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死亡之后,是复苏”——评李宏伟《激情》
李宏伟是极具辨识度的作家,他的写作始终游走在哲学思辨与先锋实验的边界地带,带有鲜明的“异质性”。从《国王与抒情诗》对语言与权力的拷问,到《灰衣简史》对欲望与救赎的勘探,再到《引路人》对存在与虚无的追索,李宏伟以绵密的哲思和精巧的结构,构筑了一个既高度抽象又深植现实的小说世界。长篇新作《激情》延续了这一写作脉络,并呈现出更为沉潜和内敛的气质,它截取七天的时间片段,以“北漂”故事打底,书写三个(组)互不相干的人物的生存截面,采用一种“慢叙事”的方式,叩问着情感的伦理与死亡的终极命题。
一、慢叙事与碎片诗学
在叙事学传统中,“慢叙事”并非单纯指叙事节奏的迟缓,而是一种自觉抗拒情节加速度、拒绝因果闭环的叙事策略。慢叙事的目的在于“让时间本身成为主题,让存在的绵延取代事件的堆积”。李宏伟在《激情》中正是采用了这样一种叙事姿态。小说将全部情节限定在七天之内,这在长篇小说创作中是一种近乎冒险的选择。七天,无论是从个体的一生还是绵延的历史来看,都是一瞬间,既无史诗的壮阔,也无编年史的纵深,但正是这种刻意的“截取”,使得时间从叙事的背景转化为叙事的主体。
值得注意的是,李宏伟并非仅仅压缩了物理时间,更重要的是,他截取的三个核心人物——少女桔秀、博士周全、老人白约翰——在故事层面上几乎毫无交集。桔秀为筹措手术费用在城市中奔走,背负着生存的重压与对未来的渴望;周全深陷欲望的纠缠,在理性与本能的拉扯中迷失方向;白约翰被记忆的创痛追击,试图在过往的阴影里寻找慰藉。三个故事线平行推进,如同三条平行的铁轨,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种叙事选择,其深层意图在于对“完整性”叙事的祛魅。传统小说往往追求情节的有机统一,但李宏伟反其道而行之,他以三个互不相干的人物呈现三种不同的生存状态,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中心”的解构。小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心人物,也没有统领全局的核心情节。这种处理方式与李宏伟一贯的写作理念一脉相承。在《国王与抒情诗》中,他同样采用了“本事”与“材料”的双重结构,以死亡为轴心,却又不断向外辐射出关于语言、权力、意识的多元思考。在《灰衣简史》中,他运用欲望说明书的形式与影子交易的故事双线并进,形成互文与对话。可以说,《激情》的“三线并行”结构,正是李宏伟对“碎片化叙事”的又一次探索。
进一步而言,《激情》的慢叙事特征不仅体现在情节结构上,更渗透于语言肌理之中。小说夹杂着大量片段化的偶感叙事,叙述者时常从情节中抽身而出,进入人物的内心独白或哲理性的沉思。这种写法使小说呈现出一种“诗性”的质地,语言不再是透明的情节载体,而成为自身具有重量的存在。李宏伟的语言具有“绝对的修辞性”,在《激情》中,这种语言特质同样鲜明:桔秀奔走在都市街头时的内心独白,周全在欲望泥沼中的自我拷问,白约翰被记忆灼烧时的意识流变,都以高度凝练、隐喻丛生的诗性语言呈现。
这种诗性语言的使用,与李宏伟的诗人身份有着直接关联。此外,李宏伟的非线性叙事还体现出他对“先锋”精神的自觉追求。对“不一样”的追求,使得李宏伟的小说始终保持着形式的探索性。《激情》拒绝传统的情节推进模式,不以因果链条驱动叙事,而是以人物的心理时间为轴,以意识的流动为线索,构建起一座语言的迷宫。这种写法对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也正是这种难度,构成了作品的独特价值。
二、何为激情与情感的拆解
“激情”作为小说的核心标题,本身就是一种需要阐释的概念。李宏伟曾引用福克纳的说法——“人是一堆无用的激情”。这一表述暗含两层意蕴:一是激情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是人区别于其他物种的唯一要素;二是激情又是“无用的”,它无法改变存在的困境,只能在自我安慰与相互安慰中寻求意义。这种悖论性的理解,构成了《激情》的情感伦理学的核心。
在《激情》中,李宏伟讨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形态。其一是普通人相濡以沫的朴素感情,这主要体现在少女桔秀的故事线中。桔秀为了筹措家人的手术费用四处奔走,她的奔走不是为了个人的欲望满足,而是源于一种最朴素的责任与爱。这种感情没有戏剧化的表达,没有哲理性的升华,它只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承受。但正是这种“日常”的情感,在李宏伟笔下获得了近乎神圣的重量。桔秀的形象让人联想到《信天翁要发芽》中“劳作表演”里的普通人,“生活的触角镇定地向下,向深处,抓住土壤的同时,也让自己成为了土壤本身”。这种扎根于大地的朴素情感,是李宏伟对“激情”的第一重定义。
其二是宗教学博士周全复杂的情感纠葛与精神困惑。周全的困境在于理性与本能的撕裂,他既无法抗拒欲望的牵引,又无法认同欲望的合法性。这种困境呈现出情感的“现代性”面相:当传统的情感伦理体系瓦解,个体必须在没有外部规范的情况下为自己的情感立法。周全的挣扎因而具有了哲学意味,他不仅是具体的情感主体,更是现代人的情感困境的隐喻。李宏伟对这一形象的塑造,体现出他一贯的“哲学式思考”特质。
值得注意的是,李宏伟对情感的拆解与分析并非止步于描述,而是深入到“伦理”的维度。他追问的不是“情感是什么”,而是“情感应当如何”。桔秀的朴素情感之所以动人,在于它指向他者而非自我;周全的欲望之所以令人困惑,在于它始终困于自我的牢笼。这一区分暗示了一种情感伦理学的尺度——情感的价值不在于其强度,而在于其方向,在于它能否超越自我、抵达他者。这种思考与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学”形成某种呼应:真正的伦理始于对他者的责任,而非对自我的满足。
李宏伟对情感的哲学化处理,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亦有体现。《灰衣简史》探讨的是欲望与爱的辩证关系,欲望指向占有,爱指向给予;欲望是对影子的追逐,爱是对光明的朝向。《国王与抒情诗》则触及更为抽象的“抒情”概念,李宏伟将其泛化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抒情”,而抒情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对存在及其困境有新的洞彻,找到了准确的方式将它吟唱出来”。可以说,《激情》正是对上述思考的延续与深化,它将抽象的“抒情”落实为具体的情感,将宏大的“欲望”细化为个体的伦理选择,从而在“形而下”的层面展开“形而上”的追问。
三、诗人之死、死亡与复苏
除了“激情”这一情感主题,“死亡”是这部小说的哲学底色。贯穿李宏伟创作始终的,正是一种对死亡的深刻凝视与思考。在《国王与抒情诗》中,宇文往户死亡是全书的叙事起点,也是所有问题的发端,他的死亡引出了“诗如何不死”“人如何不死”的追问。在《灰衣简史》中,死亡同样是贯穿始终的命题,那些出卖影子的人实际上是在逃避死亡,而最终的救赎却只能通过对死亡的直面来实现。在《引路人》中,死亡更是直接成为叙事的核心装置,主人公在死亡边缘的游走构成了小说的张力。可以说,死亡是李宏伟小说世界的“元命题”。
《激情》同样如此,三个主要人物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桔秀为拯救治爱人而奔走,她对抗的是他人的死亡;周全的欲望纠缠与精神困惑,是源于自己的情感寄托对象突然死亡,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自身死亡的逃避;白约翰早年丧子,一生被死亡记忆的创痛追击,他在过往的阴影里寻找慰藉,实际上是在与死亡和解。死亡的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构成了人物存在的边界情境,正是在死亡的逼视下,桔秀的奔走获得了意义,周全的困惑显露出本质,白约翰的记忆成为救赎。
更为关键的是,李宏伟在《激情》中以人物马拉的死亡继续探讨“诗人之死”这一核心命题。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诗人死亡,而是一种隐喻:当语言失去抒情的能力,当情感沦为可被计算的数据,当个体经验被同质化的信息流淹没,“诗人”便已经死亡。这一命题在《国王与抒情诗》中被充分展开,而在《激情》中,这一命题以更为日常化的方式呈现,周全的欲望与理性的撕裂,白约翰的记忆与现实的断裂,桔秀的希望与绝望的纠缠,都是“抒情”在当代生活中的危机状态。
但李宏伟的思考并未止于“诗人之死”的悲叹而是透过死亡,探寻复苏与复活这些命题。在《激情》的结尾,死亡的主题已转化为“复苏”的主题。桔秀最终是否筹到了手术费用?周全能否走出欲望的泥沼?白约翰能否与记忆和解?李宏伟好像都没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他在叙事中埋下了复苏的可能,当桔秀在城市中奔走时,她所面对的不仅是绝望,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当周全在欲望中挣扎时,他仍有自省的能力;当白约翰被记忆追击时,他依然在寻找慰藉。这些微茫的希望,构成了“复苏”的种子。李宏伟将《激情》的思考从“北漂故事”延伸至死亡的“终极哲思”,从形而下跃升到形而上的讨论。程度上来讲,桔秀、周全、白约翰这三个“毫不相干的人物”,也构成了当代生存的三种典型状态,他们的故事既是个体的,又是普遍的,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这正是李宏伟小说的独特之处:以哲学的思辨深度,穿透日常生活的表象,抵达存在的根基性问题。
《激情》是一部需要慢读的小说。它的慢叙事、非线性结构、片段化诗性语言,都在考验着读者的耐心与专注。但正是在这种“慢”中,在时间的截取与碎片的拼贴中,李宏伟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情感伦理与死亡哲学的窗口。小说以其独特的叙事形式,追问着“人何以存在”“情感何以可能”这些根本性问题。李宏伟的写作始终保持着先锋的姿态,他不是在重复已被验证的叙事模式,而是在不断探索新的表达可能。《激情》仍是“有意味的形式”,它的形式探索不是炫技,而是为了更好地抵达存在的内核。在这部小说中,慢叙事不仅是技术选择,更是对当代生活速度的抵抗;碎片化不仅是结构特征,更是对整体性叙事的祛魅;诗性语言不仅是美学追求,更是对“抒情”本身的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