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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爆式体验——评王啸峰的小说集《芥末辣椒酱》
来源:文艺报 | 季进  2026年03月30日21:19

近年来,王啸峰的写作持续向内发力,不张扬,也不炫技,更多地传达出内观自省的觉悟。新出版的小说集《芥末辣椒酱》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感受。集名出自书中同名短篇小说,小说主人公陈泽先是经历爱子病逝,又眼看着妻子身心崩溃,为求医问药散尽家财,生活状况也急转直下。在这些变故降临之前,陈泽的生活可谓轻松余裕,常常在与朋友烧烤时用上自创的芥末辣椒酱,大受欢迎,令大家“酸着鼻子流眼泪,笑着说真过瘾”。“芥末辣椒酱”固然是小说家言,但颇有陈泽对自己的生活一语成谶的味道,也是我们阅读王啸峰小说的一个突出感受。在他笔下的大都会里,人影幢幢,每个人都有错综复杂的境遇,可那份“芥末辣椒酱”般的浓烈滋味,总能带来痛快淋漓的回味。这种坦然尝尽人生百味的豁达态度,恰恰是普通人的生活智慧。

向人物内在世界挖掘

结合王啸峰的创作历程来看,“芥末辣椒酱”可能也代表了一种“内爆”式写作态度与艺术关注。吃到芥末辣椒酱的人,不管是闭着眼睛忍耐,还是张开嘴巴任其发作,都要经历一场“内爆”式体验。而这场“内爆”除了感受,什么也没有留下。这种体验完全发生在小说内部,突出体现在王啸峰对人物内在世界的挖掘。其艺术张力正在于,巨大的内心世界不断翻涌、无限混沌,而外部生活无法推进,坍缩成死水一潭。《回到那个初夏》里的“她”总是陷入两难,想解决问题,又无法决断,不得不在观测与干预的两端游移。《黑斑》的主人公盛黎明因为靠山的关系一直备受直属领导的照顾。结果外面疯传靠山“出事”,直属领导立刻翻脸,让他在会场熬夜赶工,加以“敲打”。但当第二天一早谣言得以澄清,领导像无事发生过一般,让他重新坐回自己身边,面不改色地谄媚有加。这个昼夜转换的故事相对单薄,似乎很难撑起一篇短篇小说的体量,但作者却另辟蹊径,从盛黎明的“日落”时刻不断向内爆破,让始终“向上看”的他看见“高贵典雅的穹顶”上如菌斑一般不亮的黑灯,识别出野心的阴翳。《黑斑》不仅用盛黎明(名字里的“黎明”二字似有所指,“盛”姓更是指向了内部深处的可能性)的骤暗骤亮写出世情的势利与荒唐,也贡献出了金句:“能与宇宙复杂相提并论的,非人际关系莫属。”《家宴》与先前集子《虎嗅》中的《白露》一脉相承,都是中年男人不得不低头求人的窘境,也不得不面对“世界的参差”。王啸峰这回写得更加入情入理,而且极富巧笔,把大的故事缩小,在推搡之间摸索人情练达。

“肉身”之下的发现

“内爆”的第二重张力体现在“肉身”之下的深层挖掘。无穷的情思与痛苦被封印在沉默困乏的肉身下,比如《水生》里的病重老者,被照顾的同时也被忽视,直到他离世,也没有人知道他关于那个“清澈、纯净”的“深深湖底”有怎样的幻想。在承受着肉身痛苦与不确定性的每一天里,“他早早地躺下,关了灯,带着香气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游荡。他摸着滴溜滑的凉被,告诫自己这不是在水底”。《生而为人》里的野狗视角与《鼠的迷惑》相互映照,两篇小说以动物视角看世界,放出了被关在动物身体里的新老灵魂。小说出自作家对动物权利的关注和对动物内心的感受,不会说话的动物拖着它们困顿的肉身,却用利落的语言评价人类生活。《生而为人》里的灵魂一心想做人,却不如意地投生于狗身,在一生中受尽苦楚,几乎是“为人而生”,却没有人能听懂它的哭喊。

在上一本小说集《虎嗅》中,王啸峰用二十四节气描绘人生百景图。主人公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从体制内跳到私企的中年人,有女保安、清洁女工、手艺不再吃香的木匠,还有退休局长、中介、馄饨店店主、援藏工程师、旅人、驾驶员、教师。在这些人里,有一开口说话就有人愿意听的成功者,也有声音总是不被听见、无人倾听的普通人。人们往往认为成功者故事多多,善于表达,有丰富的内心世界,而每天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则是“沉默的大多数”。但小说恰恰要证明,每个人都普通,每个人都不好懂,每个人都有自己庞大的背景故事和复杂的人物弧线,每个人都有话要说。在《芥末辣椒酱》里,作者书写市民故事的决心依旧不减,王啸峰也呈现了越来越多样的人物身份,让更多人能够开口说话。

还原“隐匿的复杂”

“内爆”的第三重张力在于发现“隐匿的复杂”。小说总是为那些被轻视、被否定、被压抑、被简单化的人还原其复杂性。生活是作家最直接的素材来源。王啸峰在体制内工作了几十年,这是他最熟悉的题材之一。《芥末辣椒酱》写了不少体制内的故事,在很多关键信息的处理上,用了克制的隐笔,创造出了只可意会的留白,比起把口子撕大、撕裂,作家似乎更喜欢在缝隙中经营文字,让读者从中进入、向内爆破。

“隐匿的复杂”还有一种表现就是作者对“隐情”的执着。王啸峰在《大雪》的后记里写道:“我写《大雪》也就想寻找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的真相,或者说隐情。没有人没有隐情,只是程度不同。小说是一种很好的手段,通过细节展示人在被隐情唤起的瞬间,就像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雪后阳光照在宝蓝棉袄上,亮闪闪的。”王啸峰所说的“隐情”,是独属于自我的记忆空间与感官世界,也可能是一个人身上被遗忘的所有故事。小说集里写得最好的一篇当属《抄表记》,语言自然晓畅,像江南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下来。这篇可以说是王啸峰小说“隐匿的复杂”风格的集中呈现,甚至可以说是他文学生涯的折叠与缩影。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名抄表员,在这座城市里经年累月地跑动,以自身动线勾勒出城市建设的伏线。这位抄表员总是闯入“夹弄”,这种夹弄与普通弄堂不同,充满着“隐情”,“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每一段都有故事,每一段都有奇遇。抄表员这个工作让他进入了这座城市重重叠叠的缝隙夹层,闯入无数个分支与岔路,看到生活隐匿的一些真相。

这种时空辩证法重构了俗世逻辑,也发掘出诸多“夹弄”中的隐情。《水边的蓝喉蜂虎》便设置了多重对照:鸣叫的蓝喉蜂虎与靠嗓音吃饭但罹患喉病的施政华、固守旧态的“湖人”阿古与新潮的“新新人类”,以及水上与水下两个世界。水下世界是王啸峰小说的常见意象:《水生》写主人公由水上潜入水下,既是自我疗愈也是自我放逐;更早的《井底之蓝》中,他就写过苏州传说里的水下“蓝衣人”,他们穿梭井底,不在正史留名,却不是历史的闲杂人等。水下世界是生活暗面、俗世之外的天地,也是正史叙事之外的缝隙。人们不必知道何为水下世界,也不必寻找它的入口,只要把握住日常生活中那些超出此在的可能性,就能潜入水下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水下世界或许就是小说本身。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兼任苏州大学海外汉学(中国文学)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