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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您的流利峭拔的文风”——从汪曾祺致李健吾的两封信谈起
来源:文汇报  | 赵雨佳  2026年03月27日09:06

汪曾祺致李健吾信,1981年3月14日

 

今年是李健吾先生120周年诞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重读汪曾祺致李健吾的两封信,重读老友间的对话,就是重新审视李健吾作为批评家、编辑家及文坛前辈不可替代的历史位置。

1981年3月14日,汪曾祺在复信中向李健吾自陈供职于北京京剧院,追忆当年为《文艺复兴》杂志写小说的往事,感念李健吾昔日为他介绍工作、赠票邀他观赏京剧的细节;同时说明因《大淖记事》参评相关奖项,无法如约赴会,恳请改期再聚,并在信中致以深切的怀念与敬意,最后附上了回信地址。

1982年5月21日,汪曾祺再次致信李健吾,告知已收到来信,谈及二人近期的旅行经历;因已有约稿在身,难以应李健吾友人采臣之邀编纂小说集,特此说明;并恳请李健吾帮忙复印当年自己发表在《文艺复兴》上的相关作品,同时建议由采臣出版林徽因选集,还提供了相关材料的获取线索。

彼时,汪曾祺已凭借《受戒》等短篇小说重振声名,成为“复出”作家中的异数;而李健吾已是垂暮老人,昔日“刘西渭”的光华在岁月的尘埃里稍显黯淡。信中提到《文艺复兴》的旧事,提到京剧票券的赠予,提到无法赴约的歉意,琐碎中见真情。最动人处,莫过于那句直白的剖白:“李先生,我时常怀念您,怀念您在上海对我的帮助,怀念您的流利峭拔的文风。”

提携,基于对才华的敏锐识别

将目光转回1946年,那一年李健吾40岁,正处于人生与事业的鼎盛时期。

这位笔名“刘西渭”、生于山西运城的文坛才子,自幼酷爱戏剧与文学,学生时代便崭露锋芒。在北师大附中求学时,他与同学发起成立曦社,创办刊物并发表早期剧本与小说,还因活泼敢为被称为“一匹野马”。1925年考入清华大学后,在朱自清建议下转入西洋文学系,1930年他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毕业,次年赴法国留学研究福楼拜、莫里哀等法国现实主义作家和作品。回国后,1935年在郑振铎的举荐下,出任国立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他已在创作上颇有建树,不仅写出了《终条山的传说》等被鲁迅认可的短篇小说,更创作了《这不过是春天》《梁允达》等经典话剧,更以译作《包法利夫人》蜚声学界,成为文坛中坚力量。

这一年,李健吾依旧笔耕不辍,同时身兼数职:一边在暨南大学任教,悉心培育后辈;一边与郑振铎、巴金等同仁合编《文艺复兴》杂志,这份创刊于1946年的刊物,汇聚了当时文坛众多名家之作,成为重要的文学发声平台。此外,他还延续着对戏剧的热爱,与丁西林、于伶等作家、剧作家积极交流互动。

也正是在这样忙碌的一年,李健吾向身陷困境的青年汪曾祺伸出了援手。26岁的汪曾祺刚结束昆明的生活,经越南、中国香港辗转抵达上海,却因没有西南联大毕业文凭,求职屡屡受挫,深陷漂泊无依的困境。李健吾为汪曾祺介绍了一份工作。汪曾祺在信中感念道:“我在上海曾在一私立的‘弄堂中学’致远中学教书,是您介绍的。”这次介绍,帮汪曾祺解决了生计难题。在生活扶持之外,李健吾也欣赏汪曾祺的文学创作。1945年,汪曾祺完成了《小学校的钟声》等小说,却屡屡碰壁,无处发表。而李健吾主编的《文艺复兴》杂志,先后刊发了他的《小学校的钟声》(1946年第1卷第2期)、《复仇》(1946年第1卷第4期)、《老鲁》(1947年第3卷第2期)三篇文章。

这种提携,并非简单的施舍,而是基于对才华的敏锐识别,李健吾是懂汪曾祺的。事实上,这种慧眼识珠并非孤例。李健吾主编《文艺复兴》时,主动邀请钱锺书在该刊物上连载长篇小说《围城》,他还亲自撰写书讯和评论,对《围城》进行积极推介;他鼓励杨绛尝试戏剧创作,《称心如意》在他的帮助下得以诞生;他与曹禺、沈从文、朱光潜等众多作家保持着密切的交往……他有自己的独特品位,正如汪曾祺回忆:“第二次是1947年,沈先生写了两篇杂文,引来一场围攻。那时我在上海,到巴金先生家,李健吾先生在座。李健吾先生说,劝从文不要写这样的杂论,还是写他的小说。”这种对作家本色的坚守,正是李健吾作为编辑家的良知,也是他维护文学纯粹性的一种努力。

怀念,是在呼唤被中断的审美传统

然而,这两封信的价值,更在于它们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的特殊语境中。80年代初的文坛,是一个复苏与探索并存的场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思潮迭起、创作活跃,作家们急于寻找新的形式。评论文章仍沿用社会学分析框架,将“文学批评”视作论文而非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美文。在这样的背景下,汪曾祺的“重出江湖”,本身就是一种对“文学性”的回归。他写市井,写风俗,写人性之常,语言冲淡平和,如清流注入浑水。

而他致信李健吾,推崇其“流利峭拔”的文风,实则是在呼唤一种被中断的审美传统。何为“流利峭拔”?汪曾祺在信中虽未详述,但其意可追。“流利”,是指文气贯通,如行云流水,无滞涩之感。李健吾的批评,从不摆出理论家的架子,他以印象入笔,以直觉为刀,文字本身就是美文。他评沈从文,使用“可爱”二字!多么明了又恳切,没有陈言旧词。“他所有的人物全可爱。仿佛有意,其实无意,他要读者抛下各自的烦恼,走进他理想的世界,一个肝胆相照的真情实意的世界”,语言是那样的亲切温润,直抵人心。“峭拔”,指的是见识的犀利,判断的果敢。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在众声喧哗中能一语中的。这种文风,接续了中国古代文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脉息,又吸纳了西方印象主义批评的灵动,是真正的“京派”气象。

汪曾祺之所以在80年代重提李健吾,是因为他深知,当时的文坛缺的正是这份“松弛”与“漂亮”。他数度谈及李健吾,在《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陆建华〈全国获奖爱情短篇小说选评〉代序》一文中也提及:“我希望我们的评论家能够松弛一点,随便一点。……中国的评论家文章写得活泼的,据我所知,有刘西渭(即李健吾先生)。”这不仅是怀旧,更是一种纠偏。他试图通过追忆李健吾,来唤醒批评界对语言艺术感的重视,让文学评论从枯燥的教条中解放出来,重新成为具有审美价值的文本。

这背后,隐伏着一条从李健吾到沈从文,再到汪曾祺的精神线索。李健吾、沈从文、汪曾祺,我想在审美上是“同气连枝”。他们都是“京派”文脉的守护者。沈从文构建“供奉人性的希腊小庙”,汪曾祺书写高邮水乡的市井烟火,无论是《受戒》中的庵赵庄,还是《大淖记事》中的民风百态,都与沈从文《边城》《萧萧》中对人性美好的礼赞一脉相承,是对未被异化的人性之美的眷恋。而李健吾的批评,恰是这一创作倾向的理论回响。他读懂了沈从文的“可爱”,也读懂了汪曾祺的“淡泊”,对“人性”与“美感”的坚守,是一脉相承的。

遗憾的是,李健吾于1982年11月离世,第二封信发出后不久,斯人永逝。这两封信,遂成绝响。如今重读这些文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位作家的交往,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生态。

汪曾祺说“我时常怀念您”,怀念的或许不仅是具体的帮助,更是那种“文心相通”的稀缺。在李健吾诞辰120周年,重读这两封信,让我们明白:李健吾并未远去,他以其“流利峭拔”的笔致,构建了一个纯粹、理想的精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性得以展现其应有的美好与复杂。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