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3期|马慧娟:改嫁

马慧娟,80后,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红寺堡区农民。在各种杂志报纸发表散文作品多篇,出版有散文作品《溪风絮语》《希望长在泥土里》《农闲笔记》,报告文学《走出黑眼湾》,小说《出路》。
编者按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2026年第1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导读
这是宁夏村妇芳芳的婚恋史,“婚”是一婚丈夫,“恋”是丈夫过世后半路冒出来的旧识男子。然而“婚”也罢,“恋”也罢,芳芳却始终做不了自己的主……
改 嫁
马慧娟
一
芳芳的男人因为肺癌去世的那年,芳芳才四十五岁。在芳芳二十几年的婚姻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伺候和揣摩这个男人的心思中度过的。这让芳芳时刻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她不知道前一刻还笑脸迎人的男人会在哪一刻翻脸。也许是饭没做到时候上,也许是茶水烧的火候不对,也许是回复男人的问题慢了半拍,也许是家里的钱又没有了……总之,任何一件事情都能让男人随时随地翻脸,轻则跟在芳芳身后絮絮叨叨地咒骂,抱怨;重则在怒气冲天的时候对芳芳拳脚相向。邻居们都没搞清楚,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蒲扇一般的大巴掌和榔头一样的大脚芳芳是怎么承受住的,毕竟,芳芳走在男人跟前,就好像熊大领着光头强——一个魁梧高大,一个瘦弱矮小。但就是这样的差距,前脚挨完男人的拳脚,芳芳后脚又出现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地忙活,仿佛刚才她和男人的冲突不曾存在。
生活将芳芳锤炼得无比强大。常年的劳作中,别的女人总在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间各种游走的时候,芳芳连一次感冒都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男人的坏脾气有所收敛,虽然还是非打即骂,但次数明显地减少了很多。芳芳想起以前受气的时候回家给母亲哭诉,可母亲总是说:“男人么,没点脾气就不叫男人。熬着,等娃大了,上点年纪,就知道疼自己老婆了。”
这几年,男人的脾气稍微收敛点了,芳芳觉得,自己可能快熬出头了。每次一泛起这个念想,芳芳就觉得生活还有点盼头。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熬光阴的吗,熬出头就好了。
就在芳芳对自己的生活充满希望的时候,生活又和她开了一个玩笑。男人在一个时期经常胸闷,咳嗽。一开始男人也没有在意,毕竟他这半辈子没下过太大的苦,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能吃能睡,身体也比别人结实。就一个咳嗽,能有什么事情。所以也当普通的咳嗽治疗,又是熬冰糖雪梨水,又是吃各种止咳药。能折腾的方法芳芳都给折腾了一遍,但效果不大,气得男人连碗都摔了几个,咳嗽依然如影随形。一气之下,男人药也不吃了,他想看看到底能咳出个啥?
等看见咳出来的东西时,男人有点慌了,连忙喊芳芳:“你快来,快来,我咋咳血了?”
芳芳肯定不知道男人为啥咳血了,就忙忙地张罗着带着男人去医院。男人蜷缩在车里,第一次觉得瘦弱的芳芳居然是那么可靠。到县医院,大夫拍了片子,看了之后说不好诊断,让去省里的大医院查。一听要去大医院,一向强势的男人瞬间了,拉着芳芳的胳膊,眼泪叭嚓的不知道咋办。其实芳芳也不知道咋办,但有病就去看这是个常识。芳芳就安慰男人:“没事,咱明天就去大医院。”
男人一晚上没有睡着。天亮时芳芳端来早饭,男人也只是看了两眼。芳芳说:“饭还是要吃的,病还没查清楚,你先把自己饿倒了。”
男人心烦意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跟在芳芳身后去赶省城的班车。看着芳芳捯着两条短腿快速地行走,肩膀在行走中扭来扭去,两只胳膊充满力量地摆动着,男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芳芳的脚步。明明这些年活都是芳芳干的,可为啥咳血的却是自己。这样一想,男人就很气恼,气呼呼地在芳芳身后呵斥:“你走那么快投胎去呢?也不看我能不能跟上你。光自个走,显摆你能走路是不?”
芳芳像一个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讪讪地站在路边,等着男人走在前面。男人看着缩在路边的芳芳,心里更加气了,气呼呼地越过女人,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走出去几步回头一看,芳芳还站在路边,男人掉回头,对着芳芳的屁股就是两脚:“你不走,站在路边等着谁背你呢?”
男人和芳芳又一次开始走。芳芳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后边,趁男人不注意把男人踢在屁股上的土印子拍掉。两个人一高一低,就像一个大人后面跟着一个孩子。两个人的影子也保持着距离,生分地跟着自己的主人。
二
省城的医院里,大夫看着新拍的片子表情很凝重。问男人家里都有什么人,孩子多大了,是干啥的。男人心说我就来看个病,咋弄得和派出所查户口一样。但医生问,他也不好不说。说完,医生把他打发出去了,只留下芳芳。芳芳局促地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拿着片子语重心长地说:“我就实话和你说吧,你男人得的是肺癌。情况比较严重,这个病治好的可能性不大,还要花很多钱。你就考虑考虑,要不要住院治疗。暂时不要和你男人说,以免加重病情。”
这几年,这个癌那个癌的,听多了都不稀奇了。但突然听见自家男人得这个病,芳芳也是不知道咋办,后面大夫说啥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大夫说下一个,芳芳才不得不从里面出来。刚在思考怎么和男人说这个结果,迎面就被男人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每次男人动手打她之前,都会用这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看。为了安抚男人突如其来的翻脸,芳芳赶紧过去,拽着男人的袖子把他拉到人少的走廊里,低声说:“大夫说了,你得了肺癌,要住院治疗呢。”
芳芳知道,她要不说,只怕等不到回去,男人就能赏她一顿拳脚。索性说了让他自己决定去,反正这么多年,啥都得是男人说了算。
男人的脸彻底地灰了下去,平时瞪芳芳的时候眼里都冒着火,但这会儿,他的眼里只剩下灰烬。来之前做了很多思想准备,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不是呢?但这会儿,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他就是那个倒霉蛋。男人抱着头蹲在医院的墙角想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左思右想,男人决定不治病了。且不说家里没什么钱,就是有钱,这个病也是个无底洞。眼看着儿子要娶媳妇了,他不能把家里的钱都花了。这么一想,男人回头招呼芳芳一起回家。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男人是不想说,芳芳是不敢说。
家里有个病人的时候,气氛就开始压抑起来。芳芳比过去更忙了,男人只要咳嗽,不管什么时间段,不得安生的就是芳芳。短短半个月,男人还没怎么样,芳芳就被熬得脸色灰白,瘦得风都能刮倒的样子。
男人的脾气更加难以捉摸,他总是阴冷冷地看着芳芳,一遍遍地问:“我病了你是不是挺高兴?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立马就跟人走了?我死了是不是就如了你的意了?”
每天都这样问几遍,芳芳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干啥。只能每天变得更加地谨小慎微,不去触碰男人多变的神经。
好在,男人一直念叨着不给儿子把媳妇娶进门死不瞑目。在没有去医院,没有吃药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着。儿媳妇进门的那一天,男人的精神格外好。娶了儿媳妇又盼着抱孙子,男人愣是又熬了一年。在孙子呱呱落地后不久,男人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离开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经过最初的不适应之后,芳芳又开始奔波在田间地头,屋前屋后。儿子打工去了,家里就她和儿媳妇带着孙子过活。一切,仿佛要芳芳说了算。
三
一开始芳芳有点不习惯,当家做主这件事情对她是个考验。但慢慢地,芳芳就发现,当家做主多好啊!想吃什么,自己说了算;想先干哪个活计,也是自己说了算;想去街上就去街上,想去串门就去串门。再也没有人能限制自己了。
在别人调侃乞丐都拿着手机的时代里,芳芳这么多年都没用过个手机。既然自己说了算,那就先去买个手机回来。芳芳当年也是念过小学的人,买来一捣鼓就会了。琢磨着下载了微信,下载了快手,手机最基本的功能就这样开启了。干活的时候随手自拍一个,动动手指就在快手上发出去了。芳芳觉得手机真是个好东西,一个美颜,把光阴在脸上留下的沟沟壑壑、斑斑点点净化得啥都没了。一个又白又嫩又年轻的芳芳出现在快手上,在各种场景展现着自己的生活。芳芳在闲暇的时候就会看看快手上美颜过的自己,越看越觉得,自己也不差嘛。
不止芳芳看着自己不差,快手上的人看着芳芳也不差。看得多了,一个男人就出现在芳芳的生活中。这个男人早前和芳芳在一起打过工,也算是认识。这不在快手上看见芳芳了,一路寻找了过来。一打听,才知道芳芳居然丧偶了。正好,自己媳妇早两年也跟人跑了,于是,这个男人就开始对芳芳各种示好。
比如芳芳在种地的时候,男人会来帮着种地;在灌溉的时候陪着灌溉;隔三岔五地送点牛羊鸡鸭肉;给牛收草料的时候来搭把手。微信是他们交流联络的媒介,芳芳像个小女孩一样,在微信上倾诉着小情绪,生活的烦恼。男人也不厌其烦地听着,适时地表达着自己的心疼和关切。时间久了,芳芳心里竟然涌上了难以言说的甜蜜。
芳芳似乎忘记了离世不久的男人,觉得那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了。儿媳妇在家带孙子,儿子在外面打工,里里外外又是芳芳一个人在操持。为了帮芳芳的忙,男人比较频繁地出现在芳芳家,不是开着三轮车帮忙给牛割草,就是跑前跑后地给芳芳买东西,偶尔还留下来吃个饭。
等儿子打工回来看着家里多出来的这个男人时,脸色就黑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里不出来。芳芳把饭做好端进去儿子也不吃,只是冷冷地看着芳芳。芳芳说不出来的理亏,把饭菜放下就出来了。没一会儿,芳芳到后院去,就看见自己端给儿子的饭菜躺在大黄狗的食槽里,白花花一片。
芳芳给男人说,让男人不要再来了。男人蹲在院子里为难地抠着头。芳芳看着,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被抠去了一块一样。
男人没有再来,但和芳芳每天在微信上还是有联系。许久没见男人,芳芳也没心思发快手作品了,人看着都蔫了很多。儿子始终不和芳芳说话,他把对芳芳的不满写在脸上,写在眼神里。动不动地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芳芳,仿佛想看到芳芳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芳芳其实什么都没想,但让儿子这么盯得久了,她仿佛觉得离世的男人又回来了,就这么死死地看着她。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连手都没让那个男人拉过。但这些事情又不是给儿子说的,说了儿子也不相信。想以前男人在的时候,她那么多活,那么忙乱地伺候爷三个,儿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现在因为另外一个男人,儿子一天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八遍。第一次,芳芳觉得,人活着真难。
四
看过了光明就不想忍受黑暗,吃过了糖就会念念不忘。每次微信响起,芳芳的心里都充满着期待。熟悉的声音被点开,她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她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仿佛是挨上了男人的手掌一样,温暖而又厚实。男人嘘寒问暖,关心挂念的话语从手机里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让芳芳的心跳加速,这种奇妙的感觉是离世的男人从来没有给过的。芳芳迷失在其中,慌乱而忐忑地享受着,但又时刻惊恐着。她怕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来到她面前,又怕有一天这种幸福从手机里消失。这种折磨让芳芳在夜里捂着被子失声痛哭了一场,心里暗暗发誓要结束这种折磨,再也不理这个男人了。可第二天,心里又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个声音出现。
鉴于芳芳一个人在生活,家里也没多少收入,村上就给了她一个公益性岗位,一个月有差不多一千块钱的工资。平时就是村上喊的打扫卫生干个啥的,既不耽搁农活,相应的还有个收入。加上芳芳自己出去打零工,日子算是有了保障。看着别的女人都骑电动车,芳芳心里也想买一个,但一个电动车四千多块钱呢,芳芳拿不定主意。找儿子商量吧,儿子一直对她爱搭不理的。儿媳妇从娶进门就不和她亲近。芳芳一个人躺在炕上思谋了几天也没个结果,反倒把自己为难得睡不着。
终究是没忍住,她和男人说了这个想法,想让男人给她拿个主意,到底买不买。她现在不是差钱,只是差决心和勇气。谁知道男人一听芳芳这样说,立马就回过来一句:“那就买一个,你现在一天又要去给人家打扫卫生,又要去地里干活,进进出出的,有个电动车了方便。你啥时候想去买了给我说。钱够不?不够我给你添点。”
男人的语音让芳芳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四千多块钱呢,这个男人咋就不拦着点自己。不拦也就算了,还要给她添钱,真是的。本来找男人是想拿主意,现在倒好,反倒让自己心里不安生起来。
男人看她不回话,就一遍遍地问芳芳咋了。问着问着还把电话都打过来了。芳芳怕儿子听见,连忙挂了,回复说没事。男人还在反复地说着买个电动车的必要性。听得芳芳心里愈加烦闷,也不知道应该回句什么话好。就那么一遍遍听着男人的语音,半夜都没有睡着。
本以为不说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男人就在微信上约芳芳一起去县城买电动车。芳芳赶紧推辞,说自己今天顾不上,等明天了再去。男人也在没有勉强,芳芳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有想法再也不能和男人说了。
男人追问了几天,芳芳都找借口说不去。这么一闹腾,芳芳对电动车也没那么爱了,想着算了,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骑那干啥?就在芳芳以为这件事情过去了时候,那天下午,她正和儿子一家吃饭时,一辆新电动车在门口停下了。看到车上下来的人,芳芳吓了一跳,这不是男人吗,咋又来自己家了。
儿子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没有丝毫想起身招呼的意思,脸上像结了一层冰一样。儿媳妇一看男人来了,抱着娃就进屋去了。芳芳为难地搓着手,看一眼男人,又看一眼儿子,不知道是招呼男人还是不招呼。儿子眼看着芳芳的态度不明朗,气得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也起身进屋去了。
芳芳站在院子里,男人站在大门口,两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半天,芳芳才问:“你咋来了?”
男人说:“你不是要买电动车吗,我今天去替你买回来了。”
芳芳朝男人身后看了看。男人赶紧挪开,让芳芳看得更清楚一点。枣红色的电动车在夕阳的映衬下红得耀眼,吸引得芳芳忍不住到车身跟前去看。摸摸车把,又摸摸轮胎,眼里抑制不住地欢喜。但马上她就不怎么欢喜了,这车不是她买的,她欢喜个啥。
男人满眼期待地等着芳芳夸奖一下电动车,但等到的却是芳芳眼里的失落。男人忐忑地看着芳芳。芳芳说:“这么大价钱的东西,我不要,你骑走吧。”
男人连忙说:“价钱不大,我侄子在县上卖电动车呢,给我算的便宜,不到四千。你留着骑去,自己方便。”
芳芳不说话,只是摇头。几个邻居远远地看着,不时凑在一起交流着什么。芳芳抬头瞥了一眼,想着这些人肯定在猜测她和男人之间的关系。
芳芳急于摆脱这种窘境,竟然不再和男人多说,转身进去就把大门从里面关上了。“咣当”一声,男人的心里仿佛被啥锤了一下,莫名地疼了起来。而关上门的芳芳也是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周身的力气也被关在了大门外。
五
儿子质问芳芳:“我爸去世还没多久呢,你就这么想找个男人吗?”
芳芳说:“我没找。”
儿子不信:“电动车都买来了,还说没找,你蒙谁呢?我爸在的时候就说你不老实,我现在一看,你还真的不老实。自从买了手机,你就像死灰里冒烟儿一样,一天鬼鬼祟祟起来了,不是和这个男人聊天,就是和那个男人视频。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快五十的人了,孙子都抱上了,你咋就不能稳重一点。”
纵然芳芳在离世的男人面前忍气吞声了半辈子,但面对儿子这样的奚落,芳芳仍然觉得憋屈。她忍着委屈又说了一遍:“我没找。”
儿子仍然一脸不屑:“你找不找的也就那样了,你不想和我们过就直说。自古‘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情。咱们找个人分家就是了,免得你觉得我碍你的眼,坏你的好事。”
如果儿子刚才的话让芳芳觉得委屈,那这会儿的话就是在她的心上扎了一刀。这可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现在居然要和她分家。芳芳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这么多年,和去世的男人过日子的时候再苦再难她都没怎么哭过,可儿子的这些话让她直接没忍住。儿子有点厌弃地看了一眼芳芳:“哭啥哭,丢人现眼的你不知道吗?别人在我跟前把不说的话都说了,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也管不了你,咱们分家就是了。”
儿子说完就决绝地转身走了,只留下芳芳一个人在院子里啜泣。云彩将太阳拖进了暗夜里面,月亮还没来得及升起。在一片漆黑之中,芳芳的心里也没有了光明。
手机微信不停地提示有新消息,芳芳不想看。被男人看轻了半辈子,现在又被儿子看轻,她接受不了。仔细想一想,儿子说的都对,就是手机惹来的这些麻烦。她不怪儿子,只怪这个惹人的手机。那就不看它了,不用它了,这样儿子就不用和她分家,村里人也就不会笑话她了,她的门上也就没这些是非了。
芳芳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谨小慎微,小心翼翼,走路都没了声音。手机直接关机,不发快手,不看手机。她企图以这种方式和儿子和解,换来他的谅解。但这些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儿子并不领情,出来进去看都不看芳芳一眼,连带着儿媳妇对她都是冷着一张脸。
冷战持续了半个月之后,儿子喊来几个亲戚,说是要分家。亲戚们还调解了一番,但儿子坚持要分。芳芳一句话都不说,调解也就变得没有意思。对于即将要分割的家产,芳芳只说了一句话:“儿子不要的给她就行了。”
二十亩地一人十亩,但芳芳只有耕种的权利,没有买卖的权利。她哪天过世了,地还是儿子的,芳芳说行。至于给儿子娶媳妇欠下的账,也是儿子自己还。住的地方,一个院子里,各住各的屋子,饭单独吃就好了。
亲戚主持完分家的仪式就各自回了。锅灶上,儿子搬走了一半东西,剩下的散乱地堆放着。儿子情绪不好,拿东西的时候也摔摔打打的,等该拿的都拿走,芳芳住的屋子里也就不像样子了。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芳芳心里的烦躁也在蔓延。儿子用分家的方式狠狠地打了她的脸,让她在邻里亲朋面前没了脸面。她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走出这个家门了。
六
分家之后,芳芳的生活瞬间空洞起来。以前还忙忙地种地呢,喂牛呢,给儿子儿媳妇做饭呢。现在倒好,一夜之间,她只需要操心好自己就行了。
过了一段时间,儿子把媳妇儿、孩子安顿在丈人家里,把地租给别人,就去外地打工去了。偌大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就剩芳芳一个人,和那只看家的大黄狗。芳芳做饭的时候就多做一点,一人一狗好歹也是个伴儿。
不用手机也没有换来儿子的谅解,现在一个人又无所事事的。芳芳又一次启动了手机,充了话费,登录了微信,打开了快手。看着微信上几百条男人的语音,芳芳沉寂的心里又开始活泛了起来。语音是很多天的,分布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可能是男人一想起来就会给她说几句,有焦灼,有思念,有担心,更有无奈。芳芳贴在耳边一条条听着,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表情凝重。她想象着男人说这些话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想了半天,回复了一句:“我和儿子分家了,现在就我一个人过。”
男人又一次骑着电动车来了。和离世的男人比,这个男人瘦弱且矮小,但和芳芳站在一起,两个人看着还是很搭的。芳芳做好了手擀面。许久不见,男人有点邋遢,看着芳芳也有点不好意思。芳芳招呼男人洗手吃饭。男人自然地坐下接过芳芳递来的筷子,自然而然地吃了起来。虽然两个人啥都没说,但久违的亲近感让芳芳觉得有点感动。
两个人再一次来往密切了起来,芳芳也欣然接受了男人骑来的电动车。只不过,她执意在微信上给男人转了两千块钱,硬逼着男人收了。但她不让男人多来家里,只在微信上联系。毕竟没名没分的,还是怕人说闲话。
春去秋来,一年的庄稼收回来了。芳芳和男人的关系也更亲近了。有一天男人在微信上问芳芳,咱们俩的事情咋办?芳芳也不知道咋办,毕竟自己男人离世还不到两年。男人说:“走了的人都走了,总不能不让活着的人不活吧。”
话是这样说,但芳芳心里还是犹豫,总觉得儿子回来了没法交代,邻居们说闲话,亲戚们笑话自己。男人一再地说:“照你这样说,世上的寡妇还不嫁人了?”
两个人为这个事情争论着,男人始终没有说服芳芳,但他一再说。一转眼,整个冬天又过去了。男人的耐心终于打动了芳芳,她权衡再三决定,让男人入赘过来。男人说他没有问题,他的儿女都成家了,他就是光棍一个。反正就是个搭伙过日子,无论是芳芳出嫁还是他来入赘都可以。男人这样一说,芳芳心里也就安稳了。两个人是自己找的,为了符合礼数,还得找个媒人。
芳芳去找了自己堂哥,说了这件事情,想让堂哥给自己当这个媒人。堂哥大概问了一下情况,答应了下来。反正这两个人已经说好了,他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芳芳走了之后堂嫂抱怨自己男人:“你也真是的,啥事都揽下来。芳芳还有儿子呢,她说招赘就招,也不问问儿子同意不。万一不同意,那这件事情还麻烦着呢。你二话不说就答应,真是没事把自己的头朝蜂箱里面塞呢。”
堂哥梗着脖子回㨃堂嫂:“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个命苦了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自己给自己当个家。儿子咋了,儿子怕妈拖累他,早早把家分了,现在还哪有脸来管?”
堂嫂气得剜了男人一眼:“你能管你就管到底,到时候让人家儿子来骂你,你就再不管闲事了。”
堂哥哼了一声,不愿意再搭理堂嫂。芳芳这边,也在一遍遍憧憬着和男人过日子的美好。
七
男人和芳芳把能商议的事情都商议好了之后,堂哥出面给亲戚们通知了这个事情。亲戚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毕竟这是芳芳自己的事情,大家也都不好说什么。
两个四五十岁的人打算结婚,就少了许多的弯弯绕绕。男人给芳芳买了新衣服,买了金耳环和金项链,商定了日子。就等着日子到了把亲戚邻居都请来吃个饭,做个见证,这两个人民间的婚姻关系就成立了。至于领不领结婚证,那就是后话了。能过到一起,自然是要领的,可万一过不到一起,也就省了各种麻烦,到时候各回各家就是了。反正乡邻们都是见证人,也不怕谁赖账。
日子定了,芳芳就盼着儿子一家能回来。不管咋说,那是亲儿子。而且,芳芳也希望得到儿子的认可。直到两个人结婚的前五天,儿子才带着儿媳妇回来了。不光带着自己媳妇,还带着自己的爷爷、叔叔、姑姑们一起来的。家里骤然多了这么多人,芳芳一下子觉得空气都有点窒息。
芳芳的公公快八十岁了,一条腿不怎么灵光,拄着拐棍。来了就被扶到了芳芳的屋里。地上人多,就又搀扶到芳芳的炕上。老爷子也不客气,顺势躺在芳芳的炕上休息。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腿疼,一个劲地唉声叹气,还时不时地呻吟。芳芳心里突然毛躁起来,这老爷子怕是来找事来了。
到了晚上,大家都不忙活了,老爷子睡够了,起来靠坐在芳芳叠起来的一摞被子上。老爷子咳嗽了几声,捋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子。芳芳的儿子见状,赶紧给自己爷爷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老爷子接过去一边喝一边开始说:“唉,我娃可怜的,前脚没了爸爸,这马上也就没妈了。”
芳芳一听就知道老爷子是要说点啥了,但她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水平息了老爷子的咳嗽,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芳芳啊,算起来你进我们家也有二十来年了,我们家也没有亏待过你吧。我儿子走得突然,你要嫁人我们也不说啥,可你把个外人招进门是几个意思?我儿子虽然不在了,但我孙子还在啊。这个家怕还轮不到你来当家做主吧?”
芳芳只以为老爷子是要骂她一顿,但没想到,却是拿她改嫁这件事情来说事。芳芳心里一惊,半天泛不上来一句话,只是拘谨地用手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老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是没看出来,你这个女人还是厉害啊!前脚逼得我孙子和你分家,后脚就又要招个男人进门。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儿子,对得起我孙子吗?”
老爷子也没打算让芳芳说啥,一句又一句的质问“有理有据”,让芳芳毫无还嘴的能力。芳芳儿子立在炕边扶着自己的爷爷,低垂着眉眼,瘪着嘴,一副随时准备哭的模样。曾经的小叔子、小姑子齐刷刷地盯着芳芳,用眼神交织成刀光剑影,仿佛芳芳多说一句话,她就能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说够了,老爷子又咳嗽了一阵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要找人这也是必然,我们也不反对。但是,我们绝不允许你招个外人进门欺负我孙子。你要找人,就出嫁去。还有,你嫁人,我孙子就没妈了,你得让那个男人补偿我孙子两万块钱的损失。你同意的话,那我们就看着把你嫁了,如果你不同意,就把我埋了再招吧。”
说完老爷子就又开始呻吟。孙子和几个儿女端水的端水,抚背的抚背,呼喊的呼喊,乱作一团,忙作一团。芳芳绞着衣角站在地上,看着这些表演式的忙乱,只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从始至终,芳芳都没有机会说句话,可能说了也没人听吧。
安顿大家睡了,芳芳疲惫地挤在两个小姑子的旁边,听着人家悠长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就剩三天了,她和男人怎么说这个结果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芳芳就去找堂哥。堂嫂被芳芳搅了瞌睡,有点不高兴,但芳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苦着脸和堂哥说了昨晚的事情。她还要伺候家里这些亲戚,希望堂哥去和男人商量一下怎么办。
堂哥堂嫂听了芳芳的话后也是半天没回过神。眼看剩三天了,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数,这给谁都觉得是个惊吓。但看着芳芳欲哭无泪的表情,堂哥叹口气,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就去了男人家。
好在,男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因为从一开始就说过,不管他入赘还是芳芳出嫁,他都没意见。只是时间太过仓促,一时之间,这两万块钱不好凑不说,家里也没收拾啊。
堂哥给出主意:“都一把年纪了,屋子收拾不收拾的不重要。你要真想娶芳芳,也就别心疼这两万块钱了。毕竟,这是给你们家添了一口人。芳芳正是干活出力的年纪,进了你们家还挣不来两万块钱吗?咋想你都不吃亏。也就是芳芳,你换成任何一个寡妇,人家张嘴都是五万十万的要彩礼呢。”
堂哥的话也提醒了男人,男人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对于他来说,车都拉到半山了,这会儿放弃,只怕要车毁人亡。芳芳家的忙乱变成了男人家的忙乱。能帮忙的亲戚都来帮忙,总算在商量好的日子里收拾了个差不多。
没有红盖头,没有太多礼数,男人带着两万块钱来迎娶芳芳。在当面点过钱之后,儿子把芳芳送到了迎娶的车跟前。儿子的表情没有不舍,只说:“有一天过不下去了,想回来了就回来。”
没等芳芳回句话,儿子就把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隔着车窗,芳芳看到老公公和亲戚们站在门口送她,不停和邻居们寒暄着,脸上的笑容得体大方,恰到好处。在那一刻,她在这些亲戚的脸上,又看到了和过世的男人一样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