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3期|李建玉:火船

李建玉,笔名征鸿,生于1971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共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天津文学》等,2022年,散文《娘花》曾获山东省总工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和《时代文学》联合举办的“劳动最光荣”主题征文一等奖。
一
真的老了?老海站在马桶前,等了半天,才沥沥拉拉尿了几滴,还都落在马桶沿上。
嗨,真不中用了。老海咧咧嘴,笑了。
一查出病,老海琢磨,这叫啥病,帕金森?还外国名。儿子玉龙杵在他面前:爹,你再犟,再出海,我就辞职。好歹我也是正儿八经考出去的大学生,有了病你还出海,我在村里咋觍着脸见人?要么跟我回省城,一边休养一边治病,要么我回来跟你一起使船!
这下子老海真毛了,让儿子回来使船?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里里外外收拾好船,把船靠在坞台上,然后对看坞台的老巴头嘱咐了再嘱咐:老巴哥,给我看好了这老伙计啊,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壶。
上了车,他让玉龙往船坞那儿拐了拐,从车窗里看着舵楼上的红旗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大堤挡住,啥也看不见了。老海两只大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儿子一只手扶了方向盘,另一只手也一个劲擦眼睛。
不使船出海,住儿子楼上了,可吃喝拉撒他觉得没一点得劲的地方。使船的那把手,哪有住楼享福的命啊!
哎,这人啊,不兴舒心啊,这个葫芦摁下去,那个瓢就起来了!
快二十年了,自打儿子参加了工作,吃上公家饭,老两口买了这条家埯子船(山东滨州沿海一带渔民用语,一家两三口用的长十多米的小渔船)。别说,还真没看走眼。这条从河北黄骅买的二手船,船板将近一拃厚,模样也周正,吃水又浅,马力还大,跑起来把那些伴船落得远远的。他使唤着也得心应手。
这船的老船主用了才三年,贷款还不起了,才卖了去打工。临放船的时候,六十多岁的老船主跪在船头,烧了那么厚一摞黄表纸,浑浊的老泪淌了一脸。将心比心,老海也跪了下来,紧紧攥着老船主的双手:老哥哥,放心吧,我也使了多年的船,你那心,我懂啊!我会好好使唤它。老海和老船主也成了朋友,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唠几句。
说到做到,老海伺候这条船,那叫个周到。过年的时候,老海都请退休的邵老师写那副对子“船头压浪行千里,舵后生风保太平”,贴在舵楼门上。出海前,一个猪头两只烧鸡上供这是标配;拔锚起航,千把块钱的鞭炮,一直响四五里路,老海就爱这个动静。
这是敬船,也是敬海,更是敬天。
用老海的话说,人用心敬船,船出力保命。真的,老话称船为浮宅,托身海上,船不就是渔民的家嘛,是渔民的命根子啊!一旦有个闪失,老天开眼,还能保住小命;老天不开眼,船毁人亡的例子,老海可是经见过不少啊。2009年夏天,老海远房的光华叔,伏季休渔那阵子闹了场病,船没来得及捻(修葺船板缝隙)。一开禁,忙天活地出海。此前老海曾提醒他,别忙着出海,收拾好船再说,别舍命不舍财!光华叔还骂他咒自己,说自己的船自己知道。
几条船一起拔锚起航了,准备往天津大沽那边去。可刚驶出套尔河,眼看着东北角黄土扬天地过来了,连风带雨,那风足有八九级。几个浪头打来,光华叔的船尾开始漏水,发动了抽水机排水,根本不赶趟。老海从几百米外眼见着那船烟囱里突突冒起了黑烟,船头慢慢仰起朝了天,船尾也斜插进水里。老海没命地开足马力往那儿赶,风大浪高,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打得人睁不开眼。老婆子急得跪下哀告:别去了!老海怒骂:放你娘的屁!不救人?继续加大油门,破浪向前。好不容易赶到了,那船也只剩了两米来高的船尖。光华叔穿着救生衣,扛活的(雇工)小伙子套着救生圈,手里都扯着船上的一根缆绳,正随着浪头起起落落。
老海的船也摇来荡去。老海招呼老婆子替他把稳了舵,自己攒着力气扔过去两个拴了绳的救生圈。光华叔抓住了,老海连拖带拽,把他救上来。可扛活的没抓住,被浪头打远了,又一个浪头,人不见了。好一会儿,在那边露了露头,身上的救生圈没了。这节骨眼上,老海再也不敢扭转船头。万一船身一打横,一个浪头,准翻了,不光救不了小伙子,船上他们仨也得搭进去。
光华叔跪在船上,整个人傻了,一个劲念叨:咋没听你的呢,咋没听你的呢。事后,这爷们卖了房子,连借带贷,凑了四十万,赔偿了那个死去的小伙子。然后拖家带口,去了三山岛,上船扛活去了,再也没回来。
二
这种不靠谱的事,老海从来不干。他捻船用的油灰、麻刀、桐油,都选最好的,刷漆也用最好的。他这样敬船,这船也真给他出力,哪趟出海,他的渔获都比别家多。大伙都说老海这船上住着财神。老海脸上笑开了花。
出了海,他把舵行船撒网起网,老婆子倒鱼捆螃蟹,卖货收拾网具,配合得很默契。用老海的话说,这是一挂车两轮子,都没毛病,就走得稳稳当当,有一个坏了,车就得趴窝。
太阳矬西,通红的大日头映在海面上,一漾一漾的,那影子像一条游龙。饭菜收拾好了,就着老婆子炖的鲜梭鱼汤,来碗酒,这日子舒坦。一年下来,净落个十来万,虽说比不上胜利家的大钢壳(需要雇十来个劳力的长四十多米的大铁壳船)一年少说挣个百十万,可人得知足。老两口十来年就靠这条船,给儿子结了婚,在省城也买了楼,没拉下多少饥荒,还不知足吗?
儿子这头消停了,老婆子又去了。那年在东营港五号桩,眼看八月十五,那满籽满黄的螃蟹,一笼子逮十几斤,四十多一斤,一笼子就是六七百块。正起着笼子,老婆子突然一头栽到船舱口,再也没起来——脑干出血,走了。
老婆子这一走,可把他舍得不轻:打发入了土,他茶不思饭不想,甭说出海,躲在家里门都不出了。满七坟之前那阵子,县城的女儿小鸥几乎是隔一天回来一趟,儿子玉龙也每次上坟都赶回来,生怕老爹有个闪失。姐弟俩都说要接老海去住一阵子,老海死活不干,说什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楼上楼下麻烦,又没个熟人能唠唠,一天天家憋死。他这样说,俩孩子也不好坚持,只得由着他。十月一上完坟,老海告诉两孩子,自己从十八岁上船,啥风浪没经过,自己不会想不开,往后你们就甭跑了,别把钱都贴补了加油站,于是又到河边收拾那条船。爹从悲伤里走了出来,两孩子也算松了心。小鸥又买了部智能手机,下载好了微信,替下用了五六年的老年机,又教会了爹视频语音通话,姐弟俩悬着的心才放到肚子里。来得不那么勤了,时不时打个电话,或视频聊聊天。
转过年来一开春,船收拾利落了,老海打电话给两孩子,他要出海。姐弟俩又一块跑回来了,劝他别出海。可老海的犟劲又上来了:看不了一百条网我看八十条,来不及绑螃蟹就糟螃蟹酱。海,我一定要出!
玉龙嘟着个嘴,气鼓鼓地说:咋就不跟狗剩大爷学学?人家原来不也是渔民嘛。现在常提溜个马扎子到镇上去,看人家下象棋,还学打太极拳。
他忘了本了,跟他学?一提他我气个半死,没个吃国家饭的命,装啥?他一天天甩大鞋了,你大奶呢,没黑带白,给镇上的网店做棉袄。狗剩还算个人?那名字真没白起。
爹,你这刚巴硬正改不了了,一个人一个活法。再说俺姐开服装店,我们两口子都上班,不说多富裕吧,日子也过得去,我这不也买上楼了嘛。又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你就别出海了。
不出海?俺也不学他那个活法,闲着一天天干啥?窝了一冬,快憋出病来了,啥也别说,出海!
那船你一个人也使唤不了,要不咱这么着,大姨家永军表哥从去年就让我给他找活干,不认字能干啥?咱权当拉巴拉巴他,让他上咱的船,雇着他。你一个人出海,我和姐也不放心。你看这总行吧?
说到这份儿上,老海也只得让步:永军要是晕船,咋干活呀?
记得表哥说过,他在三山岛上过船,不晕。
那就这样,雇他干阵子看看。
永军就上了老海的船。
三
还别说,船上这些活,永军大都拿得起放得下。刚开始有点晕船,可干起活来啥也误不了,手头又挺勤快,下火舱就做饭,起了网就拣货,样样在行。对老海也尊敬有加,一口一个姨父,盛饭先给老海端头一碗,很趁老海的心。可刚起头儿那阵子,船上那些老道道这小子不上心。吃着饭,永军把筷子搁在了碗上。老海一瞪眼:混蛋,干啥这是?吓得永军赶紧把筷子拿下来。吃过饭,永军一屁股坐在舱口上,摆弄起了手机。老海从舵楼里一回头,扯开嗓子骂起来:王八羔子,坐哪儿呢?吓得永军一下子跳进舱里。事后,老海告诉永军:筷子搁在碗上,预示着搁浅;这舱盖子不能叫盖子,得叫锁福,是万万不能坐在舱口和锁福上的;还有船头,是一条船的守护神,更是坐不得;鞋子绝不能扣着放;“翻”“倒”“盖”等不吉利的字眼不许说……
永军这孩子,干活挺让人省心,可有个毛病戒不了:年轻人,打熬不住,一靠港爱钻洗头房洗脚房。老海是过来人,什么不懂啊,隔三差五趁吃饭的空就敲打敲打:家里有娘们,少在外造孽,落下什么毛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永军耷拉着眼皮,只顾吃饭。
那一次真出了岔子。刚靠上港卖完了货,永军就出去了。都夜里十一点了,这小子还没回来,打电话,关机。问旁边一条船上的伙计,说在月亮湾足浴楼门口看到过永军。老海赶紧打了个车去了月亮湾,边走边给自己那船的老船主打了个电话。他知道,老伙计的儿子就在这块搞工程,混得挺出息,方方面面都吃得开。
已经下半夜了,月亮湾足浴楼门前依然灯火通明。走进旋转门,吧台里的老板肥头大耳,挺着个大肚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蛇,蛇信子正吐在肩膀头。他胳膊一动,那蛇信子一抖一抖。
老板,有劳了,咱店里是不是刚来过一个山东小伙子?老海一抱拳,不卑不亢。
哼哼,老爷子还挺懂事,可那个生瓜蛋子不懂事,睡了我们的姑娘,仨瓜俩枣就想打发了,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这么说孩子在这儿。老板,打开天窗说亮话,开个价。可要是漫天里要价,这天津卫可有的是说理的地方。
老爷子,山东的吧,爽快,那好,拿五千块钱,走人。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老板抄起桌上的手机:
邵总,什么,那小伙子是你表弟?什么表弟?……既然你开了口,这个面子当然得有。
回过头来,老板一脸皮笑肉不笑:
老爷子,行啊,在天津还有人罩着,跟邵总什么关系?
这个还用得着问到底吗?
好,就看邵总,留下三千,给我的姑娘营养营养。
老板朝门外的保安一招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把永军带过来,他衬衫也烂了,裤子也撕了,一身土,嘴角一丝血迹。
老海两眼一凛,把钱拍在了桌上:老板,这钱,可点好了!
随即一扭身,领着永军走出大楼。
在回去的车上,老海兜头怒骂:王八羔子,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这回长记性了吗?
永军头扭向一边,无言以对。
四
来儿子这儿快两月了,老海越待越别扭。除了十岁的孙子放学回家喊着“爷爷”扎进他怀里那阵子,其余时候他没有觉得舒心。
刚来的那天,老海觉得什么都新鲜。他走到窗前,从三十二楼往下一看,嚯!车都跟爬虫似的,人成了小米羊(蚂蚁的俗称),蠕蠕地爬。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楼要倒了,脑袋嗡的一晕,身子往前一倾,嘣!头碰在了玻璃上。
爸,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小心着,别到窗户那儿去。爹,你那是恐高,以后别到窗户那儿去。两口子赶紧把他扶到沙发上。老半天,老海才稳住心神。
儿媳妇秀云尽量可着老海的口味做饭,可他嘴上还是起满了燎泡。在船上,老海最爱喝海鲜萝卜汤,有个三两天喝不上,他就上火。老婆子做的那叫有味儿:八带鱼、大虾稍煎,炖了汤,到火候放萝卜。萝卜去掉了海鲜的腥味,海鲜融进了萝卜的清香。不咸不淡,刚刚好。半斤二锅头就着,老海自个儿能喝五六碗,再来两大馒头,沟满壕平。来了省城,儿媳妇偶尔买回鱼,烧的也没什么味,就是有味,小锅小灶的,他又咋好意思放开肚皮吃。秀云还一个劲地劝他多吃,可越劝他越不好意思吃了。老海心里话:媳妇不知道公公的饭量,玉龙你总该知道你爹吃多少吧。桌上一共就六七个馒头,还那么小,也就够他自己吃,可他咋对儿子张口呢?总不能瘪着肚子啊,只好等一家三口都走了,他下楼,去小区门口一个煎包店买几个煎包垫垫。一来二去,那煎包店老板跟老海也熟了,一唠起来,敢情是老乡,就隔着一条秦口河。老板直接称呼他李叔了。看店里没顾客,老海就进来坐坐,闲扯几句,散散心。
不光吃得不如意,那头也不行。你说怪吧,这些天了,老海这大便还不得劲。他坐在那马桶上,还拉不出来。好在楼下不远有一处公厕,到那儿蹲老半天,才挤出几个“羊粪蛋”。那天星期天,小两口和孙子都在家,中午包了韭菜肉馅饺子,大家吃得很开心。都午休了,老海觉得肚子里一阵阵跑马一样,咕噜噜,咕噜噜。他内急得狠,估摸着到不了楼下,干脆在楼上解决。他坐在马桶上,闭着眼睛使劲,还是拉不下来。他干脆回过身,两脚蹬在马桶沿上,得劲点了,一下子排了出来。
唉!两头都受罪啊。
那天半夜里,老海一梦醒来,惊了一身冷汗,心扑腾扑腾乱跳。自己那条船着了火,烧得只剩了一条龙骨!
早饭的时候,他跟儿子和儿媳说了,孙子吃着饭插了一嘴:
爷爷,您那是想自己的老伙计了。
儿媳妇也说:爸,梦是心头想,过两天回去看看,免得心里老惦记。
那天中午,老海从小区里遛弯回来,下了电梯正要开门,听到屋里两口子嚷嚷着:
你看吧,尿都撒在马桶外边,大便也冲不干净,这日子没法过了。
爹不是生病吗?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他那脾气!
听见怎么了?我真受不了了。让姐姐接去伺候阵子,又不是一个孩子!
我是家里的男孩,顶门立户,为爹娘养老送终天经地义,咋指望姐姐呢?爹才住了多久啊,就让他去姐姐那儿?不让村里笑话我?
爱咋咋地,家里都啥样了!
接下来是儿媳妇嘤嘤的抽泣声。
老海一转身下了楼,在小区那个凉亭上,坐了许久。
一阵风来,他打了个哆嗦,天儿冷了,冬天快到了。
……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
可老海又捅了娄子。
俩孩子没少告诉老海,城里不比咱们乡下,遛弯的时候千万别搭理陌生人。见人家丢了包啥的千万别管,大多是设的局。可老海哪信这一套,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城里人识文解字,知书达理,哪有坑蒙拐骗不通人道的。玉龙急赤白脸地告诫他:甭管咋说,你千万别招惹陌生人,少惹乱子。
五
一开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这天吃罢饭,雨还没停的意思。两孩子上班了,孙子也去上学了。临出门,玉龙还再三嘱咐:没啥事,尽量别出门。可这阵子老海憋得透不过气来,小两口前脚走,他后脚就出了门。街上雨雾薄薄地飘着,行人稀稀拉拉。煎包店里也冷冷清清,他跟老乡隔着玻璃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沿着海宁路往南走。
正走着,一个头扎围巾穿大花袄的妇女,急匆匆打他身边超过去,跑向前边一辆出租车。也就刚走过去十多步,一个小黑包从妇女怀里掉出来,“啪”地摔在地上。她急三火四,根本没留神那包。老海走过去,一哈腰捡起了包。
哎,等等啊,你的包。
老海一边朝出租车招手,一边快步追过去。出租车启动了,往前开了也就二百多米,调头又开了回来。车一停,那大花袄女人匆匆下了车。
大哥,看见包了吗?我刚掉了一个黑包。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这不嘛,招呼你也听不见,我两条腿又追不上车。老海举了举手里的包。
谢谢大哥了,这可是俺公公的救命钱,他正在省中医院住院。
大花袄接过包,正要上车,开车的下来了。
大嫂,看看钱对吧?
错不了,我连开都没开就追过来了。老海喘着粗气。
大花袄打开了包。一摞,两摞,三摞,四摞……
哎,这是六捆六万块钱,咋成了四捆,大哥?
我连开都没开啊,大妹子!老海脑袋嗡地一晕:坏了,没听孩子的话啊!
我那两万块钱呢?这可是救命钱啊。咋办啊?大花袄放开嗓子哭起来。
开车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老海:老哥,可不能昧了良心,人家这可是救命的钱啊!
谁要是昧了良心贪了钱,天打五雷轰!那包我真的是连开都没开啊。
发誓也没用,反正人家少了两万块钱,咋办吧?开车的两手抱在胸前,斜瞅着老海,看样子他比大花袄还着急。
着了道了这是,老海心里琢磨,得赶紧告诉儿子。
老海稳住了心神:要钱,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我给儿子打个电话,让他过来,该给多少给多少。
叫你儿子,谁也没用,该给钱给钱。
老海打通了玉龙的电话,三言两句说明情况。玉龙一个劲埋怨:一再告诉你别搭理陌生人,别搭理陌生人,就是不听!
二十多分钟后,玉龙赶到了现场,几分钟之后片区民警也到了现场。
玉龙迎着民警走过去:同志,您看看,我爹这个样子,像个贪他们钱的吗?再说了,要贪,为什么只要两万,直接六万都不给他们了。
老海也一个劲向民警解释:拾着那包,我连开都没开,就还给了那个穿花袄的妇女,咋这么没良心呢?
你贪了人家的钱,还说人家没良心!开车的恶狠狠怼了回来。
别争执了!大爷,这个情况,没人给你证明,我们先调调周边监控看看再说吧。
另一个民警详细做好了笔录。两民警赶紧调取了沿路一些商户的监控,都没发现情况。可就在拾包那块,一家鲜花店没开门,那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事发现场。民警直接拨打了门头上缀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民警告诉双方,只能等调取了花店的录像再做决断。
回家的路上,老海坐在车里,委屈得像个孩子,两只手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放膝盖上。
玉龙只说了一句:跟你说了多少遍啊,别管闲事!
回到家,秀云还没回来,玉龙一连打了十多个电话,终于从煎包店老板那儿问到了花店的老板。
秀云一回家,玉龙告诉秀云,单位有团建活动,今晚出去一趟。你们仨吃饭吧。
秀云说: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你们单位搞过什么团建啊。
玉龙说范围很小,经理和几个业务主管聚聚。说完匆匆走了。
这顿饭,老海吃在嘴里的馒头和西红柿,都苦苦的。
快半夜了,玉龙醉醺醺地回来了。老海半夜起夜,看儿子囫囵个儿睡在了沙发上。
天刚麻麻亮,老海就被吵醒了。
真的团建!
还团建?哄孩子呢!你聊天记录里清清楚楚,还借了同学六千,还了碰瓷的,忘了删了吧!
纸里的火烧出来了。
秀云啊,别怪玉龙了,我说了吧。都怪我没听你们的,在街上捡了个钱包,着了人家的道,说我闷下两万块钱。玉龙这是借钱给了那骗子。这钱,不论多少,爹拿上。
玉龙在沙发上往后一仰,长长地叹了口气。
儿媳妇突然抓起桌上玉龙昨晚拎回来的两瓶酒,“嘭”地摔在地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老海自己打车回了家。
路上,他接了女儿的电话,笑着告诉女儿:我先回家看看船,过两天再去看你和外孙。
挂了电话,两行老泪流到了他的嘴边。
那夜,村里的老渔民都做了个一样的梦:一条船,一条着了火的船,趁着强劲的西北风,向着套尔河的老河口疾驶而去。一位老人,在熊熊的烈火中伫立船头。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照彻了老河口两岸。
一轮血红的月亮,高挂东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