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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1期|邱振刚:绿皮火车
来源:《红豆》2026年第1期 | 邱振刚  2026年04月08日08:06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火车就要开了。这节卧铺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列车乘客在各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我先把行李箱塞进铺位下面,又把摄影包塞到枕头内侧,这才把整个车厢打量一番。绿皮火车的条件算是比较差的。这趟列车将从呼伦贝尔草原深处始发,穿过大兴安岭和松嫩平原,最后抵达哈尔滨,足足要二十四个小时,有三十个车站要停。这就意味着,这一路上,无论是风景还是人物,都有很多的素材可以拍。“绿皮火车”这个主题,我已酝酿得七七八八了。不少地方,绿皮火车还是人们外出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呼伦贝尔这一带也是如此。这个主题这次可以正式启动了,明天整个白天都可以拍。想到这些,我满意地坐下,朝车外望去。

海拉尔城区面积不大,车站虽然在市中心,但是我朝外望去,隔着一道不高的水泥墙和几栋稀疏排列的居民楼,在视线的尽头,就是呼伦贝尔草原起伏的坡地。我还能看到几个人影,有步行的,有骑马的,慢慢到了坡地的高处,在黄昏的暮色里,形成一个个生动的剪影。他们是游客,还是市民?要不要再拍一张草原和城市如此交错纠缠的照片?我有些心动,站了起来,朝那边张望着,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构图,准备去打开枕头边的摄影包。这时,一阵快速、杂乱的脚步声到了我身后,我扭脸一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脚下是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他脸色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经受日晒雨淋的结果。他手上的骨节蒙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没有什么脂肪。因为瘦,眼睛和鼻孔都挺显大。他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夹克衫,旅游鞋磨损得不轻,行李箱也是蒙着尘土,伤痕累累,有个角还瘪了进去。他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从相貌、衣着到气质,都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的中年男人的样子。但他的头发倒是挺有特点,捆扎成一个挺毛糙的马尾。他身后的男孩子,看上去则是一条典型的来自都市富裕家庭的中学生。男孩子戴着顶美式棒球帽,胸口的套头衫和运动鞋上都印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钩,手里握着最新款的“爱疯”手机,肩膀正跟着耳机里的音乐一抖一晃。

“我是7号下铺,您是8号?”中年男人微笑着问。我说:“是,咱们都在这间车厢,你们赶紧放行李吧,车快开了。”他点点头,对男孩说:“行李箱塞进去之后可不好往外拿,你有东西要拿就赶紧拿。”男孩拽下一只耳机,说:“爸,我没要拿的。您那些桶面、饼干、咸鸭蛋什么的,也别往外摆了,够寒碜的,味儿也大,晚上还得在这儿睡呢。咱们还是待会儿去餐车吃吧。”男孩说着,忽然瞥见窗外远处的草原,嘴里轻快地哼了声“靠”,扔下一句“这儿还能看见草原,我下车再看两眼”,快步往车门方向跑去。

“这孩子,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待够。”男人说着,弯下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一只瘦胳膊伸进去,陆陆续续摸出桶装方便面、几根火腿肠,放到车厢里的小桌子上。

在草原待了一个多月?我心想,呼伦贝尔草原虽是全国各地中小学生放暑假很爱来的地方,可他们基本上都只待一周。如今是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难道这男孩刚放暑假就来,一直待到现在?我正琢磨着,那男人开始把行李箱往铺位下塞。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从火车头传来,我朝外一瞥,那个男孩蹦跳着上了车。紧接着我脚下一颤,火车启动了。

火车驶出了海拉尔市区,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苍茫连绵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在车窗外,车内顿时响起一阵阵欢呼声。接着,草原不再平坦,起伏越来越大,渐渐有了山岭的样子。树丛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山上山下还连成了一片。森林终于替代了草场,群山替代了平原,火车开进了大兴安岭深处。

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窗外已经看不到什么风景了。男孩回到车厢,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一声不吭地爬到中铺。他脊背朝外,对着手机叽里咕噜说了起来,听起来像是日语。我从餐车回来看到桌上干干净净的,车窗敞开,夜风猛烈地灌了进来。男孩还在中铺,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

见我进来,男人手忙脚乱地关上车窗。我在桌旁坐下,说:“来呼伦贝尔旅游?”他朝中铺瞥了一眼,说:“不是。孩子趁着暑假来看我。”

这话里信息量不小。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车厢里也就沉默下来。这时,铁轨被碾动的低频声响有规律地传来,窗外早就一片漆黑。

“这孩子,一年就和我见这么一回……”

“爸,你怎么老这样,净爱把咱家的事儿往外抖?你到底有没有边界感?”

男人看着中铺上男孩的脊背,刚说了半句,就被掐断了。男孩有些恼火,飞快地翻身下铺,嘴里嘟囔着:“你不觉得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蹬着鞋就出了车厢。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男人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说:“这孩子不是不懂事,是舍不得我。心里这一舍不得,脾气就上来了。我在呼伦贝尔长住,他和他妈妈在日本过。这回我把他送到哈尔滨,他从那儿上飞机去日本。我们爷儿俩到了那儿就分开,下回见,得到明年了。”说完,他叹口气,然后眉毛一挑,说,“您是干哪行的?”我指了指摄影包,说:“搞摄影的。这里面就是我吃饭的家伙。”“哟,您是艺术家,您这包一看就挺专业的!”男人看着摄影包说。

我那个摄影包有一个小型旅行箱大,里面装着两个相机机身、四个镜头、十几个囊括了各种功能的滤光镜、一个闪光灯、两只轻便型的三脚架。在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两个云台、两个重型三脚架、一部硬盘改装扩充过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架我还不怎么会用的无人机。

“什么家不家的,我这是自由散漫惯了,不爱上班受管束,只好干这风餐露宿的粗活儿,挣碗辛苦饭吃。”我说。“您这回在呼伦贝尔,也拍了不少好片子吧?”“您看看,已经发出来一些了。”我说着,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他翻看着屏幕上的莫日格勒河、根河湿地、白鹿岛等,赞叹着说:“您这照片拍得真棒,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哪拍得出您这效果?这个公众号,可太出名了,我早就关注了。”我说:“我也不是只为这个公众号拍照片。干这行就是这样,哪个公众号需要照片了,又不想用图片库里面那些别人都用过的,就联系我们,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拍照。”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想起刚才他的话,说:“您住在草原?听您口音,可不太像本地人。”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在呼伦贝尔都住了十年了,牧民的本事——养牛养马、搭帐篷、建畜栏,一样都没学会。”

火车正从黑暗中驶出来,驶过一个小站。小站的站牌上有蒙汉两种文字的站名,蒙文我不认识,汉字是“牙克石”三个字。站房前高高地挂着一盏探照灯,正旋转着往四下里照射。站台上等着上车的,和现在车上的乘客不太一样。他们都是牧民,很多人脚边都放着柳条筐,有的筐里装着小羊,有的筐里装得很满,看不出装着什么东西,估计是草原上的各种特产。还有一些人背着包袱。火车慢慢停下,牧民们拥向了车门。

我拿起相机,刚要快步赶到车门那里,那盏探照灯旋转的灯光透过车窗,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在那一瞬间,男人的眼在强光中眯了起来,他用手挡住额头,整张脸往后一缩——仿佛一个人的生活被命运推了一把——然后又重新陷入黑暗。

看着他的神情,我心里不知被什么触动了,停下手上的动作。男人看着站台上的牧民说:“他们真不容易,坐一夜的车,就为了去齐齐哈尔、哈尔滨卖点儿特产。辛辛苦苦跑一次,其实挣不了几个钱。”我说:“这种绿皮火车,对于大城市的市民来说,尤其是年轻人,已经很陌生了,但在很多地方还挺重要。不光在这儿,在全国好多地方都是这样,我都见过农民赶着家养的猪、鸡、鸭上车进城去卖。我这回特意选这趟车,就是为了找点儿素材,以后拍一个关于绿皮火车的选题。”

男人一边听我说,一边和蔼地笑着。

我问:“您怎么想起坐这趟车的?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带好几件电子产品,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什么的,恨不得一分钟都不离开电子产品,这车上连个电源插座都没有,WiFi就更不用提了。他能花一整天的工夫陪您坐这趟车,现在能做到的孩子还真不多了。”

刚刚上车的乘客已经安顿下来,车里重新安静了。火车再一次启动,男人看着男孩的铺位,轻轻地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孩子。”接着,他讲起了他的故事——

十年前,我还在我老家那个省会城市工作,那时是在一家老年大学当老师,教画画,工作很轻松。那回,我本来是来海拉尔开会。这种会议,总会组织一下到当地的一些地方参观活动。那天,我们二十多号人,一起坐着大巴去游览莫日格勒河。当时我开会的地方附近就是一个奶站,到了收奶那天,每天天还没亮,就有牧民从草原各处来送奶。有的骑电动三轮车,有的开那种双排座的轻型小货车。新鲜牛奶有的用马口铁桶装,有的用大号塑料桶装。来送奶的基本是男人,他们显然已经赶了很远的路,满脸困意,可眼神是欢喜的。他们把称完重的奶倒进奶站那种大罐子里,一阵奶香就会溢出来,飘得老远,整个海拉尔城区都是香喷喷的。那奶香味儿浓得呀,让人觉得都不用吃饭了,光呼吸这里的空气就能饱。到了参观这天,进了真正的草原深处,我们当然都被草原上的美景给震住了。我在莫日格勒河观景台上,远远看到河边有一户牧民。炊烟从牧民的帐篷上升起,牛群马群在河边饮水,完全是一幅美得没办法形容的风景画。我一激动,就从观景台跑了下来。到了帐篷外,我发现那群马其实不像从远处看那么白,而是布满了泥点子。那两个帐篷也差不多,门帘上又油又腻,四周还环绕着一股马粪味。但这些并不重要,我在意的是牧民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我问一个在帐篷外玩的牧民孩子,问我能不能进帐篷看看。他摇摇头,说奶奶、母亲还有姐姐,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挤牛奶,刚刚喝完奶茶,现在还在帐篷里睡觉。我问:“你爸爸呢?”他指了指我身后。我转身一看,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正从一辆轻型卡车上跳下来。车上装着几只半人高的塑料罐子。他告诉我,自己刚去城里的奶站送完牛奶。他们平时没别的事,最重要的就是每周送一次牛奶。

说完他也回到帐篷睡觉了。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牧民的生活,的确比我一个上班族简单多了。我回来后,无论干什么,眼前总会出现我看到的那户牧民。同事说我自从草原回来后神情一直不太对劲,还开玩笑说是不是被哪个牧羊女把魂勾走了。那阵子,我一直睡得不踏实。忽然有一天,我明白过来,草原才是我下半辈子应该待的地方。想明白这件事后,我快刀斩乱麻一样辞了职、离了婚,拖着这个行李箱——来到了草原。我看到网上很多人的推荐,选择住在那个叫恩和的地方。那里说是一个俄罗斯族民族乡,其实就是一个村子,那里有很多俄罗斯族人,其中有一个开民宿的老太太,她在村外有一处旧房子。我用很便宜的价钱租了下来。我在老家有一套单位分的两居室,房子虽然又破又小,但房租够我在草原上生活了。这些年,我在草原生活得很安逸,每天就是骑马、钓鱼、画画。我前妻一直有出国的打算,离婚也算成全了她这个心愿。离婚没多久,她就带着孩子去了日本。孩子每年寒暑假都会从日本来草原,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年前那次。日本人是不过春节的,不像咱们连着放好几天的假。那年我父母过世了,我索性没回老家过春节。这些年,到了冬天,留在草原在帐篷里过冬的牧民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会到城里住。草原上的冬天太难熬了,城里的房子毕竟有暖气。那年我也到海拉尔城里租了一间房。那天是大年三十,全城的超市最后一天营业,我把十几天吃的喝的都买齐了。我双手拎着购物袋回到住处,看到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在楼门口待着。那天雪下得很大,孩子鞋上落满了雪,踩在满地的炮仗碎屑里。就连羽绒服的帽子里,都满是雪,两只耳朵被冻得通红。我问他怎么不把帽子戴上,他说怕戴上帽子,就听不见我喊他了。我问他怎么突然回国,他说班上其他几个中国孩子都回国过春节了,他实在太孤单了,就让他妈妈送他回来了。

这个时候,大部分乘客都休息了,车里很安静,只有铁轨的轰隆声在四下里回响着。我问:“孩子妈没等你回来就走了?”“她一眼都不想看见我。”男人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下去,说:“我不怪她,我当初毕竟把她伤得太深了。我那时不好好读书,上课时在桌子下面画画,还早恋,结果高考没考好,只读了个大专。后来只能到老年大学教画画。我老婆是我中学同学,那时我画的不少画,就是给她画的。她成绩比我好,上的大学也好。她不嫌弃我学历低、挣得少,毕业后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生完孩子没多久,她找到一个房产中介的工作,专门给国内有钱人介绍日本的房源。这个中介公司老板是在日本待过很多年的中国人,我当时总怀疑她和这个老板有什么事。开始还只是心里怀疑,后来她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这种情况多了,我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一回,我还朝她动了手。她看到想在日本置业的中国人挺多,就打算自己干。她辞了职,整天忙着跑日本大使馆办签证,再加上工作也忙,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她没说过几句话。两口子就跟陌生人似的。我从草原回去那阵子,我正琢磨下一步怎么办,结果还没等我想清楚,她就给我发来了离婚协议。她收入比我高,离婚这事儿又是我不占理,孩子的抚养权归了她。就这样,她就把孩子带去了日本。”

我说:“孩子出国多年,还能年年回国来看你,是个好孩子。脾气虽然倔了点儿,但青春期的男孩儿,倒也正常。”他说:“是啊,前几天我问他,想怎么回日本,他开始一句话不说,我就凑钱给他订了机票。前天早上,我刚一起床,就看见床边桌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这趟车的车次,还有几个字——你送我去哈尔滨。”我微微一笑,说:“买这趟慢车,孩子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多和你待一天。”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些泛红。他说:“这车不是明天晚上才到哈尔滨吗?您有空的时候叮嘱他几句,让他好好待他妈妈。您是艺术家,又走南闯北的,他最羡慕了。您把职业给他挑明了,您说的话,他肯定听得进去。”我点点头,他说,“时间不早了,我先睡了。”他拉过被子躺下,没多久,车厢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望着窗外,只见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偶尔有一点点灯光。灯光有远有近,看样子,这趟车已经驶出了大兴安岭,正行驶在广阔的松嫩平原上。

已经是午夜了。我脑子里想着下一步的拍摄计划,在车里漫不经心地一节一节走下去。走了不知几节车厢,面前不远处传来了呜咽的风声。我往前一看,发现我已经来到了车尾,脚下就是两根闪着暗弱灰光的铁轨。这里是一个不到一米宽、大概两米长的平台,那个男孩正靠在角落里抽烟。虽然还是盛夏时节,但这里毕竟是中国的最北方,夜风还是有些凉飕飕的。

“别告诉我爸。”他一看见我,飞快地把烟蹍灭了,神色有些尴尬地说。

我不打算帮他遮掩。我倚着另一侧护栏,说:“别看你爸没什么钱,但对你挺尽心的。当初他来到草原是有些冲动,但人嘛,都年轻过,谁都有个钻牛角尖的时候。”“他给您说当初他怎么对不起我妈的事儿了吧?他还让您给我说,要好好待我妈,对吧?”男孩猛地仰起脸,哼了一声说。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男孩重重拍了一下护栏,不耐烦地皱着眉。他像很多这个年龄段的男孩一样,脸上布满了雀斑和粉刺。男孩粗着喉咙,说:“您知道我爸为什么来这里一住就是十年吗?他老说他是想来草原上过轻松自在的日子,我猜,这话他也给您说了吧?”我点点头,他却慢慢地摇摇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着黑沉沉的夜,说:“我爸总觉得他欠着别人的,总变着法儿对别人好。他给您说,自己怎么来到牧民的帐篷外,被牧民的生活给打动了,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于是就和我妈火速离婚,来这里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对吧?这话他见谁都说,说得多了,越说越像真事儿,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感到有些吃惊,脑子里忽然飘过一根无形的绳索,把男孩的话、那个男人的话,拴到了一起。

男孩的背继续对着我,说:“我爸和我妈是青梅竹马不假,刚结婚头几年也挺恩爱,可我出生后就不一样了。我妈这人,对自己其实一点儿都不讲究,她打小就穿我大姨穿过的旧衣裳。可她受不了我过得不如别的孩子。我吃的穿的不能比别人差,玩具不能不如别人的高级,上的兴趣班也不能比别人少。我爸那点儿工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渐渐地她就对我爸有了怨气。后来我妈去了日本,安顿下来之后,就决定和我爸分开了。”

我说:“你爸为什么说是他对你妈不好呢?”“他不光给您说,也一直给我这么说。我爸挣的钱不多,我那时还是个小屁孩,他觉得争抚养权肯定争不过我妈。我以后既然要和我妈一起生活,总不能让我心里一直记恨她吧?他就玩儿命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我爸这人就这样,只要我过得好,他宁可我一直恨他。”

我心里轰的一声,那团迷雾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面前的一切似乎变得透明起来。我咀嚼着这个故事,过了一会儿,说:“你继父对你怎么样?”男孩慢慢转过脸,耸耸肩,说:“还可以,零花钱管够,最新款的手机、最新款的游戏机,我总是同学里第一个有的。他和我妈出去旅游都带着我,到现在我都去过三十多个国家了。其他方面嘛,毕竟我不是他亲生的,要求不能太高。”

我说:“你爸对你的苦心,你能明白当然好。但是我不太明白的是,既然你知道他对你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能对他好点儿?”

他一抬眼,嘴角露出冷笑,说:“您说的是我说他没边界感这事儿?我这点儿用意,您真没看出来?”

我说:“我看出来的是,你对他挺不客气的。”

男孩继续冷笑着,脸上嘲讽的神情越来越浓重。他又扫了我几眼,说:“看在您心眼儿不错,也是为我爸考虑的分上,我给您说实话吧。您琢磨琢磨,我爸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就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男孩看着我,他身后是暗得看不到轮廓的田野和远处低矮的山脊。那山脊一动不动,仿佛在地平线上固定着一样。我突然就明白了男孩的意思。我说:“你是为了让他别那么想你,故意显得自己挺不懂事儿?你觉得这样一来,在你回日本后,他会觉得你不值得他惦记,他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对不对?”

“不光您看见的,我其实对他爱理不理的,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这阵子我老是找碴儿损他。”男孩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得意。我看着他的神情,过了几秒,说:“你爸不会上当的。或者说,即使他真的上当了,被你蒙过去了,觉得你不懂事儿,但他仍然会整天惦记你。”男孩一下子张大了嘴,满脸惊讶。他张开嘴,舌头好像打了结,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其实不用这么费尽心思,你们是父子,这种亲情是割不断的。你只要在和你爸分开前,叮嘱他保重身体,再告诉他,你在国外也会保护好自己,这就行了。他整天最惦记的就是你,他心里一踏实,日子就好过多了。”

男孩眼睛里噙着泪,说:“真的?”我说:“真的,你们是父子,是亲爷儿俩,很多事情其实不必刻意去做,互相就能明白。如果太为对方考虑,反而给对方增加负担。”

男孩答应着,抽动着鼻子,用手掌抹了抹流在脸上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年他们离完婚,我妈把我带去日本那天,我爸蹲在门口给我系了好久的鞋带。那双运动鞋是他前一天刚给我买的。他系好一个结,就说系得不好,解开再重新系,系了一遍又一遍。他嘴里嘟囔着,说,‘鞋带没系好,可没法出门。’我有些懂事的时候,知道我爸根本没争过我的抚养权,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觉得他不要我了。因为他穷,我妈和我继父有钱,能让我上更好的学校,穿更好的名牌运动鞋,所以他就像个打了败仗的兵,干脆利落地把我‘让’了出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他嫌我是个拖累。”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说:“其实不是,他是扒开了自己的胸膛,用他所能掏出的全部,用一个有些笨拙的办法,让你有一个看起来更光亮的未来。”男孩不吭声了,我又说,“明天到了哈尔滨,你上飞机前,给他也系一回鞋带。”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抹兴奋,使劲“嗯”了一声,转身推开车门走进了车里。

车门“咣”的一声关上了,我听不到车内的任何声音。火车在铁轨上继续平稳地滑行,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是大地沉稳的心跳。我望着远处,那里是长长的一大片火车刚刚驶离的山影,这山影沉重、黝黑、模糊,看不到任何细节,只是闷闷地伏在那里,就像一个中年人已经走过的不如意的人生。我收回目光,看到的是铁轨在我脚下四十厘米的地面上延伸,没入黑暗,又不断被火车的灯柱重新开拓出来。我准备回到自己的铺位了,无数人的旅程还将在这个夜晚延续。笼罩一切的夜空,就像一直在注视铁轨无尽的延伸一样,还将继续见证着夜晚里所发生的一切。

【邱振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文学创作和文艺理论研究,曾于《人民文学》《钟山》《花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红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文艺评论等多篇,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物转载。出版有长篇小说《夜北平1938》《地球男孩与外星女孩》、中短篇小说集《天上的核桃树》等。多篇作品入选多种年度文学作品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