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李洱:与青年作家的一次对话

李洱,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北京作协主席,原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当代中国创意写作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花腔》《应物兄》等。《花腔》2010年被评为“新时期文学三十年”(1979-2009)中国十佳长篇小说,《花腔》瑞典文版获瑞典文化部艺术委员会“2025年度好书奖”。《应物兄》2018年获《收获》文学排行榜长篇小说第一名。
导 读
石涛言,笔墨当随时代。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文学与时代的关系辩证统一,不泥古又不耽于时。在互联网时代,随着经验的“贬值”,文学又该如何自处,如何保持应有的生命活力?著名作家李洱在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上的发言,或许能为读者带来启发。
与青年作家的一次对话
李 洱
中国作协让我过来与青年作家聊聊。我也参加过青创会,知道青年作家听上年纪的作家讲课是什么感觉。我是很愿意听课的,但我知道不愿意听的占多数。所以这不是讲课,不是演讲,就是聊天,权当一次对话。
给我的题目中有几个概念:媒介环境,新时代,长篇小说。要把这几个概念串起来,我觉得挺难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否把意思表达清楚。清楚也好,不清楚也罢,都会遭到反驳。其实,在我说出一句话的同时,不用你们反驳,我可能就已经反驳了自己。当然这也是我所理解的当代小说写作的一个特点,就是强调对话。民主首先从自己做起,对小说家来说,就是自己反对自己,先从自我对话开始,同时在寻求更多维的、更多方向上的对话。这种对话,其中一定包含着互否和逆否。这也是我觉得,小说在中国,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征程中,具有特殊意义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这是当代中国小说存在的重要理由。
题目中的媒介环境,确实是一个关键词。媒介环境对写作构成影响,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且自古亦然。我们只能去应对,而且是只能勇敢地应对。明末清初的大艺术家石涛,一个著名的和尚,不过他不是花和尚,而是苦瓜和尚。齐白石对他的评价是“下笔谁敢泣鬼神,二千余载只斯僧”。吴冠中认为,他是现代美术的起点。当代两位大艺术家,一位把他放在两千年来的艺术史上进行评价,一位把他放在未来千年的艺术史上进行评价,可见此人实在不得了。石涛有很多观点,对后世产生了影响,这里只说其中的三个观点:一个是笔墨当随时代,一个是搜尽奇峰打草稿,一个是借古以开今。不是康有为所说的托古改制,而是借古开今。托古改制是政治家的工作,借古开今是艺术家的工作。
关于“笔墨当随时代”,现在至少有三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做画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第二种解释,谈的是做画的工具,不同时代的毛笔、宣纸,对作品是有影响的,就像现在的电脑网络写作对作品肯定是有影响的。事实上,我们从笔墨上就可以看出一幅画的年代,就可以给一幅作品定价。我们知道,中国画在定价的时候,不是一幅幅卖的,而是一尺一尺卖。为什么,就是因为中国画裁成十块,每一块都可以卖钱,因为它的笔墨水平是一样的。你随便撕下一块,行家来看,就能看出这是什么年代的毛笔画出来的,它的线条只能够在某个时代、某个人的笔下出现。这里既有工具与时代的关系问题,也有个人与时代的关系问题。第三种解释,就是人类的精神气象,作品的气象,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因为与上古比,与中古比,一代不如一代。如果把石涛的整篇画跋读下来,你会发现,他说的还真是第三种,就是我们的绘画作品,就像古代的诗文一样,一代不如一代。这里,我当然更愿意把石涛的话当成一种严格的自我批评,或者对自己的创作有更高的要求。齐白石不是说了,两千年来这个和尚的成就是最高的。所以,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正是因为有这种自省意识,使得他成为“二千余载只斯僧”。同时,我更愿意像更多的人那样,望文生义地认为,我们可以从作品与时代的互动关系上,了解时代发展对作品的影响。至于他所说的“搜尽奇峰打草稿”,这句话当然也有很多解释,从写作发生学上更是有话可说,但我在这里也只愿意选取一种,就是我们能否总结前人经验,来作用于自己的写作,也就是“借古以开今”。
在世界范围内,我们通常认为今天的媒介环境起始于第三次工业革命,就是电子信息技术的运用。现在人们倾向于认为,第三次工业革命起始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因为电子计算机、原子能和空间技术的运用,促进了全球化进程。但是“第三次工业革命”这个概念的提出,已经是2011年的事了。提出这个概念的人是美国经济趋势基金会主席杰里米·里夫金,他有一本书,书名就叫《第三次工业革命》。他认为,可再生能源和互联网技术结合起来,将改变整个世界。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在2012年4月首次推出“第三次工业革命”专刊,集中讨论了数字技术给先进制造业带来的颠覆性影响。在我们每个人都要接触的互联网领域,我们已经感受到,通信互联网、能源互联网、物流互联网所共同组成的互联网,给我们的生活造成的巨大影响。前两天,有人问,你能举个典型的例子说明,这对我们的生活造成的影响吗?我开玩笑说,以前人们常说,十人九痔,现在是十人二十痔,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既有内痔又有外痔。人类直立行走以来所带来的问题,在互联网时代,突然加剧了。当然,最主要的影响,有很多人讨论过了,就是本雅明早就说过的,远方的地平线消失了,故事消失了,经验的传奇性消失了。在互联网没有出现之前,本雅明就用四个字把我们时常哀叹的这种现象说明白了,就是经验贬值。与本雅明那个时候相比,这种情况当然现在又加剧了。这些都会直接对我们的写作构成影响。但是,正如本雅明的悲观预言我们需要听到,并把它看成一种提醒一样,我们也要看到,本雅明之后我们的文学写作仍然在持续,而且二十世纪后半期的文学并没有因为经验贬值而停止,相反还取得了很大成就。
在座的朋友们可以简单回顾一下,在此之前的两次工业革命,也就是以蒸汽机和纺纱机的应用为标志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及以电气化为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都对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信息传播方式产生了重大影响。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学领域,就是浪漫主义的兴起;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学领域,就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兴起,以及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的演变。瓦特在《小说的兴起》中说得很明白,他认为小说的形式就是在模仿18、19世纪英国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小说的时空概念与生活的时空概念都是一致的,这就是写实。现在有人说了,第三次工业革命对文学的影响,就是后现代小说的兴起,以及网络小说的兴起。说实在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其实对于一部小说是现实主义小说,还是现代主义的小说,还是后现代主义小说,是传统小说还是网络小说,已经不愿意去划分了。费那个工夫干吗?我关注的是,这部作品到底与现实构成了怎样的关系。诗言志,这部小说表明作者在描述他与时代关系的时候,说出了怎样的情志。我甚至倾向于认为,孔子当年所说的“兴观群怨”,依然是我们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读一读的重要标准。
这里或许还需要提到一个基本常识,就是工业革命、技术革命与文学发展,并不是简单的一对一关系。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文学的发展与科学的发展有一点不同,就是科学可以说进步,科学技术可以说是先进代替落后,而文学,或者说人文科学,很难说后者取代前者。你说有一种新的思想可以取代孔子的思想?最新的西方哲学可以取代马克思主义哲学?可以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取代掉?这话谁敢说?你就是说出来了,也没人敢信啊。自然科学是向前发展的,最新的科研成果会取代过去的成果,但人文科学、哲学或文学不会。我们永远不能说当代哲学取代了古希腊哲学。这两天北京正在上演莫言的戏剧《鳄鱼》,你尽可以夸赞它,但你不能说它取代了古希腊戏剧。你敢这么说,莫言也不敢认啊。事实上,我们需要不断地回到文学和哲学的源头,就像重临生命的起点,重新回到时间的零点。如埃利蒂斯所说,仿佛有一只鸟,站在时间的零点,用它的红喙散发着它的香甜。尼采当初倒是说过,上帝死了。可是,现在基督教国家、天主教国家,东正教国家的民众,早就没人这么说了。因为上帝是被建构起来的概念。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马克思青年时代的导师费尔巴哈说的。费尔巴哈说,上帝不过是人类所缺乏的各种完美性的一个虚幻的表象,上帝的各种特性实际上都是对象化了的人类的特性。所以,你不能说,人类的特性死了。自古以来,文学作品的一个基本主题没有变化,就是描写人类的特性,以及人类的行动和动机在不同时代有着怎样的变化。
其实,从媒介演变的历史来看,比这三次工业革命对媒介影响更大的,是古腾堡印刷机的出现。古腾堡就是德国的毕昇,他出生于1398年,死于1468年,所以他是真正的15世纪的人。他是朱元璋死去的那一年出生的,这么一说,就说清楚他对应于我们的哪个时代了。当然,有人说了,我们的毕昇比古腾堡早了四百年呢,毕昇是北宋宋仁宗庆历年间人。我们都记得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开头就是“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按范文正公的说法,就是这个庆历带领北宋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很期待我们的历史学家、丝绸之路研究者、一带一路专家,能够在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与古腾堡的活字印刷机之间完成有效勾连,遗憾的是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当中有一个勾连,就是蔡伦发明的纸张,在古腾堡印刷术出现之前,就传到了欧洲,这对欧洲文明的影响是巨大的,不能不提。我真正想说的是,古腾堡印刷机的出现,从根本上影响了文明的传播方式,并催生了新的文明。古腾堡是在制作镜子的时候,萌发了活字印刷的想法的。就是他把镜子装到镜框里的时候,突然想到能不能把一个个词、一个个句子用活体铅字排好,然后用镜框给框住,然后印刷成书。我们现在经常引用的媒介大师麦克卢汉说,人类的历史,请注意,这里说的不是媒介的历史,而是人类的历史,可以分为两段:一段是古腾堡之前,一段是古腾堡之后。麦克卢汉在《印刷文明的诞生》中说,人类由此从听觉文化进入了视觉文化。雨果的说法是,印刷是所有变革之母,印刷就是鸟儿的翅膀,所有思想都随着印刷、随着鸟儿展翅而飞向四方。这个技术传到意大利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仅在威尼斯就出现了150家印刷厂,图书印量达到多少?达到惊人的两亿册。在人类历史上,科学、艺术、文学相互作用的最好的时期来到了,那就是文艺复兴。
印刷机的诞生,使得个人经验可以相对便捷地进入公共空间,而且信息开始批量复制,知识、宗教和道德观念也被批量生产。我们知道,古腾堡印制了《圣经》,也印制了报纸。随后,对报纸的阅读又替代了晨祷。黑格尔说,晨间读报就是现实主义的晨祷,人们以上帝或者以世界原貌为准,来确定其对世界的态度。报纸改变了口耳相传的经验传授方式,导致了阅读社会的形成。考虑到古腾堡作为铸造金币的工人,是从铸造金币的工作中得到启发,才萌生了铸造金属活字的念头,所以新的出版行为、阅读行为从一开始也就天然地带有商业属性。书籍和报纸的出版发行,就像货币的铸造和流通,人类的写作和阅读成为一种潜在的经济行为,当然它也蕴含着“倒闭”的危险。一个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古腾堡的印刷厂后来就倒闭了。我想说的是,从此以后,写作不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它需要与阅读世界建立起对话渠道。
古腾堡印刷机的出现,给文学至少带来如下变化:一、个人经验得以方便地进入公共领域,但因为进入公共领域的个人经验丰富多彩,人们对个人经验的要求提高了,就是它必须具有独特性,必须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不能人云亦云,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读者。二、阅读市场形成了,在这方面,巴赫金有许多论述,他认为阅读市场的形成,训练有素的读者群的扩大,使得文学,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兴盛成为可能。三、文学的商业性得到了强调,读者群的扩大,铅字印刷的便利,使得出版商看到了利润,他们要争抢作家,所以出现了约稿现象,提前支付稿酬。我们看,这是不是我们至今依然可以感受到的现实?在中国,这样的现实在明初就有了,否则就不会有明清长篇小说的兴盛。《圣经》上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以,我们不应该觉得,这个媒介时代,是全新的时代。目前的媒介时代,只是过去的媒介时代的升级版。从那个时候开始,作家的梦想之一,就是进入图书馆。而每个图书馆的顶级配置,就是能有一本古腾堡《圣经》。博尔赫斯在他的小说《巴别图书馆》里说,图书馆就是宇宙,由无数个六边形书架组合而成,它容纳了一切精神和思想,所有人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眠。我喜欢的作家埃科说,从亚当时代开始,人类就表现出两个弱点,一个弱点是肉体上的,一个弱点是精神上的。肉体上,他一定会死;精神上,他知道自己会死,并为此而感到痛苦。由于肉体上的死无法解决,所以人类就试图在精神上不死,也就是肉体死去之后,是否从宗教、哲学和文学那里得到另一个答案。如果把埃科和博尔赫斯的话连起来看,博尔赫斯所说的长眠,就是埃科所说的诞生,一种精神上的不死。而我们的文学,说到底,也是在寻求这个答案。这不是说,自己不死,而是说这个时代人类的经验能否得到记录、传承和发扬。
时间有限,接下来我还是挑我认为最重要的来谈。哪些书可以让我们进入图书馆,哪些书可以让后来的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长眠?我认为,这其中,对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保持个人经验传播的有效性,就是哪些经验值得进入文学作品;这些经验进入文学作品之后,读者在阅读的时候觉得可以增加他对人的理解,对人的行为动机的理解,对社会的理解,对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解;当然非常重要的还有,使读者觉得可以更好地认识到自己,用我的话说,是发现自我、认识自我、超越自我。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能够说,你的个人经验、你的写作,是有效的,否则它就是无效的。一种无效的写作,即便在短期内可以获得读者,最终也将被读者遗忘。我们甚至可以这么说,个人经验的有效性也是商业性的前提和基础。但所有这些方面,都对作家的认知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所以,当代小说越来越不是讲故事那么简单,不是你提供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就可以吸引人的。你现在说一句“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我的故事都有些耸人听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会吸引人,现在读者拿起来就给你扔了。你现在再说,“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但你最后提供的经验,如果还只是“活着”,谁看呢?因为这些经验,已经是失效的经验,对文学来说失效了。马原和余华现在都不敢这么写了,否则余华大可以写,“我比现在年轻三十岁的时候,到北京收集摇滚歌曲”,完成一部北京版的《活着》。
我想,朋友们都非常清楚,我们每个人的经验都是需要发掘的,都是需要发现的。在当代社会中,我们每个人都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但这些经验处于未名的领域,需要你去发现它。我在北大上课,每学期上十五次课,其中前五次课,就要给学生讲一个问题,什么是经验,怎么发现经验?比如我会讲到毛姆与塞尚的关系,他们两个在生活中没有关系,但毛姆为什么会以塞尚的经历去写《月亮与六便士》呢?《古兰经》中第351夜的一个故事,为什么会被博尔赫斯改写,然后又被保罗·科艾略改写为《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成为比《百年孤独》还要畅销的文学作品呢?这里就涉及我们如何看待经验、如何发现经验、如何呈现经验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于在座的早已成名的作家来讲,当然不成问题,所以我不在这里啰唆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所有这些问题之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认识人的问题,我觉得,与其说这涉及经验问题,不如更进一步说,它涉及我们今天如何看待人的处境、我们今天的处境,我们未来可能的处境,以及我们在这样的处境中如何应对的问题。我曾在《应物兄》中多次引用司马迁的一句话,就是“与时迁移,应物变化”。他本来说的是道家,我拿来用到了儒学家身上,儒道互补嘛。
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政治的动物。在《政治学》第一卷中,亚里士多德关于人的定义是:“人类自然是趋向于城邦生活的动物。”这句话的另一个译文就是“人是政治的动物”。这句话是亚里士多德在谈到城邦起源的时候说的:人在天性上归属于城邦,只要他由于自己的本性或者偶然命运而不归属于城邦,那么他要么是个鄙夫要么是个超人。而实际上,“政治”一词就是从城邦延伸过来的。亚里士多德给“政治”下的定义就是:以理性言说与他人互动的生活。我们由此发现,鲁滨孙与卡夫卡笔下的甲壳虫,他们是逃离城邦的人。他们因为偶然的命运与城邦发生了一段传奇性的关系,所以我们认为他们的经验有传奇性,这个传奇性是他作为政治动物的一种极端化的生活方式。在此,我们也可以把这种政治理解为个人经验与公共经验的关系。我前面提到的本雅明说过,卡夫卡的作品就像个椭圆,有两个圆心,一个是神秘的传统经验,一个是作为现代城市居民的个人经验。我们也可以将此理解为人与时代的关系问题。马克思曾经针对亚里士多德的这个论题,作过这样的解释:“人是最名副其实的政治动物,不仅是一种合群的动物,而且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独立的动物。”我们想一下,我们至今所看到的文学作品,是不是主要在这些问题上发言?你写人的独立,也只能写他在社会、在群体中的独立。你写的是一条巨大的孤独的白鲸,也只能写它与海洋的关系,并且建构起它与亚哈船长的复杂关系。
二十世纪最杰出的女性哲学家之一汉娜·阿伦特,重新解释了“人是政治动物”的论断。很多人知道汉娜·阿伦特是因为知道她与海德格尔的婚外情。阿伦特是在18岁那年遇到35岁的海德格尔的。他们的婚外情以及后来发生的故事,仿佛是对亚里士多德这个论断的证明。海德格尔,20世纪最睿智的大脑却服膺于纳粹,而阿伦特写下了20世纪最杰出的非虚构作品,就是对纳粹战犯艾希曼的审判。艾希曼参与了对580万犹太人的屠杀,他是纳粹执行“最终方案”的直接负责人。他小时候因为肤色较黑,而被小朋友们称为犹太人。他后来在集中营的工作,就是负责把犹太人弄死。艾希曼战后逃到了阿根廷,后来被捕,是以色列历史上唯一被执行了死刑的人。桑塔格认为,汉娜·阿伦特参与的是男人的游戏,是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由马基雅维利、托马斯·霍布斯继承的游戏。她是第一位女性政治学家,但她参与的游戏的规划、理论和渊源,可以上溯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建立起来的传统。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所以我应该从不同的角度去考虑这些问题吗?”桑塔格的结论是,她没有,而且她也不该那样去做。
就是这个汉娜·阿伦特,在她最著名的文章《平庸的恶》中写道,法庭上的艾希曼就是个普通人啊,怎么看都跟一个战犯挂不上钩:中等身材、体形消瘦,前脑门半秃,牙齿不太好,说话不流畅,你听他说话的时间越长,就会越明显地感觉到,这种表达力的匮乏恰恰与思考力的缺失密不可分。确切地说,他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问题。在阿伦特眼里,艾希曼并不是莎士比亚《奥赛罗》中的伊阿古,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个阴谋家,不是所有戏剧作品所热心描述的丑角,并不成心做坏事,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当中是一个严以律己的人,是个优秀的公务员,很多部门领导都会喜欢的。他也不是麦克白,没有麦克白那样的雄心壮志,总想着弑王篡位,杀人如麻,如同理查三世那样的暴君。不是的,他只是个优秀的公务员,恪尽职守,上峰说公鸡会下蛋,他真的认为不仅会下蛋,还可能下个双黄蛋,运气好了还可能下个天鹅蛋呢。就是这个人,在他的手下死去了580万人。为什么?我们应该一直问下去,他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人的代表。根据幸存者的回忆,艾希曼手下的那些人,在他们成长过程中,很多人都曾救过别人的性命,虐待狂是少数,真正具有病态主动犯罪的不到百分之五,其他的人怎么看都是正常的人,完全能够分辨善恶。可是,这个人,这群人,执行起杀人命令就变得毫不犹豫。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在处理人与城邦关系的时候,在理性表达与他人互动关系的时候,在作为政治动物的时候,他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自己的见解,他人云亦云。他在好心地杀人。顺便提一句,在德国,拥护纳粹的,以劳工阶层为主,因为国家社会主义提倡平均主义。还有一点让阿伦特感到吃惊,艾希曼竟是康德的忠实读者,熟读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他认为自己穷其一生都在实践康德的道德律令。我本人几次开头,想写下康德的一天,写他自己如何实践自己的道德律令,从他半夜憋尿写起,通过拴床头的一根绳子,让尿壶晃荡到自己跟前,天亮之后在固定时刻吃早饭,同时读报,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现实主义晨祷,一直写到他晚上带着一堆问题睡觉。我做了很多笔记,可我发现,自己写下来充其量也只是能写到辛格《市场街的斯宾诺莎》的地步,而且我发现自己对康德的理解,还不如艾希曼在法庭上对法官的供诉,只好作罢。
阿伦特对艾希曼与康德关系的解释是:康德的绝对律令与人的判断力密不可分,它要求每一位践行康德道德律令的人,都必须自己承担起判断的责任,并甄别将要被他普遍化的行为内容。阿伦特说,但是,艾希曼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康德绝对律令的小人物的家庭版”,这剔除了每个人作为自我立法者的道德人格,而以“元首的意志”取而代之。
那么,强调自我立法者的道德人格的阿伦特是个自由主义者吗?不是,她自己完全不承认自己是个自由主义者,她甚至不承认自己是个女性主义者。她自己说,她没有自己确切的政治哲学,可以用“主义”来概括。这倒使我想起佛经中所说的,“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众生”。既不在迷失的此岸,也不在解脱的彼岸,也不在两岸之间,而是遍一切处,随缘度化众生。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长期以来就被左右划分的国度,西化派/论衡派,革命派/反动派,左派/右派,保守派/造反派,新左派/自由派,挺普京派/挺泽连斯基派,我们长期以来就被这种情绪所左右,已经形成了一种情绪结构。那么在这种情形下,了解阿伦特的观点,对我们理解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帮助。
既然谈到佛教,我不妨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延伸一点。对于艾希曼这样的人,是否存在宽恕的可能?比如,文学作品在表达这个主题的时候,我们是否要宽恕这样的人?德里达在临终时说出了他所理解和主张的宽恕。他说,真正的宽恕是宽恕那些“不可能宽恕的人和事”。它不能出于交换,不能带有目的,是一种超越性体验。尤其是涉及集体性问题的时候。我打个比方,比如涉及“文革”这样的重大的集体性、全民性的人和事件的时候,是否需要抱有一种宽恕之心,为建立一种政治伦理关系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在20世纪的政治和解、文化碰撞等全球化交往活动中,以往的“宽恕”概念是否需要得到反思与延伸?今年(2024年)是邓小平同志诞辰120周年,我注意到国内外很多评论家认为,邓小平同志在政治伦理的操作层面,进行了有史以来最为大胆的实践。
从亚里士多德的“人是政治的动物”到“人是机器的动物”,或者说是“人是机器”,是西方哲学、西方科学主义发展的逻辑结果。“人是机器”是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梅特里提出来的,在当时具有极大的意义。他本人是医生、生理学家,所以他运用大量的医学和生理学知识,来说明人和其他动物一样,也是机器一般的物质实体,人的生命和感觉,属于构成整个人体的元件。所谓的灵魂只是肉体的产物,所谓的灵魂不朽,是不存在的。这本书,他是拿到荷兰匿名发表的,因为他的灵魂告诉他,在法国出版这本书就是找死。谁都想不到,这种科学主义发展到20世纪中期,发展到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时候,人真的成了机器。不是像机器,而是成为机器,成了机器人。两三年前,人们开始讨论元宇宙,讨论脑机接口,现在人们讨论AI技术。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下一步,人类的命运会怎么发展。我只想提出一个疑问,人类几十万年进化的历史,难道就是为了让人消失,让人失去他的主体性?在这里,科学与人文出现了巨大的分野。科学一定是向前发展的,科学的发展带来了原子弹,带来了足以毁灭地球的技术,现在干脆在地球毁灭之前,就要先取消人,取消人的主体性。但人文学科,包括文学一定要对此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人说,相对于资本的力量、科技的力量,文学、哲学、社会科学太无力了。但是,不写白不写,虽然写了也白写,但是白写也要写。这是尽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的使命。关于这个话题,我还是先打住为好。
我要谈的第二点,与在座各位有密切关系,因为要涉及青春、青年、少年的概念,涉及成长小说的概念。我倾向于认为,从晚清到“五四”,从“五四”到延安,从延安到新时期,从新时期到新时代,中国现当代小说都可以放在成长小说的范畴里去看。不同时代的作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修辞,表达自己对成长的理解和诉求,或者说是对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解和诉求。
有些朋友可能注意到,关于《红楼梦》我写过两篇文章,其实是两个讲稿,一个讲稿是我在香港科技大学做驻校作家的时候,根据对驻校作家的要求,做的一个讲演,就是《贾宝玉长大之后怎么办》。当时我正在写作《应物兄》,《应物兄》这部小说或许可以说是我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主题。另一个讲稿,是在疫情期间,应社科院外文所所长陈众议先生的要求,给外文所与全国高校合办的比较文学专业教师高研班做的一个讲演。这两个讲稿的删节版,在网上都可以找到,我就不详细展开了。有人说,你这两个讲稿,有意思是有意思,但一看就是小说家的讲稿。说话听音,我知道这是批评我的讲稿存在着学术上的不严谨。我的回答是,要得意忘言。小说家言嘛,就不要过于注重细枝末节了。我在两篇文章中,要表达的观点之一是,《红楼梦》可以看作中国最早的成长小说。为了准确一点,我应该说,是中国现代小说中最早的成长小说。因为它的重要主题是在处理一个少年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这当然是一种否定性的关系,因为作者把贾宝玉写成了一个躺平大师。我一直反对中学生学习《红楼梦》,因为中学生正处于青春期,如果他真的看懂了《红楼梦》,他躺平了怎么办?关于《红楼梦》的经典化问题,我只提一句,在1934年之前,在专业领域,没有人认为它是一部杰作。我们所熟悉的胡适和俞平伯,都认为它在文学上没有什么意义。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虽然给了《红楼梦》比较高的评价,“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但也说了,它写的“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鲁迅对《红楼梦》的肯定,主要是它手法上的写实,所谓“正因写实,转成新鲜”。《红楼梦》,用现在的说法,在它问世的很多年里,差不多被认为是一部长篇通俗电视连续剧。现在,我们可能确实需要把它放在“五四”之后的成长小说的背景中去看,去发掘它的另外一种意义。有些朋友可能知道,鲁迅对科幻小说是非常肯定的,肯定的理由是什么?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中了其中的“科学”两个字。那么在鲁迅看来,科学在文学上的表现是什么?就是写实。所以鲁迅肯定《红楼梦》,肯定的也是它的写实。
回到成长小说的话题,我们知道在中国历史上,一流政治家写诗的人很多,写小说的人好像只有一个,就是梁启超。梁启超的一篇文章《少年中国说》、一篇小说《新中国未来记》,在我看来,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勾画着中国式现代化的未来。谈到中国式现代化未来的时候,梁启超寄希望于中国的少年、中国的青年。
《少年中国说》是1900年写的,那是光绪二十六年。他在文章中,批驳了日本和西方对中国的污蔑。什么污蔑?日本和西方列强不怀好意啊,竟然说中国是“老大帝国”。他的看法是,不,我们是少年中国。中国的封建制度和封建的官吏系统已经腐朽了。西方人,尤其是日本人,特别喜欢我们的唐诗宋词所营造的那个意境,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这有什么好呢?被窝冷得像铁一样。好不容易把被窝暖热了,似梦非梦之时,谈什么呢?谈的是长安繁华,红尘中对春花、赏秋月的美好意趣。是吗?真实情况是什么呢?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啊。清冷啊。到了今天,列强越是表扬我们,越是害我们啊。只有傻瓜才认为,人家夸得还不够。当然,这都是激愤之词。
那么梁启超实际上要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中国必须完成从一个老大帝国到现代国家的转变。我们必须从头再来,从老迈的帝国意象中走出来,将中国重写为少年中国。他充满激情地说出了他的美好愿景:“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梁启超在完成《少年中国说》一年之后,发表了史学著作《中国史叙论》。在这本书里,他第一次提到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将永久地影响到中国,因为这个概念叫“中华民族”,以前我们用的概念是“炎黄之孙”,一个家族伦理意义上的概念。又过了一年,他发表了他的政治幻想小说《新中国未来记》。20世纪中国的第一部小说,竟是一部政治幻想小说,这很有意思。在这本书中,他对未来有精准的预言,比如,他预言延续了两千年的帝制,将在1912年退出历史舞台,大中华民主国将诞生,实行的是共和制。第一任总统叫罗在田,这是爱新觉罗·载湉的谐音,罗在田之后的第二任总统叫黄克强。他的意思是炎黄子孙将克敌制强,而我们知道,辛亥革命的重要领袖就叫黄克强,黄兴。他还预言,1962年,中国将成为世界强国,上海将举行世博会。当然,上海真正举行世博会,已经是2010年的事了。这个事实是否说明,后来中国的发展,有着梁启超所预料不到的曲折呢?当然有一点他准确地预料到了,就是中国虽然实行了共和制,但我们的共和制将与西方不同。
在梁启超之后,“少年”这个词被另一个词替代了,这个词就是“青春”。这个词在李大钊那里,得到了浓墨重彩的书写。李大钊的文章发表在陈独秀主编的1916年的《新青年》杂志上,我们知道“南陈北李”都是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我在小说《花腔》当中,描绘过“南陈北李”在日本见面的情景。我在小说里写道,葛任在东京郊外的一间低矮破败的民房的门楣上看到几个中国字:月印精舍。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留着仁丹胡的人,那人就是李大钊。与李大钊谈话的那个人,就是陈独秀。葛任本来是要寻找父亲生前的旧踪,却同时认识了“南陈”和“北李”。
在李大钊那里,“青春”这个词被赋予了新的含义。“青春”这个词,它的原始语义是春天,春天,草木其色为青。屈原诗里说,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意思是在四季的交替中,春天结束了,阳光灿烂。杜甫诗里说,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意思是在春天回到老家。后来,“青春”这个词,被引申为年轻。但是现在,李大钊赋予这个词新的含义。青春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代表着希望和未来,青春不仅对个人成长有意义,更是为民族进步提供了新的可能。所以,李大钊呼唤中国像青春那样充满变革精神,而这种精神将使中国完成转型。显然,共产党人更新了梁启超在世纪元年提出的设想。
大致翻阅一下中国现代文学史就可以得出一个直观的印象,就是我们的文学作品对青春、对年轻人的赞美,在古代文学史上是从来没有的。这种赞美,这种尽情地书写意味着什么?在文化的意义上,它意味着改变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长幼有序的等级秩序,它意味着革命,意味着改革。所以,我们看到了,中国现代文学对贾宝玉形象的一系列改写,一个个贾宝玉走出大观园,投身于革命的洪流。整个中国现代史,不再是老年人推动的、自上而下的变革,而是由年轻人推动的,自下而上的变革。这种变革,对年轻人来说是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但对于民族来说是一个民族革新的力量。一代代年轻人,致力于打破鲁迅所描述的“吃人社会”。在文学作品中,个性解放和民族的解放被糅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确实倾向于将“五四”以来的小说,放在成长小说的大背景中去看。只是这个成长小说,与我们所习得的歌德式的成长小说有所不同。在歌德那里,在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和青年时代,主人公离家出走,经历不同的人和事;在巴尔扎克那里,小说写的是外省青年来到巴黎,一步步往上爬。在西方,成长小说聚焦于青年人的心理成长,包括自我修养、个性塑造,以及在历史运动的背景之下,怎么样去实现理想。但现代中国的成长小说,个性解放总是与族群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描述贾宝玉走出家庭之后,与社会的对抗等等。这种情况,延续到十七年文学。我对十七年文学当然有自己的评价,这里就不多说了,只说一句:在十七年文学当中,同样大量地描写了青春,只是十七年文学中的青春,与现代文学中的青春,有着不同的样貌。
我们在今天如何描写青春?如何看待青春?如果再问一句,是不是只有描写青年人的生活,才叫书写了青春?我想,这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写作者应该考虑的问题。在这里,我倒是想起了美国作家塞缪尔·厄尔曼对青春的定义。厄尔曼是个经营五金杂货铺的商人,到了老年才开始写作。他说,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和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炽热的情感;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动。
年轻的朋友们,我相信,一个真诚的写作者,即便到了他的老年,生命的深泉将依然在胸中涌动。只要我们认为中国的现代化转型还没有完成,只要我们还有对未来的想象,只要我们在正义的召唤下还能感受到种种不公,只要我们还能意识到资本与权力的结合带来的种种不义,只要我们意识到人作为政治动物,在理知的言说与城邦的关系中还不能自如,我们的成长小说就还有相当大的表现空间,有待所有写作者的努力。我在开头部分讲了如何看待人的处境。在中国,我们长期以来一直领受着启蒙的任务,但是,在西方哲学的逻辑和科学主义的逻辑当中,当人从政治动物到人是机器,再到人是粒子,我们是否应该对此有深刻的反思?在这个反思当中,中国哲学是否有广阔的用武之地?这是不是也是小说家考虑的问题?
我最后想说的是,我们确实需要写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成长小说,而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政治、文化和文学想象的新的范式需要我们去摸索和开拓。与此相比,版税的多少,是否获奖,是否拿到了中国作协的资助项目,是否又有哪个批评家对你进行了过多的赞美或者不怀好意的批评,那真的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2024年9月3日,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新时代长篇小说论坛”上的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