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俏:大文学观视域下新网文的叙事变革与生态重构
摘 要:“大文学观”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的、发展的观念,其历史积淀与理论渊源其来有自。今天重提“大文学观”,是对新时代语境下中国文学和社会变革的直接回应与探索,其内涵与外延一直在拓展升维,形成包容多元、跨界融合的文学认知框架。本文结合新大众文艺时代语境,以主体、媒介、生产方式等为切入角度,观照大文学观视域下网络文学的叙事变革与生态重构,讨论其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路径,为新网文等新大众文艺形态健康发展提供参考借鉴。
关键词:大文学观;新网文;叙事变革;生态重构;新大众文艺
一 “大文学观”的传统实践与当代重构
数字技术迭代与新媒介变革带来文学存在样态和传播机制的范式转移,既有的文学定义体系也面临着不断的解构与重组。伴随着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大文学观”作为一种应对媒介环境变化的理论策略,再度进入学界视野。但这个概念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无源之水,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积淀与理论渊源的,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的、发展的观念。今天重提“大文学观”,是对新时代语境下中国文学和社会变革的直接回应,是对数字化生存、媒介融合、传播格局变迁以及新兴文学形态关联等方面的理论探索,其内涵与外延一直在拓展升维,形成包容多元、跨界融合的文学认知框架。
作为贯通历史传承与当代革新的文学理念,一直以来学界围绕“大文学观”的理论内涵、发展脉络、实践价值展开了多元探讨,其思想内核甚至可追溯至近代,且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丰富发展。李怡指出,20世纪初期“大文学观”就已被学者们在撰写中国文学史时提出并实践,“早在1918年,谢无量就写了《中国大文学史》,但是这个‘大文学史’里边并没有界定什么是‘大文学’”。其他一些文学史虽然没有标明“大文学”,但也“多站在回溯历史的角度,旨在解决纯文学观与中国文学具体实际之间的龃龉,实现研究对象的扩容”。
20世纪30年代,郑振铎出版《中国俗文学史》,将“俗文学”定义为“通俗的文学,民间的文学,大众的文学”,认为“差不多除诗与散文之外,凡重要的文体,像小说、戏曲、变文、弹词之类,都要归到‘俗文学’的范围里去”。他明确提出,“俗文学”不仅成了中国文学史主要的成分,也成了中国文学史的中心,其理念与俄罗斯文学“人的文学”“平民的文学”相呼应,突破了传统文学观念的边界。“《中国文学史》和《中国俗文学史》显示出郑振铎对‘文学’这一概念边界的拓展,以及独到的文学史观。”文学中的“雅”和“俗”一直是一对变动不居的概念,会随着时代和文学观念的变化而发生转化。郑振铎的俗文学观将长期被正统文学排斥的俗文学界定为“民间的、大众的文学”,打破文学雅俗之隔,重构中国文学整体认知,不仅揭示了正统文学与俗文学的动态互动、相互转化关系,更突破了传统文人文学的狭隘视野,这一打破文学边界、重视大众审美与文学多元形态的核心主张,为大文学观奠定了思想基础,可以视为当代大文学观重要思想源头与理论先导。
进入当代以来,文学史研究中的“大文学”观念引起了学界重视,部分学者以“大文学”为框架拓展文学叙事边界,推动文学研究方法革新。贾植芳从人文学科发展规律出发,认为打破人为壁垒、回归“大文学”是必然趋势。他指出,现代以来文学观念在追求语言与文学性的过程中存在诸多问题,而学界打通现当代文学研究、将通俗文学纳入文学史视野、沟通文史哲建立人文大学科等实践,都可以看作是这一趋势的具体表现。杨义则从学科建设角度提出,“必须以大文学观,才能总览文学纷纭复杂的历史的、审美的文化存在,深入其牵系着人心与文化的内在本质,展示其广阔丰饶的文化地图,揭示其错综纷繁的精神谱系”。他批评现代文学研究中对通俗小说、文言诗词、传统戏曲尤其是少数民族文学的忽视是知识上的重大缺失,主张文学史要“接地气”,沟通多地域、多民族文化血脉,重新绘制完整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文化地图”。李怡在《文史对话与大文学史观》一书中探讨文学与国家、革命的关系及多重文化资源,主张将日记、书信等文体纳入文学史视野,以“文史对话”为核心研究范式,构建突破纯文学范畴的“大文学史观”。刘勇从地域文化视角丰富了“大文学观”的理论维度,提出以大文学观观照地域文化与文学研究,揭示地域文化与现当代文学发生、发展密不可分的关系。他强调要“透视二者的互文、互动,聚焦地域文学既表现出地域性,又展现出超地域性的复杂面貌,使得地域文化与文学研究不仅具备宏阔的理论意义,更具有一种将文学与现实、与社会、与时代结合的实践价值”。
而今天的大文学观,不是对传统的复古,也不是对过去的简单重复,而是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着眼于当下媒介变革与文艺发展的新现实,对文学范畴进一步边界拓展与观念革新。它不仅延续了对通俗文学、大众创作的重视,打破了纯文学边界,更将文学的视野从文本本身延伸至跨媒介、跨领域的文艺生态,涵盖了网络文学、视听文艺、游戏文本等新大众文艺形态,强调文学与现实生活、其他文艺形式的深度互动,让文学的整体观照从“雅俗融合”走向“全域共生”,重构文学的整体认知,彰显文学的大众属性与多元价值。今天我们讨论的“大文学观”,是“直面文学现场一系列新问题、新现象、新趋势,旨在将文学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进行考察”,“是对新时代社会生活、文化结构、科技创新、传播格局等一系列深刻变化的积极回应”。
二 新网文的叙事变革与生态重构
无论是追求“国之大者”的胸怀,还是强调“文学+”与时代对话的公共性,“大文学观”的核心诉求始终是保持对文学的多样化理解和文学生态的多元丰富。网络文学发展至今三十余年来努力实践从“量变”到“质变”的精品化自觉,在叙事模式、受众主体、产业生态等关键维度取得突破性进展,被视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载体。作为拥有超大规模人口基础的中国式流行文艺,网络文学、影视动漫、短视频、微短剧、网络游戏等新大众文艺带来巨大的消费势能、创作产能和传播动能,彰显出强大的受众基础和影响力。“大文学观”视域下的网络文学,亦是在打破“纯文学”与“大众文学”区隔、融合跨媒介与跨学科视野、回归人文价值的框架中,重新定位网络文学的地位与功能。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时代语境下,技术不断创新与免费阅读模式带来读者审美升级与市场分流,驱动网络文学的叙事形态与生态格局发生深刻变革。如今的网络文学早已突破玄幻、修仙、言情等固有类型的套路化书写,以轻量化的现实叙事承载厚重思想内核,以贴近大众人生经验的多元类型融合书写呼应人民诉求、勾勒时代图景,以即时互动、全民共创的读写模式深刻重塑着当代文学生态,在娱乐属性、商业价值与思想内涵之间达成新的平衡。从即时爽感追求到探寻精神共鸣、从追逐流量狂欢到深耕价值内涵,网络文学呈现出向“新网文”迭代的趋势,与“大文学观”的跨界融合、包容多元、贴近大众的特质高度契合。
(一)叙事革新:轻量化叙事表征厚重思想内核的审美转型
传统网络文学,尤以玄幻修仙类型为代表,多以“升级打怪、问道飞升”的线性叙事为主要框架,核心表达聚焦“莫欺少年穷”的热血奋斗与“逆天改命”的英雄主义。这类作品往往依赖“金手指”“系统外挂”等设定来制造异度空间的爽感,即使是都市、言情等现实类题材,也通常借助“穿越”“重生”获得信息差等经典套路为主人公实现逆袭、开启新地图。当下正风行的微短剧,也大多借鉴这一强冲击强情绪的爽感叙事机制。但是,这类作品常因缺乏对现实议题复杂性与厚重感的挖掘,陷入超现实和同质化的悬浮困境。
进入新时代以来,现实题材创作成为网络文学的新导向与新风潮。新网文跳出“升级打怪”的固有藩篱,探索娱乐性与思想性的有机融合,以轻盈灵动的表达触及现实本质,在类型化叙事中巧妙融入时代议题。《开端》以“时间循环”设定为载体,融入公交车爆炸、网络暴力等社会事件,通过主角的循环自救呈现隐藏在爆炸事件背后的真相,反思社会冷漠与网络暴力的危害,引发大众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面纱》以社会派特征的悬疑推理观照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的网络社会现实,小说复杂的人物纠葛与多线交织叙事消解了传统网文的爽感套路,数起环环相扣的案件如抽丝剥茧水落石出,真相的褶皱里深藏对人性与时代的锋利叩问。《陶三圆的春夏秋冬》以轻喜剧的小叙述表达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大主题,通过乡村女性的独立视角描摹三代乡村建设者接力奋斗的群像,以充满网感的生活流语言和升级流等类型手法探索主流价值与大众审美相契合的叙事路径。作家们采用轻量化、易读性强的创作方式,包裹起个体生存与精神困境、社会议题与时代关切等厚重思考,让读者在轻松阅读中获得情感共鸣与价值启示,实现了“轻载体、重内核”的创作突破——既保留网络文学的娱乐属性,又赋予作品更丰富的价值内涵,让厚重的社会议题与时代描摹变得可感可及,为网络文学书写重大现实题材提供极具参考价值的创作范式。新网文的轻现实叙事,并非单纯的娱乐化叙事,而是在通俗化、生活化的叙事形式下,隐蔽性地融入厚重的社会议题与文化内涵,实现娱乐性与思想性的统一,这正是大文学观视域下新网文叙事革新的核心价值所在。
新网文的轻量化叙事还表征于叙事形态的动态革新。就体裁而言,短篇网文崛起打破了传统网络文学超长篇幅的固化认知,以轻量化、快节奏、强情绪的特质与微短剧遥相呼应;就题材而言,它打破传统类型的美学边界,通过多类型文本元素的审美融合与范式重构,构建奇幻瑰丽的故事世界,为受众带来丰富多元的审美阅读体验。近年来涌现的一批以《道诡异仙》《十日终焉》《诸神愚戏》等为代表的作品,融合悬疑、推理、国风、民俗等多种元素,在生存挑战游戏的世界设定中聚焦人性救赎内核,将“无限流”与“规则怪谈”结合、编织成奇幻叙事网络。在多重视角切换与身份流动中,既满足了读者对悬疑奇幻的审美追求,又隐喻了现代社会个体身份的不确定性与人际关系的复杂博弈。《夜幕之下》《异兽迷城》则融合高武异能、神明复苏、末世生存等多重元素,以玄幻笔法重构神力设定,却始终聚焦个体生存困境,表现当代人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勇气与坚守,最终落脚点在于以智慧和热血守护百姓日常烟火。这类故事摒弃个人英雄主义,塑造了赵空城、林七夜、高阳等并不完美但血肉饱满的群像,改写了传统网文“主角光环笼罩”的叙事逻辑。守夜人怀抱为家园而战的坚强信念,始终恪守“若黯夜终临,吾必立于万万人之前,横刀向渊,血染天穹”的铿锵誓言,誓死守护大夏。这种东方式的浪漫与热血,引发屏幕前万千读者共鸣。
(二)价值升维:传统文化与现代精神的融合表达
叙事美学的创新重构,深层关联着价值表达的升维。若以传统网络文学为参照,其核心价值取向大多呈现“外在性抗争”主题,而新网文的价值叙事则呈现出向“内在性探索”的显著转向,更多关注个体的精神成长与自我认同,回应时代社会情绪。《且渡无双》以“反恋爱脑”为主线,塑造坚守自我价值的女性主角,呼应当代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青玄》用诙谐笔触讲述玄幻世界中“苟活”的都市少女故事,其叛逆性格与务实态度,深刻捕捉了年轻人追求自我主体性、“反道德绑架”的价值主张。《十日终焉》通过现实人物副本传达“困境中坚守良知”的当代诠释,在“协作求生”的游戏设定中,为传统农耕文明“天人共生”的理念进行现代演绎。《道诡异仙》以虚实交织的叙事解构认知边界,在荒诞与悬疑中叩问人性本质与存在意义,映射出当代人在信息洪流中的精神迷茫与自我求证。《故障乌托邦》将科幻设定与现实议题深度绑定,借未来世界的技术困境反思科技伦理与人性坚守,回应了当下社会对发展与底线的深层思考。这些作品塑造的角色贴近现实、充满烟火气,人物的困惑与成长恰恰镜像般呈现着当代年轻人的真实精神状态,让文学成为照见现实、慰藉心灵的重要载体。
文化认同传递是新网文厚重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新网文创作者在叙事过程中,通过生活化的叙事方式融入非遗国风、地域民俗等多元文化元素,传递文化认同,推动文化传承。值得注意的是,新网文的轻现实叙事并未脱离传统文化根基,而是将传统文化元素与现代议题有机结合,更注重文化意涵与现代价值维度的重构与融合。《将夜》以富有思辨气质的书院文化和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生活为背景设定,传达追求自由和勇于反抗的主题,以网络小说的爽文框架搭载大时代洪流中如何重建信仰的宏大命题,在东方玄幻的通俗叙事中表现儒家文化精神的现代演绎。《长安十二时辰》融入唐代民俗风情与传统技艺,以古装悬疑的叙事框架为依托,传递“天下大同”“忠义担当”传统价值理念的同时,铺展坊市制度、节庆礼仪、制香造纸、雕版印刷等文化场景,深化大众对盛唐文化与中华文脉的认知。《冒姓琅琊》作为一部魏晋南北朝时期背景的历史类型文,以穿越为楔展开轻盈叙事,虽然文中大量涉及南北朝时期社会制度与艰深繁复的经学争议,但是作者没有因袭过去“抄诗称霸”的陈旧套路,而是以历史为情节推动器、将文献考据转化为核心“爽点”,将文化溯源与制度还原等厚重内容融入生活日常,实现学术细节的通俗化表达,以有知识密度但通俗的叙事重构网络文学“爽感”,让读者在追更过程中自然触摸历史肌理。《满唐华彩》通过小人物在“昭昭有唐”的成长轨迹,将科举制度、商业生态、民族交融等宏大议题融入唐代市井生活背景,以鲜活的生活场景和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盛唐的社会肌理。《我不是戏神》以末日科幻为外壳,将京剧、傩戏、苏绣等非遗文化转化为“通神之力”,设计了主角通过“演剧本”维系生存的核心设定。这种非遗文化与生存叙事的结合,既充满东方想象力,又暗合现代社会的精神困境。《从红月开始》将科幻元素融入“红月意象+民俗禁忌”的中式框架,通过精神污染与文明守望的叙事,探讨人性困境与精神内核主题;《诡秘之主》《深海余烬》等作品则将蒸汽朋克与西方古典文化相结合,在奇幻叙事中深入探讨人性、信仰与文明的复杂命题,暗合了现代社会对精神迷失的深刻反思。这类“以奇幻写现实”的笔法,让文明存续等厚重议题变得亲切可感。
在以修仙、古言为主的女频网络文学作品中同样可见传统文化与现代价值的重构融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四海八荒”宇宙体系以因果牵绊串联仙、人、妖三界,《香蜜沉沉烬如霜》的“六界”设定中,花界、天界、魔界的能量流转与情感纠葛深度绑定,角色命运通过“情劫”形成跨种族、跨时空的感应网络,契合“事物同质、互相感应”的传统哲学。同时,也不乏主张打破“情爱中心论”、强调情感双方平等的作品,《苍兰诀》中轮回转世、身体互换等设定,成为女性主体突破生理性别限制的“金手指”。小兰花与东方青苍的灵魂互换,直接呈现“身、心、神分离重组”范式,身体与情感的解绑重组让女性不再依赖“爱情叙事”定义自我,“历劫”“重生”也不再是接受宿命规训,而是女性主动重构情感记忆与身份、通过情感实践认知世界、建立新主体性的突破。《且渡无双》则更进一步凭借修仙外壳传达现代情感价值观。小说中“恋爱脑”不但并非浪漫象征,而是危害自身与集体的隐患。林渡的“拯救”本质是将扭曲的恋爱观引导向更为多元丰富健康的友情、师生情和自我成长。这种设定并非否定情感,而是重建情感价值排序,爱人先爱己,打破女性向小说必以恋爱为核心的套路,构建情感多元价值体系。小说中描写苏轻瑶为救沈青岚自愿献祭药王谷传承的女性互助情谊,其价值并不低于两性情感,而男女主的情感线也以也双向救赎的共赢代替男性对女性的单向拯救;同为仙侠叙事的《入青云》则呈现了男女主角纪伯宰和明意之间独立清醒、携手拯救世界的双强情感模式。这些作品蕴含的现代价值观,恰恰与女性向网络文学从早期牺牲型爱情观到平等爱情观的迭代转型互相印证。
正如新玄幻小说延续了武侠与志怪小说的侠义内核一般,新媒介语境下的新网文正在用年轻化的叙事重释传统价值理念,让中华民族基因里的精神特质在年轻读者中焕发新生。新网文轻现实叙事的兴起与厚重议题的隐蔽性融入,其核心动因在于大文学观对传统叙事边界的突破。大文学观打破了传统文学“重雅轻俗”“重现实轻娱乐”“重说教轻共鸣”的叙事边界,为新网文的叙事革新提供了理论支撑与思想引领,推动新网文实现了叙事形式与叙事内涵的双重突破。
(三)主体扩容:全民参与、跨界融合的大众书写
新时代以来的数智化转型,驱动了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技术逻辑与艺术逻辑的互构,使得文艺创作走向普惠开放,人人都能创作、能发表,人人都可以被看见,网络文学实现了创作主体的大众化、传播渠道的即时化与审美接受的社会化。随着网络文学产业的纵深发展,用户基础持续扩容,受众规模已突破五亿量级,呈现出显著的全民化趋势。在内容生产层面,创作题材日益多元,细分品类已逾百余种,形成了极具包容性的题材谱系。与此同时,产业格局也正在经历从单一文本生产向全媒介开发的范式转型,通过影视、动漫、游戏、有声读物、周边潮玩、主题公园等跨媒介形态的联动,构建起一个庞大且协同的IP生态产业链。
大文学观视域下的新大众文艺通过技术赋权打破了传统文艺的话语特权,重塑了文学的公共属性。新网文的主体扩容其实质是文化生产权力的下移,不仅表征为叙事视角的“下沉”与日常化,更体现为创作主体的去中心化和读者社群互动机制的深化。一方面,“非职业”和“年轻化”是新网文创作主体的显著标签,另一方面,作者群体的年龄、职业、身份、地域更趋多元化,新网文最引人瞩目的变化,创作主体全面扩容,只要心怀文学梦想,都能在网络平台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这种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大众化书写,不仅丰富了网络文学的内容生态,更让文学回归“普通人写给普通人看”的本质,彰显出前所未有的多元活力。这里既有朝气蓬勃的年轻创作者,也有历经岁月沉淀的中老年作者;既有专业文学爱好者,也有未受专业训练的普通劳动者。95后作者弈青峰曾是一名电焊工,狐尾的笔当过游戏代练、眼镜验光师,杀虫队队员开过婚庆公司、做过播音主持,他们怀着对文学的热爱创作脑洞大开、灵光四溅的作品,以写作实现人生轨迹的转变;50多岁的普通女性飞扬书写自己的超级英雄故事《雷电女超人》,在都市玄幻故事中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60多岁的银发创作者退休后执笔写作,将生活感悟融入作品,用文字找到了人生的“止痛药”; 70多岁的上海爷叔沈东生仅凭一台手机逐字敲出《上海人吃泡饭》,以寻常巷陌间的温情笔触描绘弄堂里的市井故事;峨眉山上的维修工人根据自己的小说用AI生成视频,分享自身人生阅历;来自大凉山的网文作家靠写作资助家乡孩子,用文学创作点亮人生梦想,成为“最具烟火气”的英雄。正如尔东所言,“过去,劳动者的形象多由专业写作者‘代言’;而今,司机、保洁员、产业工人拿起笔,成为书写的主角。从‘被言说’到‘我要说’,是人民需要文艺,文艺需要人民的生动写照”。
创作主体的多元化进一步推动了新网文的平民化趋势。越来越多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加入创作行列,他们真实的生活体验与独特的行业视角,让网文叙事更加贴近现实,带来题材内容的多元化与视角的包容性。新网文不再聚焦“帝王将相”“天选之子”,而是将目光投向普通个体的生存与成长,群像文成为近年来网络文学的显著标签。以往占据主导地位的玄幻、言情题材,如今与现实题材、行业故事、地域文化等多元内容共生共荣。《逆火救援》描写消防救援行业故事,讴歌身边平凡英雄的责任与担当;《洞庭茶师》聚焦地域茶文化,传递传统文化魅力;《诡秘之主》《十日终焉》等超现实题材,从普通人视角探讨人性、选择与命运等永恒命题。新网文细腻的生活流叙事打破了言情小说的“霸总”套路,作品中共享厨房的烟火气、深夜加班后的相互慰藉等场景,呈现出更鲜活、更真实的平民叙事,引发亿万读者的情感共鸣。这些作品不执着于宏大叙事,却始终饱含真挚情感;不堆砌华丽辞藻,却具备接地气的生活质感,以更具沉浸感的生活实景描摹实现从崇高叙事向情感叙事的范式转移,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能体验超越的幻想快感,又能产生基于现实经验的共情与共鸣。这种立足于微观个体叙事与宏大情感关怀辩证统一的创作范式,有助于克服网络文学长期以来面临的审美虚浮与脱离现实的批评。它不仅重塑了网文的现实品格,更使其具备了深刻的社会表征功能,成为观照当代青年生存境遇与精神图谱的真实镜像。
(四)媒介技术变革赋能新网文生态重构
在媒介变革与技术赋能的双重支撑下,平台运行机制与传播范式持续优化,新网文打破了传统文学的创作与接受边界,催生了作者、读者、平台、技术等多方参与、协同建构的共创模式。这种共创模式以即时互动为基础,以技术协同为支撑,强调多元主体的参与性与互动性,让文学创作从“个人创作”转变为“多元共创”,形成“人人可创作、人人可参与”的生态格局,这正是大文学观“贴近大众、包容多元”核心特质的集中体现。
读者参与的深化,让新网文的大众化趋势从叙事内容延伸到创作过程,构建起共创式文学生态。网络文学平台作为核心媒介载体,为这种共创生态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与制度保障,构建起强联结性的创作者与受众的社群共同体。数据显示,单个主流平台全年读者评论超10亿条,单部作品最高评论数突破千万。在这个巨量的社群场域中,读者不再局限于被动的文本消费主体,而是转变为参与主体与协同共创主体,深度介入文本生产过程。
一方面,网站平台通过技术实现评论实时刷新、作者回复置顶等功能,让互动更为便捷高效:“段评”“本章说”等随文点评功能可以实现“边写边更、边读边聊”模式,帮助作者及时调整写作方向。读者也可以向作者反馈阅读感受与意见建议,影响作品的情节发展与人物设定。《赘婿》在创作过程中,作者就根据读者的评论反馈,调整了主角宁毅的人物设定,增加了更多贴近大众生活的情节,让作品更符合大众的阅读需求;《十日终焉》的作者根据读者对“人物动机不合理”的质疑,专门增补了人物副本,让李警官、章律师等人物形象愈发立体丰满。另一方面,读者通过打赏、月票、催更等方式,可以为作者提供创作激励,影响作品的推荐资源与更新速度,进一步提升参与感与话语权,并且深化读者与作者之间的情感连接。很多作品的评论区成为读者深度互动的主要场地,比如《夜幕之下》的评论区读者除追踪剧情进展、交流观剧心得外,还自发进行文本设定的梳理与挖掘,整理出“守夜人组织架构解析”“神话设定考据”等优质内容,逐步构建起专属该作品的特色“读者知识库”。同时,平台与主管部门还通过举办网络文学大赛、玄幻征文赛道等活动,进一步激发了作者与读者的参与热情,形成了“创作-反馈-优化-再创作”的良性循环。而“读者参与的最高形式,体现在‘同人创作’的繁荣上。大量读者以原有作品为基础,基于人物角色进行新的创作,展现出极大的创造力”。即时便捷的社群化互动不仅重塑了网络文学的阅读体验,更使其成为一种兼具社交价值与集体文化表征的文艺形态。这种“阅读即互动、追更即参与”的生态重构,彻底打破了传统文学“作者创作、读者接受”的单向传播格局,既提升了作品质量与传播效果,也让网络文学成为一个开放包容、动态发展的文化生态系统。网络文学发展到今天,已不再是特定人群的专属创作或阅读领域,而是全民创作、全民阅读、全民参与的文化实践,真正实现了文学的大众性。
三 “大文学观”与新网文的当代适配
学界普遍关注“大文学观”的实践应用,尤其聚焦其与新大众文艺、网络文学等新兴文学形态的衔接,认为二者存在深刻的内在契合性。白烨指出,新大众文艺与时代紧密相连,彰显了人民群众在文艺活动中的主体地位,具有鲜明的时代性、网媒性、人民性。“大文学观”的提出,有利于促使学界关注这些新的文学艺术现象,深化相关理论思考。
通过分析“大文学观”视域下网络文学的创新实践可以发现,新网文以轻现实叙事承载厚重社会议题,通过通俗化表达、生活化场景和强代入感的形式,融入社会现实反思、文化认同传递与价值观念引导,这正是“大文学观”胸怀“国之大者”、打破叙事边界积极回应社会现实的体现;而非专业创作者崛起、创作门槛降低带来的主体全面扩容也带来了丰富多元的内容呈现,与“大文学观”包容多元的特质内在契合;互联网即时互动与人工智能、数码人工环境等技术变革,催生了读者反馈介入、UGC内容赋能、AI辅助创作的共创生态,打破了传统创作与接受的边界,深化了文学的大众性回归。孙葳指出,网文作者在超长篇叙事领域展现出方法论自觉,将套路转化为创造性波动的“基线”,将爽点升级为精密叙事节奏下的情感满足,叙事技法创新共同建构了网络文学的独特叙事语法。“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与算法分发并不只是新的传播渠道,更是重塑了叙事逻辑——从线性到碎片、从长线到即时、从深度沉浸到快速切换,也改变了注意力结构、表达方式乃至知识与情感的组织方式。”这正是“大文学观”鼓励跨界融合与形式创新的生动实践。
人工智能与数码人工环境技术的协同,进一步拓展了新网文共创模式的场景与边界。写作助手大模型的不断升级,有助于降低创作门槛,让更多大众参与到网文创作中来。在技术的支撑下,共创模式也不再局限于“文字互动”,而是延伸到“沉浸式互动”“虚拟场景共创”等新场景。部分科幻、玄幻题材的网文作品,可以借助VR/AR技术构建数码人工环境,让读者能够进入虚拟场景与作品中的人物进行互动,甚至参与到虚拟场景的构建中。AI技术则能够根据读者的互动行为,设置分支剧情选择节点,让读者通过互动操作影响剧情发展,实现“读者参与叙事”,感受“千人千面”的共创体验。尤其是生成式 AI 介入写作重塑了文学创作与接受生态,读者发生权力转移与范式变迁,为文学创作带来美学新质与困境。在IP开发环节,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基于大数据分析,精准评估网文作品的IP价值,为IP全产业链改编提供决策参考。在传播与消费环节,人工智能技术能够通过大数据分析,实现精准传播与个性化推荐。网络文学平台通过AI算法分析用户的阅读历史、评论留言、打赏记录等数据,精准把握用户的阅读偏好,将符合用户需求的网文作品推送给目标读者,提升传播效率与用户粘性。
IP全产业链改编是新网文生态价值延伸的重要路径,新网文生态重构所形成的优质内容供给与多元共创模式,为IP全产业链改编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与受众基础。通过将网文作品改编为影视、动漫、游戏、周边产品及主题乐园等,实现IP价值的全方位释放,形成“内容创作-IP改编-产业变现”的完整产业链。网文出海通过“翻译出海+IP改编出海+平台出海”的模式,让中国网文生态的共创理念、文化元素、叙事方式突破了地域与国界的限制,提升了中国文化的国际影响力与软实力。《诡秘之主》首创“扮演法”与序列升级体系,在欧美市场反响强烈;《天道图书馆》结合书院文化,展示中华“尊师重道”特有精神内核;网络剧《长月烬明》的美学设计融合敦煌元素与西方壁画艺术,被法国媒体誉为“东方文明的视觉史诗”;《全职高手》《道诡异仙》等网文IP在海外转化为沉浸式文旅实景体验,实现了从文字阅读到线下互动参与的传播形态跃迁,既弱化了文化认知门槛,又实现了中华传统文化元素的自然传递。
大文学观视域下新网文的生态重构,并非单纯的形态变革,而是蕴含着丰富的多元价值,既包括文学边界突破、大众回归深化等内在价值,也包括技术融合创新、新大众文艺标杆引领等行业价值,更包括IP改编价值释放、网文出海文化传播等外在价值。这些多元价值涵盖文学、行业、技术、文化、产业、国际等多个维度,相互关联、相互赋能,共同彰显了新网文生态重构的重要意义,也印证了大文学观对新网文发展的引领作用。技术与互动的协同,让新网文共创模式实现了从“内容共创”到“场景共创”“体验共创”的升级。技术赋能下的新网文生态,实现了创作、传播、消费、IP开发等环节的全方位升级,形成了“技术+文学”“IP+文旅”的跨界融合生态。同时,海外用户通过评论、留言、创作等方式,参与到中国网文的共创生态中,形成了“中国创作+全球参与”的跨文化共创格局。从《斗破苍穹》的海外自发译介传播,到《全职高手》的跨国IP全链条协同开发;从海外创作群体规模突破46万人,到国际市场规模迈过50亿元门槛,网络文学以具象化的实践成果与量化数据,印证了新大众文艺在承载文化强国战略使命中的重要价值。这一实践呼应了“大文学观”包容多元、跨界融合、贴近大众的特质,彰显了新网文生态重构的全球价值。
新时代以来,网络文学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基,深度挖掘古籍文脉中的精神内核与文化资源,在创作实践中推动题材类型的跨界融合与文化元素的创新重构,聚焦作品思想内涵与价值导向的升维升级。与此同时,网络文学充分依托技术赋能的优势,借助数字化传播技术与算法分发机制,持续提升作品的创作质量、传播效能与受众覆盖面,成为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华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载体。“新网文之‘新’,其核心要义在于守正创新:守想象力之正,创文化表达之新;守类型特色之正,创叙事模式之新;守娱乐属性之正,创价值内涵之新。”网络文学以开放包容的文化姿态突破地理边界与文化壁垒,实现跨地域的情感联结与价值共鸣,推动全球范围内的文化想象迁徙、碰撞与融合。这一发展实践,正是新网文在“大文学观”理论视域下,对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的深度阐释、精准把握与创造性传承践行,彰显了新大众文艺在文明传承与跨文化传播中的独特使命与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