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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世界中的文体回归——兼谈新世纪小说研究的文体类型学方法
来源:《当代文学研究》 | 季红真  2026年04月03日11:40

在中国文化世界化背景下,新世纪小说叙事呈现普遍的开放现象,“走出去”与“涌进来”的文化潮流形成密集的多重话语交叉,成为所有叙事者共同的现实语境。故事在变异,人物物理空间的拓展与流动成为常态,共时性的空间形式推动着各种身份的人物轮流出场。但作为汉语写作大系统的这一基本前提,以及各方言的子系统中独特的文化心理阈值,则如地球引力般的宿命,拉拽着叙事文体,自觉地向着汉语的多个传统回归。叙事者们在世界参差的无穷变化中,借助对多种传统文体的变形处理,承担起关于伦理兴衰意义的故事叙事,表达对时代的认知,也完成精神价值的自我巩固,创新也由此呈现出更具有历时性的形式特征,这是新世纪文学历史化研究不能回避的现象。启发我思考文体形式对文学历史化研究重要性的,除了纷繁的理论,还有两个实体的事例印证着我的思路。其一是许多年以前有幸参观殷墟,惊叹于宫殿地下排水系统的完备。陶土等材料制作的管道,盘结成纵横交织的循环结构,连接直管的有弯头、有三通,与现代管道的基本造型一模一样。虽然材料变了,但基本原理没有变。由此我感悟到,内容是属于时代的,形式是属于历史的,形式比内容更持久。其二是看焦雄屏的电影鉴赏课。她在分析科幻片《星球大战》时以《穿梭在银河中的西部传奇》为题目,这使我大为惊愕。两种内容可谓风马牛不相及的电影类型,由于形式的相似而得以类比,可见形式是可以超越题材内容、有独立的价值与史的标志性功能,可以成为分类的标尺,并且影响着史的发展。因此,文学史视野中的新世纪文学研究,不能囿于发表媒介与内容的分类而忽视形式的要素。有些文本跨越两种发表媒介,有些文体也同时覆盖着各种写作与发表方式。因此,文体形式的类型学应该成为重要的方法论得到重视。

基于以上思路,仅以几位作家新世纪的几部作品为例,尝试归纳这一文体自觉回归的基本趋势。

一、《繁花》:

以《易经》术数理念编码的乐府哀辞

2012年,金宇澄在《收获》发表长篇小说《繁花》。该小说语义结构极为复杂,整体与细部的组织方式高度契合,从被驯化了的吴语对话,到层叠错落的情节连缀方式,再到近代城市形成发展中政治史层层积累的掌故奇闻,从三个主要人物家族兴衰牵连的城市三个基本阶层的兴起与没落,一直到现代商业文化覆盖之下吴地农耕时代久远的民间传奇故事,与民歌中最原始的图腾信仰,这一切如春蚕吐丝般密集缠绕,粘连交织成有机整体,印证着作者自陈的那种无意识写作状态的起源。这部作品最早以“上海阿宝”的网名发表于“里弄网站”,其间还换过“花间一壶酒”的网名。这首都市之子不平则鸣的哀歌,为这座城市还原出两个时代的丰富细节,演绎出江南富庶而精致的文化精神在频繁的革命与战争冲击下迅速衰败的过程,但也在废墟中裸露出文学最古老的母题:生、死、情、爱。

小说全篇共31章。单数章讲述三位男主人公20世纪60-80年代的家道沉浮与成长经历;双数章叙述20世纪90年代商业大潮中上海雄起的繁华之下,依存于农耕文明的江南文化在重金属的噪音中整体溃败的过程。小说以三位男主人公的家道沉浮与个人命运为经线;以众多人物聚散离合的世俗场景与无果的情感经历为纬线;以类似《红楼梦》“横云断岭”式的结构方式,频繁交替闪回与切换,营造出时空错动的视觉效果;主要人物的情感经历又有着《红楼梦》草绳灰线伏脉千里式的隐约牵连,比如关于玫瑰花与李李命运的暗示。小说中大量的名物之辨与建筑插图互证,称为博物馆似的艺术大致不谬。

有趣的是,这部小说的编排方式所用的数码字也别具一格,对应着《周易》阴阳五行的术数观念:凡象征着阳的单数章,皆用繁体中文汉字;象征着阴的双数章,则用简体中文汉字。小说以这种字体的差异切割阴阳,由繁到简强化了两个时代的文化质地,隐喻着衰败的时间序列,也将《易经》数术的理念隐含在核心主题语义中。小说结尾是小毛的死和汪小姐即将生产,这一对假夫妻生命状态的阴阳对转,折射出生与死这一古老母题,是隐匿在所有故事叙事二元对立结构中的内核。全书31章构成由阳到阳的语义闭环,文明的主体性焦虑在这个闭环中得以充分释放。

以吴语为主体叙事的三位主人公的家世命运,在这个闭环的术数理念中起着骨骼框架的作用,也成为主要叙事人。随着三位主人公身份的展示,社会分层的文化形态徐徐展开,而他们职业的变动则引出不同行业的人物故事。这些人物经历以自述的方式演进,在讲述自己故事的同时也转述着其他人的故事,形成一个庞大的叙事人群体,带来众声喧哗的效果,而且多种方言交叉对话,杂语丛生,宛如蔓草横生。其中,每个人又都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话语体系与叙述内容。比如,李李的佛教家庭背景关联着佛家之学;钟大师以看相算命为生是道教的传承者;小毛娘和小毛妻子春香演绎着民间基督教民的精神演变方式;葛老师承担着中外近现代历史的叙事;陶陶则是市井八卦的传播者;凌红留日归来的经历,使她成为精通日本时尚文化的行家;梅瑞由于舞迷母亲的关系,成为半个世纪上海联接香港时尚的见证者;奉帮裁缝的女儿大妹妹则是早年上海服装业的阐释者;现代文化家庭背景的姝华由于父母工会干部的职业身份,成为现代工业文化的知识储备库;绍兴阿婆的乡土背景勾连起乡村文化的广阔图景,承担着近代金田起义与土地改革等重大历史事件的民间记忆回溯,回乡扫墓又进一步展开了20世纪60年代乡村的基本样貌。南朝乐府《西洲曲》式的顶真叙事方式,使众多情节片段粘连纠结共生于这个骨骼架构中,情节安排如乱石铺阶垒墙,不同色彩的石料明暗错落,其基本表义方式借鉴了南朝乐府技巧。在绍兴阿婆讲述的民间故事体系中,以太平天国天王府传说与近代人物传奇构建的套层结构为中心,核心意象正是源自上古的仰韶文化鱼图腾,并经由汉乐府民歌《采莲》传播:“鱼戏莲叶中,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最终,阿婆与蓓蒂的失踪也以两条鱼(一条金鱼与一条鲫鱼)作为隐喻,是众多彼此密集勾连的象喻语词网络中最核心的意象。其他如体现江南物性民情,在连绵的灰瓦屋顶上如水漫过的申曲名家名段;体现市民阶层工匠精神、精益求精、低调而特立独行的裁缝工艺,以及行业的制度仪式;体现阁楼文化的民间话本,隐秘的弄堂老宅院落里那些一色走字边的对联,以及一系列语义形象生动的专业行话;甚至有类似《红楼梦》中的食谱与租单的器物账单,都在诸多叙事者的闲谈中,拼凑出漫长农耕时代那种南朝乐府式的蕴藉含蓄、朦胧精致且婉约的风情。小说结尾引用的黄安背景音乐的歌词是《新鸳鸯蝴蝶梦》,既是整部作品的点睛之笔,也是对这一文体形式古老内蕴的致敬:“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而书中人物沪生想起的梅艳芳的唱词“重谈笑语人同悲,无尽岁月风里吹”,也是同一主题的变奏。作者以这种整体高度一致的立体结构,谱写了一曲急管繁弦的乐府哀辞,像悼亡,更像是祭奠。

在两个时代的频繁切换中,作者以娴熟的民间语用颠覆瓦解主流政治话语的逻辑。比如,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经典样板戏《红色娘子军》,其人物图谱与场景已超越原本的革命语境,异化为各阶层借以投射现实经验的修辞喻体。阿宝目睹洪常青从气宇轩昂的戎装登场骤变为镣铐加身的受难者,瞬间将其与自身及家族命运的剧烈变动联系起来;海员之妻银凤“看到面对木偶丈夫的村女”,借剧中情境宣泄“做女人苦”的闺阁幽怨;王师傅则戏谑地将军中性别比例比附帝王后宫,将女战士的操练曲解为感官化的“大腿舞”;就连商业出游的女性群体,也依据性别戏称同伴为“党代表”。在此过程中,革命意识形态宣传被日常生活经验消解,人生永恒的生死爱恋成为所有叙事的潜在逻辑。

人世常情乃是民间传承的另类知识,借师徒相授的方式流转不息。比如,樊师傅以技术为硬核的工匠价值观;拳头师傅关于性启蒙的朴素人体卫生常识,对于路线斗争中混乱无原则的派系打斗的反思,对“童子鸡”别样情感标准的阐释,以及对汉语言文化中经验熟语自相矛盾的太极式逻辑悖论的嘲讽,等等。这些人正是传统文化精华与现代文明知识体系有效衔接的价值承担者。

更多情节构成了对古老语用的反讽性修辞,映射出两个时代的阴阳对转,使其在后革命时代成为话语联想的文化关联域。蛇本是吴越文化中古老而神圣的图腾,蕴含福祸双生的意义,但在《繁花》的表义系统中,它仅被抽取为灾祸的象征,彻底颠覆了如《白蛇传》等民间叙事版本中的美好语义。梅瑞形容争风吃醋的女人宛如“吃了春药的大蟒蛇”;绍兴阿婆讲述“土改”时家人夜挖藏宝缸,金元宝竟化作一群扭结的赤练蛇,这既应验了“人走坏运金变铜、遭大厄运则金变蛇”的民间传说,也遥相呼应了那个“美女成灾”时代的症候,流露出对商场规则的无奈与恐惧。汪小姐为求子不惜与两名陌生男子交合,腹中胎儿竟是两头一体的连体婴,精准应验了盲眼卦师关于“双蛇争蛋、互相吞噬必招大祸”的预言;而她病榻上扭动如蟒的身躯、病房里弥漫的浓烈腥气,皆赋予了这一意象沉重的负面色彩。

同样,鱼原本有多子富裕的吉祥语义,在此也演变为不祥的预兆。蓓蒂弹琴至特定乐段,琴板上便浮现小金鱼,成为她丢失钢琴的标记;绍兴阿婆据此断言“要有大乱”。即便是深受科学理性熏陶的姝华也陷入了幻觉,她援引普希金笔下的金鱼喻指上帝,借用契诃夫情书中的金鱼意象安抚被噩梦缠绕的蓓蒂。然而,自比为“将被野猫叼回江水”的小金鱼的蓓蒂,最终在残酷乱象中精神四分五裂。姝华嫁人生子后情绪失控、离家出走,寻找失踪的蓓蒂仍成为她精神强迫症的执念切口,而在姝华的恍惚视界中,枯干的池底曾突兀地涌现出水与两条游鱼,仿佛某种宿命的回响。

可联想的泛文本还包括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以及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厌倦战火、回到后院作坊融化金币铸造小金鱼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这些遍及东西方文化中最古老的人鱼信仰,在时代的混乱中异化为灾祸的征兆,隐喻着文明的破碎与向原始初民时间原点的倒退。蝴蝶在不稳定的磁场中同样沦为灾祸的象征,在《繁花》的表义系统中成为贬义喻体。市场女菜贩赤身躺在菜床下乘凉,远看如双翼开合,由此引出惊动街区的通奸事件,成为陶陶出场的引线。大妹妹本是上海精致婉约市民文化的象征,她拒绝随父北调,宁死不愿去往寒冷粗糙的北京,却在被强行分配至安徽荒凉山区的三线工厂、吊销上海户口后,沦为无所事事的时髦女青年,因周旋于陌生异性间而遭受“蝴蝶乱飞”的恶意比喻。李李因家庭困扰离家出走后遭诱骗,在被注射药物昏迷后被纹身,脐下三寸的蝴蝶图案更成为色情业的耻辱标记。玫瑰本是中国古老的图腾,亦是西方文化中爱情的象征,却被恶意纹于李李身上,配以“爱我”的英文短句,沦为色情的贬义语用。这不仅颠倒了“梁祝化蝶”的纯情语义,更呼应了阔太们私下对其“鸡”的身份的辱骂。李李远去的背影微缩为一只灰鸟,这吴越文化中的古老图腾,此刻却与被赋予诅咒意味的“玫瑰”共处寺庙的剃度现场,共享着贬义的语用。阿宝联想到“雀入大水为蛤”的古语,流露出人物复杂的心理纠结,在这只“雀”飞走后,既有情感上的不甘,也有文化背景差异下的无奈。所有福祸双生的图腾意象,在这部将反讽功能发挥到极致的作品中,都已被编织进语词之网,仅保留灾祸的负面意义。

这部作品从表义结构到修辞语用,呈现出南朝乐府那般暧昧朦胧的风格特质,以此强化文化衰败的主题。其细节修辞与整体构思均与《繁花》这一书名形成强烈的反差张力。这种处理不仅充分彰显了小说边缘性、民间性与世俗性的基本特征,更借汉乐府的形式结构,显著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品相。

这曲以《易经》数术编码的乐府哀词,在章节数码字体的显性暗示下,将《易经》之智慧从“简易、变易、不易”的三元结构,粗暴地省略为“简易”与“变易”,致使“不易”这一核心价值消解殆尽。主人公们所承载的那座城市层层累积的价值观与文化精神,在不断的破坏中被碾碎:创造力丧失,仅剩迅速精准的模仿;情感价值沦丧,唯余金钱与性;主体性缺席,只剩随波逐流、不断更迭的包装式样。商业诚信被嗤之以鼻,生殖也退化为与爱无关的原始本能。就连作者的主观态度也趋于暧昧,初版中阿宝曾痛哭“大妹妹多好呀”,而新版里的阿宝与沪生,却只剩无可奈何的一笑。唯有小毛坦然直言:“上层人皆是虚伪,底层人则皆是虚空。这一句我不同意,我不虚空。”空有一身武功的他,置身于这个是非颠倒、无可奈何的时代,反而更多地体现了“人类之爱”。这是在悼亡,也像是在祭奠。

二、《一斗阁笔记》:

术数顺应天数盈亏循环的笔记短章

莫言一向以想象奇诡、气势磅礴的中长篇巨制震撼文坛,不断挑战读者的理解力与心理承受极限,冲击着既有的小说成法。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他完成了一次华丽转身,创作主题由志怪为主的生死叙事,转向以志人为主的世相描摹与伦理认知;文体风格亦从基于民间叙事与泛神信仰的传奇,回归至文人传统的笔记体。2019年1月,他在《上海文学》发表了一辑总题为《一斗阁笔记》的短章。这一类乎小小说的作品群,正是此次转型的最显著标记。彼时莫言年过花甲,正值生命历经一个甲子循环、步入耳顺之际。在中国文化中,花甲之年象征着天地宇宙的完整周期。在这个关键的生命节点上转身,意味着他修订了与世界所签契约的某些条款,将诗文精神寄托于宇宙自然的宏大周期中。

有趣的是,这组短章共12篇,恰与日月运行大周期中盈亏交替的12次天数无缝衔接,暗合一年12个月的自然节律。其内容虽仍植根于乡土人物故事及城市生活奇遇,却已构建起连接城乡与古今的人情物理,兼具古代寓言“喻世明道”的表义功能。在品评人物这一爱憎起点上,作者修辞精妙,甚至借《世说新语》中著名典故的语词细节作为喻体;内容上则复活了那些失传已久、仅残存于汉语词汇中的艺术样式。这似乎标志着他在完成一场心灵的老年革命后,开始以智者的目光审视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借短小精悍的笔记体,表达对人间情动的瞬间感悟。

这组笔记三期连载,每期12篇,共计36篇。作者巧妙地将一年二十四节气、三十六旬的术数规则,插入天数大周期的均匀时间密度之中;借盈亏交替的自然循环,容纳人世间的浮世景观,从而发现世道与天道的错位与拧巴。文中不乏对以往叙事模式的解构与调侃,尤其突显了人与环境的微妙张力,以及善恶相生的因果困局。这种经由特定术数逻辑编排的笔记体短章,是其生命创作周期与历史周期同频共振的产物,同时也是他应对不确定的世态人情所构建的有效美学机制。生命周期的转型直接外化为文体的革新,堪称一次成功的艺术飞跃。

这组短章笔记以七言140行的《东瀛长歌行》压轴,此举意味深长,不仅是对自己半生创作的总结,也是对文学写作初心不改的宣示,更是在生命的关节点上,以鲸吞虎啸式的气势,聊发老夫少年般的豪兴诗情,串联起捡拾自苍茫人世的片鳞只爪。他借助术数与天数相和谐统一的体例,在心灵革命之后又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升华。

三、《应物兄》:

以经史子集分类体例书写两极平衡的精神历险记

李洱于2018年出版的《应物兄》,几乎凭借单一人物的生命轨迹,以古老的中原文化为轴心,串联起跨越古今的众多时空场景。从古代至当代,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及艺术领域的标志性事件与人物轮番登场。小说自觉地采用近似经、史、子、集的传统分类体例,承担起对新世纪文化思潮进行叙事的重任。此架构下,时间轴服从于空间轴的运行逻辑,在东西方文明的对峙、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构建出一种动态的叙事平衡。中州儒学院与哈佛大学构成了文化空间的精神两极,二者所链接的经典文献、历史事件、人物传奇、文化地标及方志掌故,都通过亦庄亦谐的修辞加以标记,精准归纳并连缀起当下精神生态中的荒诞现实。比如,《论语》《圣经》等思想巨著,栾廷玉、姚鼐等历史人物,黄子贡、黄兴、闻一多、乔木、董松龄、释延安等近现代群像,巴别、勺园、七十二、白马、硅谷、共济山、大观园等文化地标,乃至经典中玄雉、蜾蠃、寒鸦、螽斯等物候昆虫。这些元素的并置罗列,形成了冲击力极强的片段式效果。在谨慎的质疑与幽默的反讽之间,作者发现各自的悖谬之处,以及彼此语义间的错位与纠缠。这种国际化的视野赋予了新一代思想者平视、观察与比较的自信从容;而仿照经、史、子、集规划的章节顺序,则契合了对当下纷繁世相进行分层处理的叙事需求。这种独特的结构,便于作者书写一场走出充满矛盾的宏大叙事“罗生门”的精神历险。

“虚己应物”这一主题,自始便伴随着一种在妥协与隐忍中不断深化的受虐体验。从肉体到心理再到精神,无不充斥着主体无奈的挣扎。在这个被媒体裹挟而夸张变形的商业世界里,精神的边界与价值的核心正遭受持续挤压。那些难以缝合的话语裂隙所引发的尴尬困境,以及无法认同的精神犹疑,在传统文体分类的结构中找到了个体话语的有效出口。应物兄行走在经、史、子、集交错纠结且险象丛生的峡谷中,穿梭于纵横交错的话语迷宫,终于发现了关键词语的真实所指。所谓的“仁德路”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商业街,而“仁德丸子”则是当年大户人家使女精心制作的家常菜。这道菜给兵败归来、饥寒交迫的少爷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使其去乡数十载仍心心念念,甚至将这份情感投射于征伐岁月中对那位使女的追忆。然而,当名与物、情与理终于如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对接时,一场车祸带来的真实死亡体验,却终结了所有真假难辨的宏大叙事。那头足倒立的身体隐喻,伴随人称变换引发的自我辩难,构成了在所有意识形态话语的凶险迷津中,关于生命、情感、精神价值及自我的最彻底、最艰难的终极追问。东西方文学中共通的古老命题——“我是谁?”“吾非吾”“吾丧我”——在此得到了全新的诠释。在一个迅速变动、杂乱无章且多重话语纵横交错的迷魂阵中,“虚己应物”的古老智慧变得难以践行,主体的丧失似乎已成不可逆转的宿命。

四、《一把刀,千个字》:

史传传统、家族世系与精神史诗

王安忆于2020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一把刀,千个字》,延续了她以家族世系为主干的文化史叙事策略。她在既往对刺绣、建筑等物质文化的关注之外另辟蹊径,以扬州菜系为支点,书写了一个启蒙知识分子家族三代人的精神演进史。

小说将现代政治史上著名的武将陈诚作为原型,与主人公构成了镜像对照,反衬出同名主角在历史洪流中微弱而边缘的处境。这位乳名“兔子”的主人公,幼年在政治风暴的浩劫中失恃,其名字本身便构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反讽。他曲折漫长的成长心路,串联起父族与母族两个世系、三代人的命运浮沉与精神谱系,而居于叙事中轴线的,则是同代人精神情感的起伏曲线。母亲出身于北方殖民城市具有基督教背景的音乐世家,她在研习多语种外来音乐的过程中,汲取并蓄积起追求真理与自由信仰的心灵光源,成为中国近代开海禁后新型大都市文化时空的标志性人物。正是这种特质吸引了来自南方富庶水乡的革命者父亲的目光:“认识她,方才知道,世上有一种渴望牺牲的人,就像飞蛾扑火,由着光的吸引,直面祭坛。”父亲则属于破落的盐商暴发户家族。“这一众人,就像侥幸规避了时代的更替,从历史的接缝中遗漏,竟也能自给自足自生自灭。”历史的正反两面,由此由两个家族分别承载。父亲接受新思想后改名易姓,如被虹吸般奔赴遥远的北方国际化大都市求学。在同一所大学里,他邂逅了特立独行的母亲,意外事故中摩擦出的情感火花,在政治风潮的漩涡中升华为深沉的怜爱与信任,使两人彼此吸引。最终,父亲留在了母亲家族的故乡城市,两人在政治史的关键节点结婚生子,共同开创了一个家庭的新纪元。

王安忆由此将几代人的生活史、情感史与精神成长史,置于历史动荡的广阔空间背景中,串联起无数普通人命运与政治史转折之间的紧密纠葛。例如,某位大国总统的名字在文中反复出现,成为20世纪70年代中期许多人命运转折的隐秘注脚。由于母亲的缺席,陈诚只能在政治史的缝隙中,凭借亲属关系的庇护艰难成长。这一过程使他邂逅了背景各异的人物,经历了纷繁的世相与人情物理;在多种文化模塑下,他的人生观逐渐背离了父母所属的革命者家族传统。寒夜中从天而降的母亲的同学只是序幕。随后,他被带至上海里弄亭子间的市井深处,由离异后多年独居的姑姑抚养。他在这里结识了里弄中各式各样的孩子,其中一位与他姐姐同龄的强势女孩师师,后来成为了他的妻子,不仅承担起母亲的职责,更填补了他幼年丧母的心理缺憾。他也走进了邻居爷叔和招娣等产业工人的圈子,在众人的怜惜与保护下,短暂弥补了母亲惨死与父亲缺席带来的情感创伤。回到苏州祖居老宅后,在寄居的孤独与恐惧中,他有幸遇见了穿梭于村镇之间、为各种民间仪式操持厨事的大司务舅公,并与舅公的孙子青皮成为亲密玩伴。这使他得以走出诡谲阴暗、拥挤逼仄的老宅,融入水乡的农家生活圈,并习得了最初的厨艺。在不断转换的寄居环境中,陈诚接受了天生地养的生存方式。他的文化习得来自独身姑姑和舅公的古籍教材《红楼梦》《黄历》。姑姑要求他复述人物故事,而舅公对文辞的评价标准唯在一个“古”字。这种知识结构与母亲精通多门外语的视野、父亲的工科技能及机械论的社会历史观点背道而驰,也使他与父母所处的现代革命干部圈层渐行渐远。

少年时代的启蒙与成长经历,奠定了他对那些被政治主潮冲击至边缘的民间文化的依恋与认同。即便在母亲平反并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后,他依然无法适应主流话语体系与夏令营式的集体活动。他宁愿与一位不通汉语的鄂伦春孩子形影相随,结为挚友;甚至放弃优质的教育资源,选择早早就业。早年姑母为他择师学艺,使他在厨事与时序物候的天人之际,领悟了菜系背后深奥的文化要义,实则也是生命的要义。在淮扬菜系正宗传人(也是一位大将军)的引导下,他在名物之辨中领悟万物生长的规律,并将其与人事类比,形成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在去国途中,他在东瀛农人的田间茶歇里,发现了农耕种植中朴素的伦理原则“惜物之心”;而与里弄顽劣少年小毛的交往,则将他带入一个更为混乱幽暗的民间群体。其间,跟随一位时髦的爷叔夜行捕促织(蟋蟀)的神秘体验,更让他对时令细节及其关联的民间故事中万物交感的宇宙自然生命,有了实地而深刻的感悟。

这些经历使他与家族成员之间形成了深刻的精神冲突与纽结。“一招鲜,吃遍天”的生存哲学,与父亲对革命的执念、姐姐对母亲的精神效法格格不入,也在他心中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壑。他自觉“成不了母亲的孩子”,注定“回不去了”;唯有那位自幼便能与母亲探讨形而上思辨的姐姐,才真正继承了母亲的精神衣钵。早在寄居姑姑家时,他私下翻阅家庭影集,发现那张有母亲的全家福已被悄然撤下,心中竟涌起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同母所生的姐弟,因成长环境与文化背景的迥异,不仅在思想维度上分道扬镳,连书写工具、语体格式,乃至古老的干支纪年的落款,都大相径庭,仿佛置身于不同的文化时空。尽管血浓于水,但相处中时时迸发的摩擦,却成了两人共同的精神磨难。从哈尔滨的大厂街区到呼玛林场的多民族山野,再到纽约法拉盛的华人生活圈,家人间无形的心理隔阂始终如一道藩篱,令他感到无以言说的烦乱。唯有同病相怜、无法回乡的南越华侨茜西那间简陋小屋,成了他安放灵魂的清静一隅。他周期性的失踪,实则是为了逃离家庭内部那种令人窒息的精神冲突。无论是小额赌博、偶尔的嫖娼,还是与血亲的短暂团聚,乃至婚姻本身,都无法填补童年丧母留下的巨大心理创伤,漫游四方所获取的各种新鲜经验,也不过是暂时麻醉心灵幽深角落里的空虚罢了。

不仅如此,以他为核心辐射开去的原生家庭三代人,皆挣扎于同一频率的精神波段之中。家族谱牒笼罩在阴晴不定的历史光影下,成员间精神隔膜、情感疏离,几乎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而母亲更成了这个家族不可触碰的言语禁忌。正如妻子师师所言:“……就是这一家人,一个老干部,一个老小姐,凡提到他娘,万事停摆,刹车!”她只能通过自我作践来寻求心理平衡,以此报复陈诚周期性的失踪。作者则用极具张力的隐喻直述:“那个她,也是纪念碑,他,他们就是驮碑的龟,在纪念碑巨石的压力下,躯壳慢慢地崩裂开来,生出狗尾巴草。”唯有当陈诚重返已变身创意园区的昔日钢铁厂街区,忆起消失在异国茫茫人海中的爷叔时,才会热泪奔涌(另一次流泪是在苏州偶遇招娣)。这不仅是童年郁结的悲苦情愫的释放,更是一次成功的心理疏导,稀释了时代投射在原生家庭的历史阴影,疗治着心灵深处的隐秘创痛,孕育出一种“在假娘胎里生出来的真性情”。那些劫后残留的新草莽英雄,多是被动荡历史魇住的梦中人。面对师傅对技艺退步的委婉批评,他只能黯然神伤。脱离了原乡的气候土壤,物产的变异限制了厨艺的发挥;而食材、食客、餐饮方式及商业运营模式的剧变,更使这位著名菜系的传人难以回归那悠久而博大的文化传统。

王安忆一直在探寻知识分子与民间社会的沟通渠道,而此次可谓最为成功。《一把刀,千个字》将江南民间源于天人之际的饮食文化,与古代士人宇宙自然和谐共生的人生观,借助一位沦落民间的现代知识者遗孤的精神成长史,有机地嫁接在一起。天、人、物、我之间因自然的循环而彼此互喻,惜物之心与好生之德构成了天道与人道的和合。袁枚为个园题写的楹联——“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作为泛文本的语义源头,无疑起到了点题之功。几代人千差万别的命运轨迹汇聚成的精神史诗,最终汇入了宇宙自然生命的大洪流中。在经历了一系列家庭内部的矛盾纠葛后,陈诚终于走出了历史的光影错动,回归正常的世俗生活。他不再过问师师的行踪,安然重归往日的生活秩序,甚至为父亲购置了独立的居室。各种话语的承载者终得各安其所,市井小民、革命遗老与知识精英,皆顺应天时、地利、人伦与物理,从容生活。这或许正是王安忆文化诗学中最理想的愿景,而那些天生地养的新草莽们,正是这一愿景的释梦者。

2025年岁末日于和平里寓中

本文根据作者在2025年对外经贸大学举办的“世界视野与新世纪文学的历史化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