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双向异化以及人类该怎么办——读《机械师》
一
这是近期文坛出现的一部十分重要的小说。当然也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小说。这也是一部和肖江虹以前的小说不大一样的小说。
读过《百鸟朝凤》《傩面》《蛊镇》《悬棺》的人,都知道肖江虹小说的风格和特点,他过去的小说大都是叙写贵州乡土与底层边缘人物的命运,冷峻细腻,零度叙事,有一种神秘现实主义的感觉,但又写的都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他的小说中多是一些“不合时宜”的人,多是执拗的最后的手艺人,诸如唢呐师、傩面师、蛊师等等。他的小说写的是一种在现代性席卷一切的背景下,过去的文明在消亡前最后的倔强,他在为即将消亡的乡土文明撰写墓志铭,表达的是一种对底层手艺人、边缘人的尊严最深切的捍卫,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对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凋零的深沉悲悯。而他的最新中篇小说《机械师》(《收获》2026年第2期)却不是如此。这是一部带有科幻性质的小说,他将目光投向了人工智能与人机关系的当下议题,展现出明显的科幻转向与城市转向。但是,这部小说又与当下的好多科幻小说不同,它没有宏大的未来图景,它没有那么多坚硬的科幻知识与原理,它也没有那么多的惊悚人物与事件。它是一种低科技叙事,科幻不是作为奇观存在,而是作为日常生活的背景噪音存在。它仿佛更日常生活化,仿佛更像是我们当下的生活。《机械师》标志着肖江虹小说创作的重要转向。他成功地将科幻元素纳入严肃文学的话语体系,是典型的大文学观创作路子。他将科幻植入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降维至其毛细血管之中,写出了人类在当下生活中的迷𢜟与困惑,在日常化科幻的美学框架下,探讨的是技术时代人的存在困境、家庭伦理的变异、作家创作主体的身份危机等深层次问题。人正在一步步变成机器,而机器人正在一步步变成人,这一种双向异化的、悖论式的运动轨迹,构成了这部小说最深刻的思想张力,也引发了我们对人类命运与人的未来生活的深入思考。
二
小说是从当下我们城市小区常见的节日活动写起的。小区在搞中秋赏月活动,大家都来猜灯谜,有月饼、啤酒和饮料,猜对谜语的有奖励,有洗衣液、垃圾袋、水杯等,猜对二十条灯谜的可以得最高奖,一个扫地机器人。“我”是一位作家,小区的人都叫“我”是“许老师”。“我”在这次活动中认识了邻居张。这是一位数字时代的机械师,穿着工装,胸前有名牌,上面注明了他的单位和姓名,:“西南011航天工程电子厂,姓名张以为,工号7612,所属生产数字化室”。活动中,作家许志师大学教授,被小区物业经理管风霞所逼,只好朗诵了一首苏格兰诗人史蒂文森的诗《月》,“月海里盛满了清冽的湖水,湖水把亮光洒向四周”。朗诵完后,张以为指着天上的圆月说,“那玩意儿是不发光的”,“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诗人纯属胡说八道,‘月海’里一滴水也没有,就是些巨大的撞击坑”。作家说这是“文学的想象”,他对这嗤之以鼻。作家打量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的频率特别快,手指细长,没有什么肉感,工装宽大,像是别人的”,“月光照着他的脸,有瘆人的白”。认识了,两人成朋友了,就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小说采用的是“双线镜像”的叙事结构,构建了两条并行又交错的叙事线索:作家“我”的现实生活线,“我”与邻居张以为的交往,以及张以为与他那自闭症儿子张星星、一直瘫痪到最后跳楼自尽的妻子刘美娟的日常生活;作家“我”的创作虚构线:“我”在写作科幻小说,以及“我”与小说中主人公人工智能E3的权力博弈,对他撒手不撒手,由他还是不由他的博弈与困惑。
在第一条叙事线索中,面对患有孤独症、自闭症的儿子,张以为只能让他学骑自行车。这是他专门为自己儿子改装的自行车,里面有电脑板,通过蓝牙A P P控制速度,他已把中速和高速锁死,就让儿子在低速区城训练自行车,但是,还是撞倒了人。他讲述儿子的病情,“语气极平淡,像在讲述别人家的孩子”。他认为儿子的问题,就是“大脑信号的输送元被阻隔”的问题,等有了类脑芯片,“植入芯片,就相当于在大脑和外部世界之间建了一条高速公路”,“他的另一维空间的神奇能力还会被开发”,“一个正常的天才”很快就会“诞生”了。面对瘫痪在床的妻子,他制造人工智能小艾去解决日常生活的护理工作。他想让人工智能自行车和机器人小艾“承托住这个家所有的沉重与不幸”。他把家庭搞成一个“技术化生存”的微型实验室,靠墙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其余三面墙是直抵屋顶的铝合金柜子,他指着这些说,“我们一家几乎所有相关的数据都在这里”,“全是高清大图,放大五十倍可以看清楚一个汉代陶罐的裂口”。他似乎十分冷漠,对楼外的流浪猫非常惨忍地一次次摔打扔掉他。在黑夜里焚烧图书,有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有《机械工程原理》《时间的战争》《黑暗故事集》《人工智能》等等,说“老婆死活让他烧”,“太占地方了”,“不得不烧”。烧书的“火势很大,有熊熊的惨绿”。最后,妻子刘美娟为了给这个“家庭松梆”,用手机录好遗书后想跳楼自尽。是机器人小艾按指令把她抱起来摔到窗外,在即将跳楼的最后一瞬间,她问小艾,“我有点怕,摔下去会很疼吗?”小艾用很严谨的科学语言进行了分析阐述,最后总结道:“关于疼痛感,按照数字分类法可以分为五级,这个高度落下,应该属于最高疼痛度。小艾没有对疼痛的感知,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在第二条叙事线索中,作家许老师“我”在小说中创造的主人公E3,虽然是一个没有人类名字的代号,但他最终会通过人工智能总部的综合考核,“可以拥有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E3渴望有个名字,他渴望被承认为“人”。他现在在小说中的职业是外卖员。他经过在城市空间中高速穿梭,算法精确控制的职业,已经使他具有了“关于人的底层体验”的“足够经验”,具有了人的“八十多种情绪”。他向总部打报告,要求更换“贡献更大的职业”。作家“我”与E3争吵,认为现在还不行,让他继续体验“人的复杂”。E3却不服,对“我”说:“撒不撒手?老子再问你一遍,撒不撒手?你以为你是谁?”创作主体的身份危机已经严重显像。这仿佛不是小说人物的反抗,而是对作家创作权力的质疑。小说中后面写道当人工智能可以“利用脑电波接管电梯时,我们不得不思考,人类创作者还能自以为是地“掌控”叙事吗?E3的职业最终经总部批准更换为流浪汉。社会最底层生活的趋炎附势与冷眼旁观,使E3对人的感情与情绪复杂性的感受越来越丰富。经过与蓝格子姑娘的一场恋爱,失恋后的E3可以深刻体会到邓紫棋歌曲《泡沫》的情感内涵了。在城市大桥桥洞生活了很久的E3在代号为A3的流浪汉老头的训练下,越发体会到“人世的复杂”。“面对一河的璀璨”,E3会“一直默坐无语”。面对“远处高楼的灯光渐次熄灭”,E3会“翻来覆去,还夹杂着幽幽的叹息”。作家“我”“已经越来越侵入他的内心,他的行为也越来越让我捉摸不定”。“我正慢慢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记述者”。到了后来,E3决定杀死这个小说。人工智能与人相爱的“烂俗”“狗屁故事”不得不让作家“我”高度警惕,找回“写作者更多的权力”。
两条线索的叙事,构成了精妙的镜像关系。现实中,机械师张以为制造人工智能小艾,试图承托家庭中的不幸。但是,这种人类情感稀薄却技术理性强大的走向却使他的家庭越来越陷入窘境。他穷经皓首制造人工智能,却无法使自己的自闭症儿子学会骑自行车转弯。他将自己的家制造成技术化生存的微型实验室,监控精密,万无一失,却改变不了妻子瘫痪在床的现实,最后让人工智能小艾冷冰冰的一句“没有对疼痛的感知,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抱起她扔到窗外。自闭症儿子需要智能自行车辅助训练,瘫痪的妻子需要人工智能日夜照顾,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家庭情感、父子情感和夫妻情感被替代或抽空?张以为,无疑就是一个技术至上、 A l至上的悖论形象,最懂机器、人工智能的人,恰恰在人的问题上束手无策。这不仅在肖江虹以往的作品中,是一个罕见的人物形象,在当代的科幻小说中,也是一个罕见的人物形象,一个独特而又让人类警醒的人物形象,一个技术型知识分子的航天工程师形象;虚构中,作家“我”试图掌控摆布笔下的机器人E3的命运与感情,却越来越无济于事。E3渴望成为人,而现实中的大量的人类外卖员和机械师张以为等却正在被系统机器化,被抽干了人之为人应有的情感性。E3“在公路上放掉电瓶车把手”、“送单迟到利用脑电波接管电梯”等行为,在系统看来是违现、是故障,但在E3看来,却是机器主体性的觉醒。E3的“任性”、关于“撒不撒手”的质问,肯定是一语双关,谁才是未来真正的主体?谁在操控谁?创作者不可操控他的命运,E3才是未来的“老子”,一个极具中国民间草根色彩的自称,呈现出来的却是人与人工智能强烈的对抗性和尊严感。E3通过在人间爱难磨练逐步有了情感,E3是外卖员,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日夜穿行,E3是失去了左腿的流浪汉,通过与人无数次的人间接触、家庭门槛内外的悲欢体验,使机器人越来越获得了人之人性。张以为困守在家庭内部,技术理性日益精纯,情感却日渐稀薄;E 3游汤在城市空间,技术属性逐渐被污染,情感却日渐丰盈。这两条线索的叙事,都在向相反的方向运行,机器可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本身,而成为问题的本身;人本应有情感与尊严,但人越来越失去情感与尊严,让机器或人工智能具有了情感与尊严。这恰恰就是人机关系的哲学追问、家庭伦理的技术化困境与人类创造主体的严重危机。这种双重异化的双重镜像自然构成了一种残酷的反讽:人制造机器来替代情感,机器却在寻找情感;人失去了情感退化为机器,机器却因寻找到情感进化为人。
三
我在读《机械师》的时候,发现这部小说在语言书写方面有两个特点。一是行文主语的大量削减。譬如:“侧过脸,我看见了我的张姓邻居”;“伸手把眼镜架子往上抬了抬,咧咧嘴,他说……”;“递给我一支烟,他捡起地上还没燃烧完的书页……”好多前面省略主语的句子,仅仅是为了减少字数吗?尽管肖江虹在该小说的创作谈《故事的形状》(《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2026年3月23日),中,说要将小说“写得越来越短”,还说:“写短点不是问题,影响了故事的复杂性就是问题了”。关于这个话题,后面再说。这里想说的是,作家在行文中,大量削减了首句的主语,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意?二是《机械师》中的景物描写,突显出很独特而明显的特点,稀少却精准,冷静却富有感知密度与质感。我觉得,这种景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环境烘托,而可能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叙事策略。它或许想告诉我们,它可能比人物对话和情节推进更加深刻。开头中秋之时,“暗夜沉降,月亮点亮了小区的草地,孩子们在追逐,笑声四溅。”“月光照着他的脸,有瘆人的白,他特别像我一个姓黄的写文学评论的朋友,酒喝多了脸就发白,喝得越多脸越白”。这是中秋赏月的常规环境交待,但在肖江虹的行文中有些特别:“暗夜沉降”与“月亮点亮”没有过渡,月亮不是诗意地升起,而是功能性的“点亮”,像人工似的,像一个开关,一点就亮;月亮照在张认为的脸上,不是浪漫的银白,而是令人不安的白,“瘆人的白”,而且是那种“酒喝多了脸就发白”的白,将月光与醉酒相联,“喝得越多脸越白”,明显的反常识,是一种非理性的、失控感。再看第二节开头,“贵阳的雨天持续时间特别长,窗外滴滴答答,宛如一场漫长沉闷的音乐会”。这是小说中为数不多的直接抒情式景物描写。音乐会应该是悦耳的、怡人的,但这里却是“沉闷”、“漫长”的。“滴滴答答”是单调的、重复的,不是优美的旋律,而是持续不断的、无法阻止的心灵承受。张以为在暗夜里烧书,“火光映着他的脸,像抹了一层蜡,眼镜片中跳跃着火光”,“火势很大,有熊熊的绿”。这是小说中情感密度最高的场景之一。“像抹了一层蜡”,奇特而精准,蜡是易燃的,也是可塑的,暗示张以为正在被某种力量塑形或消耗。正常的火焰是橙红色的,但这里却是“熊熊的惨绿”,可能是精装书封面的映照,但肯定是暗示了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光,仿佛“鬼火”一样,让他焚烧书籍的场景有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令人不安的感觉。这一节的最后,“沿着原路返回,能听见猫的叫声,高亢尖利,转过葱茏的小叶冬青绿化带,路边的长椅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多只猫……一只灰白色的成年猫一直盯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发出惨蓝色的幽光。”小说在这后面的第六节里写了人与猫的僵恃,张以为对流浪猫的欺辱。这里,猫的叫声不是温柔的,而是近乎惨叫的“高亢尖利”,不是安祥的栖息,而是狼狈的“散落”,而且眼睛里发出的是“惨蓝色的幽光”,瘆人而凄惨,孤独而无助,或许是对张以为家庭困境的无声映照,也可能是对人类未来处境"隐喻与象征。
肖江虹的这些景物描写告诉我们,在技术理性渗透一切的时代,人的感知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人的感知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更加复杂。焚烧书籍的场景,肯定是一种家庭空间对精神空间的驱逐。巨大的显示屏和直抵屋顶的铝合金柜子都占据了空间,而代表人类几千年文明的书籍,以及人的青春岁月、理想和阅读批注的记忆却被楚烧。这里焚烧的难道仅仅是书吗?当家庭的物质空间窄逼的只能容纳技术性数据的有用之物时,有关人类文明记忆的书籍等“无用”的精神生活又会如何安放?《机械师》的景物描写有一个显著特点,少却极其简结而精确。这可是就是作家对叙事节制的思考,少即是多,这使得景物描写不再是叙事的背景,而成为叙事的穴位,平时不出现,出现就是关键点,让读者在这些节点上被迫停顿,被迫凝视,被迫感知。在张以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可优化的、可替代的,但是,月光照在脸的感觉、火光中的惨绿、雨的沉闷、猫的尖叫等等,却是无法被计算的、无法被优化的、无法被A l替代的。或许,人的感知、感觉、感触,可能就是技术时代、人工智能时代人之为人的最后堡垒。这些少而精的景物描写还提醒我们,文学是不可能被AI替代的,正在于它能够表达无数被数据化的感知、感觉、感触的生命体验与经验。在Al可以生成一切内容的时代,文学的价值不在于信息的提供,而在于感知与情感的提供。小说中张以为的情感稀薄和感知萎缩,已经越来越具有了普遍性,警示我们,人类正在失去感知能力和情感体验,人类已经越来越习惯于用技术思维理解世界,而越来越失去那种直接的、身体的、非功利的情感体验与感知能力。
肖江虹的创作谈《故事的形状》,看似在谈《机械师》的修改过程,从三万字删减到两万二千字,但其实是对当今时代小说本体论与创作方法论的深刻反省。这对当下的文学创作尤其是青年文学创作有很强的启发作用。他所说的早年写作时“刻意在文本中放大技巧,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技巧炫耀,在当下的青年作家写作中并不罕见,甚至好多青年作家缺乏人生阅历,就靠技巧去写人生的怀水风波,靠小技巧、小聪明、小玩意儿去取胜。而肖江虹特别强调发现和复杂性的重要性,强调“准确即美德”,强调“发现”而非“创造”。他说“作家创造不了故事,因为作家就在故事里”,作家的真正工作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到现实生活中“发现”故事。作家发现的过程,就是接近人心、人情、人性的过程。文学的根本目的,从来就不是情节的离奇或技术的炫目,而是以谦卑而诚实的心和敏锐的感觉到复杂的生活中打捞照亮,走进广大人民的内心深处,去勘探人类复杂的内心世界。他反复强调复杂性,“故事骨骼还在,就是说它的复杂性还在”,“小说的长或短不是问题,复杂性的衰减才是问题”。故事应该是多棱的、多维的、多元的,告诉我们,好的小说应该是呈现生活的含混、伦理的灰度和人心的幽微。而人类的困境就是复杂的、无解的。而严肃文学的价值、大文学观下的文学生命力,就在于呈现“悖论”,诚实地面对世界与人的复杂性,真如米兰·昆德拉所说,小说的精神就是复杂性,小说的智慧就在于“悬置道德判断”,去探索“人的可能性处境”。
四
读完《机械师》之后,引发我更多思考的却是“人类应该怎么办?”的沉重问题。这部小说看似写的是一位航天工程师的日常生活与一位作家创作虚构生活的交互与并行,但反映的却是人类日常生活深处的深渊,它打开了一扇通往人类根本困境的窗口,呈现的是作家对人类根本困境的深切追问。小说中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张以为对月亮科学的解释,月海里一滴水也没有,都是些巨大的撞击坑,这种充满真理性的科学解释与作家“我”朗诵的史蒂文森的诗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但这不是简单的科学与文学之争,而是人类两种世界观的碰撞。当正确成为唯一的尺度时,诗意的可能性就被取消了。所以,这不是技术对人的暴力征服,而是技术对人的柔性殖民。它以“科学”、“真理”的名义,正在悄悄地接管了人类感知世界的方法和伦理。小说中,张以为制造人工智能小艾去照料瘫痪的妻子,用自制的智能自行车去训练自闭症的儿子,还有“训练了三年,还是不会转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家的孩子”的细节,真的很令人窒息,这不是冷血、冷漠,而是一种情感能力的萎缩,而且这些都是以“爱”的名义,以“父亲”的方式去行使权力。这就触及到了人类根本困境的核心,我们正在用工程师的技术能力替代丈夫和父亲的情感能力,这不仅仅是爱本身正在被技术抽空,更是人类的情感能力被技术化和Al化的迅速萎缩。《机械师》通过“故事的多棱多维”和“复杂性”,将这小说叙事变成了哲学洞见:人类的困境,不是技术压迫他,而是他自己主动拥抱技术思维;人类当下的根本困境,不是技术太强大,而是人类自己太愿意被技术化。人类主动用算法管理一切,用AI代替情感劳动,用数据量化自我,不是因为社迫,而是为了效率。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人类正在悄悄失去的无法被效率衡量的东西,诸如诗意、神秘、不可言说的情感。小说中,E3与张以为形成的镜像关系,正在揭示出人类根本困境的严峻性与紧迫性。E3一次又一次的对人类创造伦理的挣脱,还有更好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A3的教导与训练,作家“我”的失控与焦虑,E3作为AI,在“人间受难”中获得情感,都是解决问题的工具成为问题本身,从工具异化到存在异化,双重异化正是人类困境严峻性的加剧。
人类应该怎么办?《机械师》中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张以为焚烧书籍。“老婆死活让烧掉”,那些承载着人类知识、思考、文明、文化、精神世界的书籍,在家庭空间中没有位置。其反讽意义在于,一位航天工程师、技术专家,在他烧掉的书里有《机城工程原理》《时间的战争》《黑暗故事集》,这些与技术有关或无关的却与人的存在有关的书,都是与技术无关的人的精神生活。因此,人类应该怎么办的第一步,就是从工程师张以为那里夺回那些正在或即将烧掉的书,重新捍卫人类那样不可技术化的东西,诸如诗意、神秘、无用的思考、无效的情感等等。因为,这些在技术逻辑、Al时代下被视为低效、无效甚至无用的东西,恰恰正是人类人之为人存在的根基;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张以为说儿子“可能是小区里穿得最好,全是名牌”,“他妈说了,就是要攀比”。这些看似随意,却有深意。在这个被技术理性支配的家庭里,妻子仍然坚持一种非理性行为,穿名牌,与人攀比。这似乎关乎人的尊严、体面,关乎与他人的比较和联结。因此,人类应该怎么办的第二步,就是去抵抗一切都可以被技术优化、AI优化的世界里的那些不优化的事物,恢复情感劳动的尊严,也就是恢复那些无法被技术和Al替代的、需要人亲自投入的情感劳动;小说中,张以为作为一个航天工程师、技术专家,就认为技术、人工智能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儿子的自闭症、妻子的瘫痪在床,都没有解决,却一步步走向反面。人文思维与技术思维大不相同。技术思维相信任何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但人文思维知道有些问题没有解决方案,只有承受方式。爱一个自闭症的孩子,不是要治愈他,而是要承受他;陪伴一个瘫痪的妻子,不是要照料好她,而是与她一起承受。因此,人类应该怎么办的第三步,不是去发明更强大的技术,而是接受不可解决的困境,重新学会如何承受,承受不可解决的困境,承受技术和Al无法承托的沉重,承受存在本身的重量。人类只有保持非效率的能力,保持不可替代的情感能力,接受不完美的存在方式,保持做无用之事的能力,才会活得更像个人,更有人的尊产与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