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强:重新发现现实主义
这些年我一直对一个问题感兴趣:现实主义是一种扭曲现实的修辞还是暴露令人震惊的现实真实的途径?我们有时候会说,现实之离奇,令剧本都不敢这样写,这似乎暗示了文艺其实无法抵达我们的真实境遇。同时,我们又经常遭遇这样的情形:一些重构现实的故事反而更具有强烈的现实真实感——那些科幻电影中危机四伏的未来,那些网络小说逆袭情节中的卑微角色,那些电子游戏里惶悚待死的小妖……从“主角文学”到今天流行的“配角文学”,现实主义是如何成为文艺的一种“真实性知识”的?对这个问题的尝试性回答,正是这本书潜藏的问题线索。
时至今日,文艺的形态、技术条件和内在的创作驱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文艺和现实关系的研究,也应该有新的摸索、实验和反思。基于此,我觉得今天我们对于现实主义的研究,应该从“文艺反映什么生活”“文艺怎样回应现实”的议题,转向“文艺如何通向真实”的议题。也就是说,要反思现实主义这种文艺的知识是如何成立的(文体哲学研究),追问今天各种重构现实叙事、卢多叙事、涌现叙事是怎样通达现实主义的(事件文学研究)。这一切无外乎是对现实主义初心与使命的重申:在人类特定历史时段中,现实主义是对普通人的生命经验,尤其是那些被弗洛姆所说的“语言过滤器”所遮蔽的微末人生的经验,进行揭示、阐明或拯救的最为有效的方式(文体政治学)。
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1900年3月23日-1980年3月18日),出生于德国法兰克福 ,美籍德裔人本主义哲学家、精神分析心理学家,毕生致力研究和推进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 ,是“精神分析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 ,主要著作有:《逃避自由》、《为自己的人》、《健全的社会》、《爱的艺术》、《在幻想锁链的彼岸——我所理解的马克思和弗洛伊德》、《占有还是生存》等
惭愧的是,我没能对这些感兴趣的问题进行“完成形态”的研究,或者说,无力把自己的思考系统性、完整性地整合起来,写出一部关于今天现实主义问题的宏文巨著。顺便提一句,我警惕那种清晰的思想和“万物皆在我彀中”的感觉,总觉得只有人类才能自相矛盾和晦涩混杂,并且在这个陷阱中产生独特的经验——AI则会自动趋于鲜明的知识、明确的主旨和可解的认知。出现在这本书中的,不过是我这五年间关于现实主义问题零打碎敲的思考和走火入魔的阐述——不同时间写出来的观点甚至偶有自相矛盾之处。这些奇怪的东西刊发于不同的杂志,认知乃至内容偶有重复,甚至前后不一。我觉得这是一本可以给感兴趣且决定认真阅读的读者提供“问题线索”的书,而不是一本告知普通读者特定知识信息的著作。要是把话说得漂亮点,这是一本愿意跟专业趣味相通的读者一起思考的册子,而绝不是知识性的指南。
此书虽然是多篇论文集合而成,但在成书过程中,我还是做了很多修订和补正。其中,对现实主义概念的修订,是关键性的。有趣的是,无数人强调现实主义的名堂过多,多就多吧,既已如此,这本书就也凑个热闹,再瞎搞几个名堂。
我决心提出“典型现实主义”“抽离现实主义”“游戏现实主义”三个概念。其实之前我反复使用的是“经典现实主义”“动漫现实主义”“游戏现实主义”的说法——这也是国外学者的用法。
在一款名为《极乐迪斯科》(Disco Elysium,2019年,ZA/UM)的游戏中,玩家所操纵的游戏主角会在游戏进程里接触到各种哲学思想和政治主张,这些观念构成了游戏的"思维"系统。其中,玩家给主角"装备"不同思维就会获得不同能力或数值提升,如玩家给主角"装备"上"无从解释的女权主义议程"思维,主角在对抗男性角色时"争强好胜"技能值就会提升两点,主角从数值层面被玩家塑造成一个"女性主义者"。
我还把它们分别对应“象征型现实主义”“理念式现实主义”“事件性现实主义”;既然它们已经与原意有了巨大差别,现在干脆全部改为自己的表述,分别围绕典型论、抽离化和游戏性概念线索展开。
同时,我也重新思考了之前提出来的“寓言现实主义”概念,决心将之视为现实主义的一种特性来把握。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一方面,现实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寓言性修辞。它通过类似文中所说的人类视觉机制,将原本无序的生活“转译”出来,使其成为可以通过寓言式的反思来认知的“秩序性现实”;另一方面,今天的游戏现实主义则抛弃了“转译”,改为“转化”,干脆将生活逻辑扔到一边,直接以“重构现实叙事”的方式呈现寓言性现实真实。
本书没有提到汪曾祺的“抒情现实主义”——未来我计划重写自己的博士论文,对这个问题进行阐述。但是,目前我的思考中,抒情现实主义介于“典型现实主义”和“抽离现实主义”之间,又略近乎前者。事实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的文学”的提出,就必然使典型现实主义面临困境,而抒情现实主义自然应运而生——抒情,乃是对“人”的感性进行强调,或者说,对一种共有情感进行鼓吹,从而必然是“人的文学”的恰当表达形式。它不同于抽离现实主义的地方在于,抒情现实主义带有强烈的“人物意识”“主角意识”,而不是像“去人物化”的校园民谣和都市新民谣式的那种抒情。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中国文艺的现实主义图景应该是“典型现实主义”“抒情现实主义”“抽离现实主义”和“游戏现实主义”四种形态的同声异啸,而不止于本书所列举的三种形态。
要说明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肯定不会囊括《浪浪山小妖怪》这样的作品,也不愿意涉及《还珠格格》这样的通俗文艺。但是,这两类作品(当然不是现实主义的)却呈现出抽离现实主义、游戏现实主义“关联现实”的逻辑。因此,在这本所谓“重新发现现实主义”的书中,并不是要将《浪浪山小妖怪》《还珠格格》认定为现实主义,而是强调它们也有一种抽离化或游戏性现实主义式的现实性。
同时,我也愿意极大地拓展“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在我看来,今天“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已经表现出哲学化的倾向,提供了观察和理解当下文艺的新认知框架:在此框架下,“重构现实”的文艺也成为一种“现实主义的表达”。
现实主义当然会经常走到自己的反面,或者说,现实主义本身就包含着两个相互对立的侧面:对现实的遮蔽和对真实的揭示。现实主义可能成为有效撒谎的方式,但是,迄今为止,人类最为真实的生命经验的表达,依旧主要通过现实主义来实现。因此,无论何时,对现实主义的思考和阐释,都是必要的,也是没有尽头的。
本文节选自《重新发现现实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