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自愈者》:寄情山水风物 相拥人间温情
近些年来,老藤不仅作品数量众多,而且还能保持相当的思想艺术水准。老藤的小说,我每逢必读,从不愿轻易错过。2026年伊始,我读到了这部名为《自愈者》的长篇小说,不由得称许他触碰题材的敏感与勇气。在公众热议人工智能的时候,他已经率先把自己的笔触延伸到了这一领域,以小说的形式展开了自己对这一命题的深入思考。《自愈者》中的男主人公林晨,刚满28岁,就已经是奇松公司的首席AI设计师。在成功设计出前三代机器人(亦即林晨口中戏称的“三胞胎”)的基础上,刚刚完成了第四代平行者,即一位被命名为夏娃的全科医生的设计。但出乎意料的是,倾注了他最多心血和灵感的夏娃,却在第一次临床试验时就出现了意外。意外之一,表现在它根据医院护理部主任周女士的症状及相关检查数据,给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诊断结论:“颈椎问题并不严重,综合您的健康状况可以得出结论,您当前最大的问题在血液,您很可能感染了HIV(艾滋病病毒)。”意外之二,是夏娃给他的助理夏至做出的诊断结果,是“夏至有精神疾患,需要药物治疗”。此后,那位周女士果然被认定为HIV的感染与携带者,夏至也成为日益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根据后续发展的情形判断,夏娃当初的诊断其实并没有出现问题。真正出现了失误的反倒是林晨自己。但是,在林晨当时的理解中,却认为这样的诊断结果是夏娃“不执行指令”的异常表现。依照一般的叙事逻辑,既然林晨的人工智能研发出现了问题,接下来就应该将叙事重心放在对他如何克服困难的交代上。
然而,老藤并没有依照常规的叙事套路出牌,而是以此为起点,别出心裁地开辟了另外一条叙事路径。由于夏娃的“失控”,与这一研究计划紧密相关的林晨和夏至两位科研工作者,同时罹患了焦虑症与抑郁症。面对这两位症状不同的患者,冷松大夫给出的治疗方案完全一致,那就是要求他们全都能“步入合适的生活轨道”。林晨与夏至都是拒绝婚恋的独身主义者,所以冷松大夫建议的本质,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早日摆脱观念的桎梏,与现实生活发生更加紧密的关联。面对同样的建议,林晨和夏至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夏至拒绝接受,而林晨因为有来自爷爷的谆谆教导,经过了一番慎重的考量之后,最终决定去大兴安岭行走一趟。因此从第九章“蜜姐”这一部分开始,老藤的笔触就由人工智能转向了林晨的东北行走书写,而《自愈者》也借此实现了一次根本性的艺术反转。
因为从第九章一直到第三十一章,作品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讲述林晨的东北行走故事,所以《自愈者》自然也可以被看作是一部书写东北的长篇小说。由此反观老藤的长篇小说创作,从《北地》到《北障》《北爱》《铜行里》《战国红》《草木志》,都从不同的侧面与角度讲述了令人着迷的东北故事。老藤曾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谈到,自己的出生地并不是东北,却在东北有过长达50年的生活经验。虽然我们无法详尽知晓,那些年间究竟发生过哪些令他刻骨铭心的往事,但这段漫长的东北生活,从根本上催生并塑造了他的东北情结。归根结底,正是受这一东北情结的驱动,老藤才始终聚焦东北题材,持续进行相关书写与创作。因此,倘若我们承认,在老藤的一系列作品中潜藏着一个贯穿始终的共同主人公,那么这个主人公无疑就是“东北”。作家在《自愈者》中将林晨的精神疗愈寄望于东北,正是这一情结潜移默化的结果。
如果说,在以往的创作中,东北是作家聚焦书写的客体对象,或是故事展开的空间背景,或是具有隐喻意味的文化符号,那么在新作《自愈者》中,东北被赋予了主体化的疗愈功能,具备了能动作用,实质上承担起了“精神疗愈者”的重要角色。对于从来都没有踏上过东北土地的林晨来说,东北是陌生的。不过,此前他在网上邂逅过一位姓唐名竹花的养蜂女。唐竹花是黑龙江大学哲学本科专业的学生,毕业后成为一名中学老师。拥有大学文凭的她,之所以选择养蜂为生,主要是因为不适应中学德育教学的缘故。她不仅开了网店卖蜂蜜,而且还跟着父亲进山,一边养蜂一边做直播。从那一年的暑期开始,到大雪纷飞的冬日,在唐竹花的陪伴下,林晨一直盘桓在大兴安岭一带。差不多半年时间里,除了一些次要人物之外,大兴安岭从三个方面对林晨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根本性的疗愈。其一,是大兴安岭一带堪称精彩纷呈的山山水水和自然风景。对于长期生活在南方城市的林晨来说,东北的白山黑水带给他的是一种别样的视觉冲击与生命感受,山川广漠的天地会抚慰人的精神世界。其二,是去往呼玛县城途中与三只狍子偶遇,还从狼嘴里侥幸救出了后来被命名为甜谷、响米的两只小狍子。毋庸讳言,与这两只小狍子的偶遇以及彼此之间的情缘,在林晨的疗愈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其三,是在大兴安岭腹地相伴行走的过程中,唐竹花与林晨之间暗生情愫。这种情感碰撞彻底改变了林晨此前所长期坚持的“三不主义”(即不恋爱、不结婚、不要孩子),也在无形之中治愈了林晨的精神焦虑症。
可以说,除了实现东北元素从空间载体到意义生成的审美跃升之外,这部作品还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质。面对当下青年群体中愈发凸显的“三不主义”精神困境,老藤借林晨的人生故事进行艺术书写,试图由此给出相应的精神启示。寄情于山水之间,身陷困顿而亲近自然、安放心灵,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的审美取向与精神智慧。当林晨陷入精神焦虑之际,主动徜徉于东北的自然风光之中,既是对这一文化传统的现代承袭,也象征着人们挣脱现代社会“人机共生”的现实困境,向天人合一的传统理念回归。此外,对于人工智能研究所引发的林晨的精神焦虑,老藤一方面凸显了人间情感的疗愈价值,另一方面,更将精神救赎的希望寄托于梭罗《瓦尔登湖》所昭示的自然万物之中。文本背后,暗含着以科技为核心的现代工业文明与原生自然之间的内在张力。当老藤借此反思现代科技带来的异化弊病时,其所彰显的,正是作家可贵的现实关怀与社会责任感。
(作者系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山西省作协兼职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