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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裕亭:《远去的三河》创作谈
来源:《长城》 | 相裕亭  2026年03月30日21:22

居家城里,时而我也开车到乡下去看看。

父母不在了,乡下还有哥嫂。去看他们吗?是,好像也不全是。那又去乡下干什么?

我19岁时,持一纸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将自己的户口都迁到城里了。而今,临近退休,再回到故乡去,真是“客人”一样呢。

童年的村庄,还是那个村庄,街巷也还是那个街巷。只不过村庄的轮廓比我童年时大了很多,街道也变得宽敞了。沿街人家的房子,盖得有模有样,家家户户,都是两至三层的小楼,而且是清一色的白墙、红瓦、玻璃窗,映衬在碧海金沙的海岸边,一排排,一行行,蔚为壮观,煞是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我少年时读书的“村小”没有了,村子里人口稀了,孩子的出生率降低。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

我哥哥跟我发表感叹,说春节一过,满大街找不见个青年人,都奔着城里去了。有能耐的,在外面带个媳妇回来。没有能耐的,家里的房子盖成了金銮殿,也招不到个小丫头。

我很惊讶,问我哥:“村子里的女孩呢?”

我哥哥与我对桌喝茶,听我那样问他,感觉我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脸往肩头上一别,貌似盯着他脚边的小鸡啄食一样,说:“长相好看点的,都留在城里了。但凡是自身有点能耐的,出去打工以后,就不想再回来了。”

我哥说的“自身能耐”,是指小村里走出去的女孩子,在外面学个手艺,能自食其力了,就像金蝉脱壳了一样,不想再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这样说来,村子里的大龄男青年,就扎堆似的“晾”在一边了。

前街,我堂叔家的大贵子,人奔四十上去了,至今还是光棍一个。还有五叔家的新建子,年年跟着邻村的包工队,跑到烟台、威海那边去贴瓷砖、刷大楼的外墙体,钱倒是挣了一些,可他年年都是两眼茫茫地独自回来。家里边为他娶亲的楼房都建起好几年了,他愣是没有把城里满大街都是的漂亮姑娘领回一个。

“家边村上找一个呗?”

我说的“家边村上”,是指与我们相邻的村庄里。

我哥哥说:“都一样。”

我说:“降低点条件。”

我哥哥摇摇头,说:“没有应卯的。”

村上的女孩子,十六七岁时,自己感到读书没有希望,一个个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涂上胭脂,抹个红嘴唇,就奔着城里去了。书本读得好的女孩子,一扇翅膀飞远了,更是做梦都难以梦到。

男孩子迷恋家乡,外出打工回到村上,就像飞鸟爱惜羽毛一样,将自家的房屋翻新重建,以便通过住宅环境的改善,能召回过往的“凤凰”。

殊不知,身边早已经没有可选的姑娘。

偶尔,某户人家将房屋建好以后,外面打工的儿子,还真是显能耐一样,领回个涂嘴唇、穿高跟鞋的外乡姑娘。她们或是邻村的、外县的,或是贵州、云南的,操一口南腔北调的话语,掺入到我们小村那淳朴的乡音里,如同煞白的面点里,揉进了蜂蜜一样。

那样的时候,鞭炮在小街口炸响,全村人都来看新娘子。

用我哥的话说:“现如今,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已不稀奇。稀奇的是哪户人家放鞭炮,娶媳妇。”

可那些远方的“洋媳妇”,都是奔着我们渔乡的美好生活来的,一旦婆家这边的日子过得不够舒畅,她们诌个理由,或是以外出打工为由,蹬上来时的高跟鞋便走了。有的,即便在我们这边留下了儿女,仍然是秀发一甩,奔着大都市的霓虹灯去了。有情意的,还会寄些食物与用物给这边的孩子。没有情意的,一去不回头。

即便是那样,村上人家仍然对建房子情有独钟。

乡邻们把房屋建好以后,就盼着儿子能领回个媳妇。家家户户,好像只要把房子盖好了,就不愁没有新媳妇上门一样。

我的小说《远去的三河》,写的就是外出打工的儿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去三五年,都不见回来。他在外面是没讨上媳妇?还是生活没有混好?家中独居的父亲,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可父亲看到左邻右舍的人家建新房,他凭一己之力,咬紧牙关,推倒自家的老屋,为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儿子,建起了一栋威威武武的楼房。

那楼房,是老人一生的积蓄建起来的,蕴含着他无限美好的希望。

至于,儿子哪天回来,是不是能在外面带个媳妇来?老人不知道。

但老人把他想象中的儿媳妇要穿戴的红拖鞋、花围巾,以及他小孙子的玩具车、喷水枪,一样一样,都给置办妥当。

这便是我那《远去的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