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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守望与情感的远逝——评相裕亭的《远去的三河》
来源:《长城》 | 刘海涛  2026年03月27日10:17

在中国当代文坛,相裕亭以《盐河旧事》系列小小说确立了独特的艺术坐标。他擅长在千余字的方寸之地,以冷静克制的白描笔法、精巧的“斜升曲转”情节模型,勾勒出百年盐河两岸各色人物的命运浮沉与性格棱角,《威风》《看座》《口碑》《偷盐》《抬鱼》等已成为当代小小说的典范。然而,当这位“小小说高手”将叙事篇幅拓展至八千余字,创作出短篇小说《远去的三河》(《长城》2026年2期)时,他的创作实践便呈现出一种值得深究的文体实验性与创作转型的轨迹。这篇作品不再拘泥于单一场景的集中爆发,而是将时间线拉长至百年,空间跨越城乡,以三代农民围绕宅基地的建房史为轴心,编织了一幅关于乡土变迁、亲情流散与个体守望的复杂图景。

一、 人物塑造的深化:从“性格侧写”到“命运三维”的立体勘探

相裕亭在《盐河旧事》中塑造人物,常以“侧写”“动作性细节”和“性格二重组合”见长,如《威风》中的东家,通过让管家跪地掏鞋一个动作,便将其外表温雅与内心威严的两面性格刻入骨髓。在《远去的三河》中,他延续并深化了这一写人精髓,凭借着短篇小说提供的更大空间,实现了对主人公“大眼叔”更为丰满、立体的“三维”塑造。我在《模型与方法:小小说教程》曾阐释过:优秀小说人物应具备“现实维”(独特的言行细节)、“历史维”(性格形成的前史与因果)以及“人性维”(具有普遍性的人性内涵)的精准刻画。

在“现实维”上,他依然通过一系列精准、鲜活的动作细节勾勒大眼叔的木讷、勤劳与农民式的精明。他使牛时“嘿哈——嘿好——”的悠扬喊唱,夜深人静时用铁锨照鱼、钢针钓鳖的生存技能,以及为建楼独自爬上房顶揭瓦推梁、“弄得像黑脸包公”的执拗,这些动作性极强的细节,让一个沉默寡言却生命力顽强的农民形象跃然纸上。他的“精明”则体现在历史中:“六爷爷”当年借扩建新房之机,巧妙运作,占用了“我家”部分老屋宅基地。这一行为虽由六爷爷主导,但作为利益继承者和家庭延续者的大眼叔,其生存哲学中无疑继承了这种基于土地的精明算计,这为后来他执着于建房埋下的性格伏笔。

在“历史维”上,小说通过“折叠”叙述(一种将过去事件插入当前叙事的技巧),为大眼叔的当下行为提供了深厚的因果链条。他的婚姻是一场无奈的“转亲”,妻子最终跟随“青岛客”私奔,留下了幼子三河。这一创伤性事件构成了大眼叔情感世界的巨大空洞,也直接导致了儿子三河在成长中的叛逆与离家出走。相裕亭自己在“创作谈”里明确指出,小说的创作动机缘起于城乡差异背景下乡村青年尤其女性大量外流导致本地婚配困难的现象,大眼叔的遭遇正是这一时代洪流中的个体悲剧。他的“固执”与“守望”,并非天性使然,而是被时代变迁与家庭变故造成的被动坚守。他对妻子、儿子归来的期盼,是对破碎亲情的一种本能修补,也是对自身命运无力感的一种抗争。

在“人性维”上,大眼叔的形象超越了具体农民身份,触及了人类普遍的情感困境与生存悖论。他倾尽一生积蓄,建造一栋“威威武武的两层小洋楼”,并非为了现实的居住享受(他自己只住在楼梯旁低矮的“倒三角”空间),而是为了一个虚幻的“未来”——迎接可能归来的儿子、儿媳和想象中的孙子。楼上精心布置的双人床、红绿拖鞋、玩具枪、气球,是一个父亲用物质空间对缺失亲情的情感补偿与仪式性召唤。这种“以有形的建筑承载无形的期盼”的行为,深刻揭示了人性中关于“家”的执念:家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关系的容器。当关系缺失时,人们往往试图通过加固容器来召唤关系的回归。这种悖论(越是缺失,越是加倍建设;建设愈是完美,愈反衬缺失的残酷)使大眼叔的形象具有了催人泪下的普遍感染力。大眼叔的守望,是对亲情、归属感等人类基本需求的悲壮投射,其根源的“爱”与“孤独”,具有跨越时空的共鸣力量。

通过这三维的立体塑造,相裕亭成功地将一个可能流于符号的“留守农民”形象,转化为一个血肉丰满、命运曲折、情感深邃的文学典型,体现了其从“写活一个性格侧面”到“刻画一个命运整体”的驾驭能力的提升。

二、 叙事结构的智慧:小小说情节模型在长幅叙事中的扩容与变奏

《远去的三河》最令人称道的艺术成就之一,在于其以八千余字的篇幅,从容驾驭了横跨三代、历时八十年的家族史与乡村变迁史。这得益于相裕亭创造性地将小小说经典的情节模型与结构技巧,进行了适应短篇小说篇幅的扩容与变奏。

其一,“斜升曲转”模型的宏观运用与代际迭奏。“斜升曲转”概念是我在“微型小说学”里阐释过的主要情节模型之一,指抓住一个核心事件元素,向上做延伸发展和层层渲染,最后实现情节的转折或升华。在《远去的三河》中,“建房”就是这个核心事件元素。作品整体结构可视为一个宏观的“斜升”:从八十年前爷爷辈合伙建房(起点),到四十年前六爷爷/大眼叔辈借机扩建(第一次上升与矛盾),再到当下大眼叔孤身拆旧建楼(第二次上升与高潮)。每一次“建房”都伴随着家庭关系、社会形态的“曲转”:从兄弟和睦到宅基地侵占引发的家族微隙,从为娶亲建房到人走楼空,从为盼归建房到结局的悬置。这种代际迭奏的“斜升曲转”,使得漫长的历史时间被凝练进几个关键性的建房事件中,叙事紧凑而富有节奏感,避免了流水账式的平铺直叙。

其二,“折叠跳移”叙述对历史维度的巧妙编织。这篇《远去的三河》并非按线性时间展开叙述。开篇从“大眼叔要建楼房了”的当下写起,形成悬念。随后,通过“折叠”叙述,不断闪回穿插进爷爷辈的故事、六爷爷占地基的往事、大眼叔的婚姻与三河的出走等。而关于小婶私奔的具体细节、三河出走的直接心理动机、其在外多年的具体经历等关键信息,作者则采用了“跳移”手法——有意省略或延迟交代,甚至完全留白。这种叙述策略,一方面将历史因果巧妙地编织进当前叙事,使大眼叔建楼的动机层层叠加,愈发厚重;另一方面,制造了丰富的“空白点”与“含蓄点”,形成了强大的文本“召唤结构”,邀请读者主动参与意义的填补与想象。三河是否去了青岛寻母?他如今是生是死?这些“跳移”留下的空白,正是小说“隐形叙事”的审美韵味所在,拓展了文本的意义空间。

其三,“开放式留白结尾”的升华与隐喻。小说结尾,大眼叔的楼房建成,“炸响一挂小鞭”,他“脸上满是笑容”。然而,儿子三河能否归来?所有的期盼是否会落空?作者戛然而止,不作任何交代。这种“开放式留白结尾”是小小说制造“意外结局”和“速率刺激”的经典手法。但用在此处,其功能已从单纯的情节突转,升华为整体的意蕴升华和哲学隐喻。它迫使读者从对具体人物命运的关切,转向对更广阔时代命题的沉思:在城市化、人口流动不可逆转的巨潮下,无数个“大眼叔”的守望将指向何处?传统乡土社会以血缘和地缘为基础的亲情纽带,如何在现代化进程的冲击下维系或重构?这栋精心布置却可能永远空置的“小楼”,成了中国当代乡村某种普遍困境的象征性建筑——物质面貌飞速更新,情感内核却面临空心化的危机。“留白不是缺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在场”,这个留白结尾,正是让大眼叔个人的悲剧性期盼,获得了指向时代集体命运的“在场”力量。

三、 主题创意的掘进:“建房”作为核心细节的隐喻性转喻

在《远去的三河》中,“建房”(以及其基础“宅基地”)无疑是统摄全篇的核心细节。它已从一个简单的物质生产行为,转喻为多重社会与情感议题的聚焦点。

首先,建房是乡土中国权力与伦理关系的微观战场。小说开篇就追溯到八十年前爷爷辈“搭山”建房的往事,体现了传统家族伦理中的谦让与互助共生。然而,到了六爷爷和大眼叔一代,宅基地的争夺战悄然上演。六爷爷利用家族情面、信息差(先征得“我哥哥”同意,再造成既成事实),成功扩张了自家宅基。这一过程,揭示了在资源(土地)有限的情况下,即便是在血缘亲属内部,利益计算如何悄然侵蚀人情伦理。而“我”父亲的事后不满与哥哥“知事白了头”的懊悔,则展现了城市化的家庭成员对乡土资产观念的变化与滞后。一块宅基地的变迁,成了观察中国农村家族关系、产权观念在近现代演变的一扇微小而清晰的窗口。

其次,建房是个体对抗命运、寻求身份认同的悲壮努力。对于大眼叔而言,人生两次关键建房,目的截然不同却同样指向对自身身份的焦虑与确认。第一次建房(六爷爷主导)是为了“娶亲”,通过构建一个符合当时标准的“高大房屋”来获取社会认可,完成传宗接代的人生任务。第二次建房(独自进行)则是为了“盼归”,通过建造一栋“与现代生活匹配的小楼”,来向失踪的儿子证明“父亲”的存在价值与能力,试图重新锚定自己“父亲”的身份,挽回断裂的父子关系。建房,是他与外部世界(社会标准、儿子眼中的世界)对话的方式,是他对抗被抛弃、被遗忘命运的唯一武器。这种将全部生命能量倾注于物质构建,以抵御情感和亲情流失的行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悲壮感。

最后,建房是城乡二元结构下乡村情感空洞化的物质铭写。相裕亭的“创作谈”清晰地显现了他的创作动机:关注城乡差异背景下乡村青年尤其女性大量外流导致的乡村情感的结构变化。小说中,“小婶”跟“青岛客”跑了,三河离家出走了,他们都是被“外面的世界”吸走的乡村情感载体。大眼叔所建的楼房,越是崭新、越是功能齐全(厨房、卫生间、儿童玩具),就越像一座华丽的情感坟墓,反衬出内部人气的凋零。它不再是“家”的温暖诞生地,而越来越像一座等待主人归来的“纪念馆”,甚至是一个关于乡村未来的“问号”。这栋楼,因而成为解读当代中国乡村“物质丰裕”与“精神留守”悖论的一个极具张力的视觉符号。

通过“建房”这一核心细节的层层转喻,相裕亭将一部围绕建房而展开的家族史,成功地提升为一部浓缩的乡村社会变迁史与一部深刻的人性勘探录。真正的艺术在于“用结构本身说话”,在于找到一个能够“一箭三雕”的核心意象,让其承载起历史、人性与时代的重重寓意。

相裕亭的《远去的三河》是一部充分体现了作者叙事智慧与人文深度的短篇小说力作。在人物塑造上,它实现了从侧写性格到勘探命运三维的深化;在叙事结构上,它巧妙地将“斜升曲转”“折叠跳移”“开放式留白”等情节模型,编织进跨代际的历史叙事中,做到了精炼与丰厚的统一;在主题意蕴上,它通过“建房”这一核心细节的精心提炼与隐喻性拓展,深刻触及了城乡变迁、家族伦理、情感缺失等时代命题,实现了从“故事”到“寓言”的升华。

这篇作品标志着相裕亭作为一位修炼了30多年的成熟作家,他的艺术视野已从相对静态的、传奇性的“盐河历史空间”,积极转向动态的、充满现实张力的“当代乡土现场”。他成功地将自己锤炼多年的“小巧精美”的技艺,注入到需要对生活进行更广阔、更复杂提炼的短篇小说文体中,为中国当代乡土书写提供了一种新颖而有力的叙事样本。《远去的三河》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关于守望与远逝的故事,更是一声关于时代、家园与人心在剧烈变动中如何安放的深沉叩问。这声叩问,因其精湛的艺术表达,将在读者的心间激起持久而复杂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