尽的夙愿,并将此夙愿存留在大师们的身旁,成为自己的座右铭:请让我尝遍苦乐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