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黄永玉湘西叙事中的诗意建构与历史隐痛 ——以《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为中心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后文简称为《朱雀城》)是黄永玉晚年创作的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是以黄永玉的故乡和他童年经历的人和事为原型创作的巨制。该小说原汁原味地还原了20世纪20、30年代湘西边城活泼多彩的生活景象,以工笔长卷刻画了湘西的山水人物,忠实记录了民国初年的社会文化,是一部独一无二的湘西历史、风俗、人物长篇小说,也是20世纪中国湘西地方镜像与国家想象的经典之作。
一般来说,人的存在作为此在,都是在一定的时间与空间中存在。同样,构成文艺创作审美反映对象的人、事、物都具有特定的时间属性和空间属性。周作人在《地方与文艺》中指出:文学是要有地方色彩的,要突出“从土里滋长出来的个性”。黄永玉的艺术根脉深扎在湘西的泥土里。童年时期湘西山水的滋养与湘西地方文化的孕育,使得湘西日常生活世界中的点点滴滴,都在他心里埋下了最朴素的审美种子,这成为他创作中抹不去的精神底色。黄永玉在《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这部小说中,展现出了其对故乡湘西的深情,建构了一个充满诗意却暗藏隐痛的湘西世界:一个是浪漫诗意、山水秀美、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一个则是面临现代文明冲击、传统秩序瓦解的遥远边地。黄永玉的艺术创作中,对前现代湘西的温情回望与对现代转型中湘西的忧患意识形成鲜明对比,这种鲜明对比,这种“常与变”的辩证关系,最终建构出一个充满诗意与残酷并存的复杂乡土世界。
一、诗意湘西的展示
任何充满诗意的小说,一般都有两个基本特征,其一是其艺术形象的丰富性,其二是其思想内蕴的深刻性。纵览黄永玉一系列的作品,比如《往日,故乡的情话》《从万荷堂到玉氏山房》《一路唱回故乡》等都以故乡为名,字里行间向世人展现了一个诗意盎然、怡然世外的大美湘西,而这在小说《朱雀城》中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黄永玉所描绘的湘西,既呈现山峦巍峨、江河奔涌、绿树掩映、翠竹葱郁的自然景观,亦展现鸡犬相闻、炊烟缭绕、耕娱交织、民众恬淡自适的生态画卷。这独特地域的自然生态之美,正是承载其艺术理想与故土情怀的精神家园。
(一)边地风景的诗画同构
朱光潜认为:“诗与画同是艺术,而艺术都是情趣的意象化或意象的情趣化。”中国艺术传统中,诗画关系始终是重要命题。尽管诗画作为独立艺术形态各臻其妙,然二者在精神内核层面实则存在深层互文。很多现当代文学作品在主旨、表现形式、语言等方面,都或多或少受到绘画艺术的影响。“例如鲁迅《药》《阿Q正传》等小说中的围观空间视觉感,开启了一种现代小说视觉新空间;……李金发《弃妇》《律》等诗歌中的视觉象征;闻一多诗歌的‘三美’主张;张爱玲与施蛰存等海派小说对视觉感官的描绘;汪曾祺小说中的传统画家形象;贾平凹小说对现代派画家的批判等”都显示了绘画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和作家们将绘画融入文学创作的艺术自觉。黄永玉不仅是一位画家,而且是当代画坛中有着极高影响力、极其重要地位的“跨界通才”。他在油画、雕塑、设计、文学等领域均有卓越的建树,展现出了惊人的艺术广度。缘于此,在进行文学创作时,黄永玉以敏锐的观察力,独特的创作思维和表现技法将他对事物的感受外化于文。他在《朱雀城》中不仅延续了以画入文这一艺术尝试,并且将其绘画才华完美地融入至文学表达中,使小说呈现出一种诗意的独特的视觉空间。也证实了“文学的语言认知与美术的视觉图像有着内在的可通约性”。这种艺术本质的贯通性,在黄永玉的文学创作中得到了创造性转化,也使得黄永玉的小说创作具有非凡的艺术气质。
黄永玉在写景时,善于解放出一切的感觉器官,看在眼里的是深墨色的瓦片,黄泥的墙,淌绿的草色;听在耳边的庙檐四角的铁马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穿生牛皮钉鞋的过路人叮叮叮地从门口走过;嗅在鼻中的好闻的“新布”香味,死人闻到都会翻生的猪粪堆;抹在指尖的细软的青草,冰凉的井水……很少有作家,像他一样调动所有感官来描绘家乡的风景和人事。大街上儿童的嬉戏打闹,跳岩上浣衣妇人的轻声耳语,寒冷的冬雪来临后,男人们开始进山打猎,甚至是野性的豹子在阳光穿过晓雾时,蜷在山岩边晒太阳、伸懒腰,在黄永玉的感官和文字中都透出一种淡淡的诗情。
黄永玉擅长以斑斓的色块铺陈展开艺术图景,视觉化效果非常明显,“一场雨,一场小晴,又一场雨,眼看着河水绿起来;再一出太阳,花全开了……五彩衣服晾在树底下任它飘。一担担新鲜马草挑进城,城门洞不停地卷起绿风,新鲜好闻”。苍翠的河水、新鲜嫩绿的马草和绿色的风,这种色彩语言的精心配置绝非简单的自然摹写,而是画家黄永玉用文字构筑起来的诗画一体的审美意境。又如这段话:“人们眼睛发亮,叹着气……根根丈多长的绿竿竿上,盏盏粉红荷花时上时下浮在面前……忽然间又冒出百千朵黄白菊花,跟着又是交错喷射出闪光的绿杠杠,夹着黄蕊白瓣的水仙,人们争着叫嚷水仙的名字,最后才喷出一朵鲜红五瓣、中有黄蕊的梅花浮在空中。”这段文字本身就是一首感性突出的“视觉诗”。粉红、黄白、鲜红等颜色的铺陈,使得画面极具冲击力,充满奇幻和绚丽。除此之外,黄永玉对形态的把握和呈现也体现了一个画家在进行文学创作时潜力与可能性。“根根丈多长”“盏盏”“绿杠杠”“五瓣”,这些不加矫饰的、热烈奔放的形态词正体现了黄永玉的诗画都深深扎根于民间生活和地方文化,并保有一颗赤子般的童心,敢于表现最直接、最浓烈的美和趣味。
黄永玉对风景的描写并没有仅停留在色彩的铺陈和形态的勾勒上,同时还遵循着绘画艺术的空间法则,使得画面具有了类似焦点透视的立体效果,就像看到一幅幅具有空间感和透视感的画作。黄永玉凭借其娴熟的空间构图能力,将视觉艺术的视点结构引入文学创作。通过灵活的空间建构,他呈现出一系列视角独特、意境深远的画面,其全景勾勒与具象空间刻画均以恰切方式完成。缜密的构图特质更使其作品中每一场景的细节均获得精微而充分的描绘。“大清早就有太阳。长到鼻子跟前的树丛直漫到城墙那头。过了城墙,绿草坡一层又一层,由绿渐渐变成的灰蓝,跟云和天混在一起。”前景的树丛从鼻子跟前一直向远处的城墙推进,城墙后面则是一层又一层的绿草,直到云天之际。使读者仿佛面对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画,随着视点的移动逐步进入文本构筑的想象空间,获得丰富的审美体验。再如,“三只鸬鹚船,人和他们的鸬鹚逐渐远去,直到在黢黑的山影夹缝中剩下三粒暗暗小光点”,三只鸬鹚船载着渔人隐入了苍茫的暮色中,船头的鸬鹚与渔人化作游动的墨点,像是画师收笔前在留白处轻点的墨痕,引发无尽的遐想。
(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牧歌
湘西自然山水与古楚感性文化孕育了黄永玉。黄永玉生长在湘西这片神秘的土地,深受湘西风土人情的熏陶。湘西的山水风景、市井生活以及苗族先民的坚韧精神,都深深烙印在他们的作品中。黄永玉曾说:“我们都是故乡水土养大的子弟。”黄永玉从故土的自然山水与日常生活空间的点滴之中,汲取灵感,将湘西的美丽与哀愁、坚韧与温柔,都融入到了《朱雀城》的创作中。作品中,朱雀人禀赋着山民特有的脾性——既有剽悍勇武的筋骨,又有多愁善感的血肉。武陵山脉的地理阻隔,致使朱雀城偏安一隅,远离城市文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像远古先民一般简单而单纯,他们质朴,淳厚,人性和人情带着几分原始的美。他们信奉和坚守古老的道德秩序,对自然界的万物秉持有天然的敬畏。他们通过巫傩神事和原始宗教仪式来寄托生死,他们身上有着一种鸿蒙初辟的“混沌”质感。这种未经教化和雕饰的原始生命形态,而这正是黄永玉想要向世人展示的诗意湘西——无论性别年龄、无论社会阶层,人们都保持着浑然天成的质朴本真。当然这种生命形态也构成了现代文明尤其是现代都市中充满功利与算计生命形态的参照。
成年人如此,《朱雀城》中儿童的生命状态也是如此。《朱雀城》中儿童大都涌动着山野滋养的生猛气性,有着一股子野性。作为文庙边“古椿书屋”的后人,主人公张序子明礼重情,遇到喜欢的诗句和画册会击节赞叹,对喜欢的老师和长辈会给予尊重和回馈。但他又不是柔弱的、规矩的,他和“苗崽子”岩弄一起在乡野间撒野,肆意嬉戏,四处打滚;随隆庆进山追猎野猪;和几个顽童一起逃学去看“赤塘坪”砍脑壳;他们去市集赶场,去果园里偷李子。这种文野相生的生命张力,正是朱雀城儿童特有的精神气质:既保持着未被完全驯化的赤子天性,又对社会的规训有着内在认同,最终在率真野趣与规训教化的平衡中,展现出独特的诗意的生命形态。当然,《朱雀城》中关于儿童生命特质的审美表现,也反映了黄永玉关于感性和理性高度融合的生命理念。
在小说《朱雀城》中,还有来自中国传统的“天人”观念。人与自然的关系呈现出一种物我同源、天人合一的诗意状态。朱雀人并不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主宰者,而是恪守着天人互渗的原始智慧,只把自己看作天地运转,万物共生中的一份子。在自然系统中对人的准确定位,本身就恪守了严格的生态原则。比如这一段,人与花并没有一种主次关系,而是并列着的,“王伯屋前屋后四周都是花,杏子花,李子花,萼梨花,桃花,橘子花,柚子花……屋里像住在一把大花里。那边白刺梨花,还有那边那些‘臭牡丹’(一种非常漂亮的喷射式的鲜红花),都是自己长的。王伯由它们自己乱长,这地,它们也有份”。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朱雀城的人们对待自然的态度:众生平等,人只不过是宇宙中与小草一样的渺小生命,不能独占所有的生存空间,或者将自己的生存法则强加于其他生命,他们共享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因为“这地,它们也有份”。这是湘西人对生态对自然的智慧表达。这种天人合一的生命观,最终凝结提炼成湘西独特的文化基因。在朱雀城的时空里,每一朵自生自长的野花都是天地书写的诗行,每位让渡生存空间的居民都是解读自然韵律的诗人,湘西子民在“身在万物中”的哲学体悟里,谱写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牧歌。小说《朱雀城》中的儿童也体现出这种状态,序子得意地告诉“岩弄”:“雀儿好,我喜欢乡里好多好多雀儿,我早晨和雀儿讲话。乡里的雀儿、树、‘达格乌’都懂我的话,我也懂他们的话。我们就讲、讲、讲、讲,他们都笑,摇来摇去笑。‘达格乌’讲,哪天和我到草坡林去走玩。”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黄永玉所传达出的一种与海德格尔“栖居”理念不谋而合的生态智慧。而这一生态意识和创作理念,与沈从文是一脉相承的。“沈从文的创作在许多方面与生态美学的诸多核心原则深相契合,确实蕴含着丰富的生态智慧。”他们都在作品中,呈现这样一种生态自然观:人处于天地之间,万物之中,与天地万物存在着认知互通和情感交互,形成一种息息相通的“合适”关系。黄永玉在小说中描绘的自然,已非单纯的外在实体,而是与人交融共生的情感载体和生命本体。自然构成了人类生存与生活的实质内容,是人类生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人类既敬畏自然又与之亲近,维系着和平共存的关系。在彼此契合的和谐互动中,自然与人共同浸润于生命的灵性之中:一方面,自然为人类提供心灵的慰藉与净化;另一方面,通过人与自然的相互塑造,也为自然注入了崭新的生命活力。这种互动最终促使生命的精神内核与自然本真臻于高度的和谐统一。
朱雀城的人不仅与万物共生共存,更与之情感相通。他们仅将人类视为自然整体中的普通一员,并深切体认其他存在物的生存境遇:“扑也莫扑,赶出去就是,做个蜂子也不容易,让它们回窝吧!”也偶尔羡慕其他万物的好:“这种太阳,这么嫩的草,这么细嫣、细嫣的雾……我都想,做人有什么意思?做山水,做雾,做雨水,做花,做草要好得多……”他们甚至从自然和万物中得到力量和教育:“清水河从上头峡谷出来。周围绿的小山、蓝的大山,早晨的太阳、夜间的月亮,远处挂满房屋的三拱虹桥,巍峨的四座城楼子;人们来来去去,穿进穿出,靠这些养人的山川形胜长大、长精神、长脾气、长辨别力量……”黄永玉的思想蕴含着鲜明的生态意识与观念,这源于他传统与现代高度融合的多重文化身份,也源于他站在生态文明立场上,对人类发展进程中关于人与自然关系问题的深刻审视与反思。在《朱雀城》中,他始终以展现人与自然高度契合的诗意湘西为旨归,由此彰显出对人类命运的深切现实关怀与终极眷注。
二、倾斜湘西的审视
任何文学世界,既是基于现实的审美镜像,也是基于某种特定理想的审美想象。审美想象,既是现实世界的折射,也是对社会现实的反思与批判。广大的读者常将“湘西”“边城”视作超脱尘世的理想之境,仿佛那里永远流淌着牧歌式的田园诗意,是自然人性最纯粹的栖息地。然而沈从文早已道破真相:“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藏的悲痛也忽略了。”这般警示,实在是当头棒喝——这片看似静谧的山水间,实则暗涌着时代的创痛。黄永玉也借小说《朱雀城》道出了对这片土地的忧虑。他怀着怜悯之心沉重地讲述了倾斜的湘西大地承载着的双重苦难:一方面是封建中央集权的血腥镇压,近代军阀土匪的横行乡里,烧杀抢掠。另一方面,是精神上的蒙昧与麻木。由于地理偏僻、交通闭塞,当地经济长期停滞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百姓在蒙昧中饱受盘剥却浑然不觉。同时,黄永玉还流露出对个体命运如同风中残烛,人们既无力抗争残酷的现实,又难以把握自身的生存轨迹,只能在时代的漩涡中随波逐流的深切哀痛。
(一)动荡里的变革忧思
“朱雀城”的原型系湘西凤凰古城,该地为苗族重要聚居区。追溯苗族历史,实为一部充满艰辛的漫长历程。千余年来,该族群始终处于被压迫的生存境遇中,几无喘息之机。古老的《苗族古歌》即映射了其先民避难与迁徙的史诗:他们悲离世代栖居的丰饶平原,穿越险峻山川与猛兽出没之地,最终迁入西南群山。在这瘴疠弥漫、乱石嶙峋的贫瘠土地上,他们筚路蓝缕,刀耕火种,抚平创伤,重建家园。然而,即便退至生存边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成见,仍使中原王朝视其为心腹之患。仅清朝三百年间,当地苗民便持续承受赋税盘剥与军事镇压。这部浸透血泪的历史,俯拾皆是惨痛例证:康熙四十二年,清廷调集贵州、广西及本省兵力清剿凤凰腊尔山苗民,杀戮五千余人,焚毁村寨百余座。起义苗民退守天险天星寨,终因粮绝而覆灭。1798年,爆发了“乾嘉苗民起义”,以凤凰腊尔山为核心区域,席卷湘黔边区逾二十万苗民。可以说,凤凰的历史中浸满了苗民的鲜血,积满了苗民的痛恨。民族的歧视与挤压,常年的军事镇压、艰苦卓绝的生存环境,使得朱雀城的人们形成了敏感卑微,保守顽固的民族性格。近百年来,中国的社会环境风云变幻,剧烈的社会变迁冲击并震撼了中国各地域、各阶层民众,根植千年的道德伦理、价值观念与人生取向随之发生剧变。即便是长期处于相对隔绝状态、保留着传统生活方式的湘西边陲,其社会结构亦呈现瓦解之势。对于近百年来湘西遭遇的重大变革与冲击,黄永玉在《朱雀城》表达出来的除了忧思,还有对少数民族保守顽固的民族劣根性的批判。湘西山高林密,闭塞偏远,但抵挡不了“新规则”“新世道”的凶猛来袭,湘西地区延续千年的传统社会结构、伦理观念与经济模式,在山雨欲来的形势下,也开始陷入动荡之中,这种震动也使小说中的朱雀城处在了风雨飘摇之中。
小说中“老王”的原型正是民国时期实际掌控湘西的地方军阀陈渠珍。作为长期统治湘西十余县的实权人物,他推行"保境安民"政策,致力于维持地方自治。在其治理下,湘西地区建立了完善且相对独立的地方政权。在他的治理下,湘西获得了较长一段时间的稳定和安宁。陈渠珍的仁爱侠义之风,在民间构成了坚强的信仰。然而,当外界社会剧烈变革之际,这种偏安一隅的地方自治终究难以为继。小说既表达了深深的惋惜与忧思,也写出了文明转型期湘西大地特有的苍凉与阵痛。那些曾维系着社群秩序的古老伦理,那些流淌在血脉中的质朴情感,都在外部文明的冲击与内部势力的腐化中,如春雪般悄然消融。在这场历史剧变中,湘西社会内部固有的积弊和民族文化的封闭和劣根性同样加速了传统秩序的瓦解。这里确实也出现了一些流毒,在城中,经常可以见到“一排四五家矮房子,瓦顶稍微比城墙上的步路高一点点,低声下气的门口挂一盏小红灯笼,四方各写一字,合起来念就是‘顶上云烟’……也常见一两个小丫头缩着脖子拿了手指娘大小的酒杯到那里去‘打烟’”。小说中的“烟民”已经渗透进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男女老少,贫穷富贵,抽两口鸦片烟的大有人在。除了外来毒品的入侵,小说还展现了湘西边地人民的愚昧与民族劣根性。小说曾讲述了童养媳“陈氏妹”偷偷跑回娘家看傩戏,结果被当权者认为其行为有失贞洁而被杀的故事。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里,婚姻家庭制度虽然是实行“一夫一妻制”,但在婚姻贞洁忠诚问题上,男性往往可以得到比女性更多的宽容和开脱。而女子必须对丈夫保持绝对的忠实,贞操成了衡量妇女道德的标准。在道德观念上,男子就从来没有守节和保持贞操的义务,也不存在“失身”和“失贞”的污点。而这些对于女子则是不可或缺的。仅仅是因为跑回娘家看傩戏,一个妇女的生命居然可以如此被轻易夺走,看似夸张且荒诞的情节正是愚昧封建的极致体现。
在严酷的社会现实面前,传统不再传统,许多传统的美好一再遭受扭曲和变异,地方性格和心理精神层面,也一再遭受各种异化。朱雀城的人们在艰难的生活中遭受痛苦与不幸,持续性的生存压力导致群体性精神异化,一部分人因此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变得愚钝呆滞,麻木不仁,昏昏然走向堕落和死亡。变换的世道,难以抗拒的宿命,又使一些人失去原始生命的剽悍和天真。朱雀城的“朱雀”是上古时期神话传说中的四大神兽之一,它神威无穷,是腾空而起,振翅高翔的神鸟,但到了小说中的“朱雀”却又几乎沦落成了“阉鸡”,朱雀城成了“阉鸡笼”。年轻一辈的人,不懂眼前的日子是好是坏,就在四围烟霞雾霭的山水景致里消沉下去了,失去了开创的激情和雄性的力量。无怪乎“田三大”说:“朱雀城里的任何大爷,包括他自己,都是‘阉鸡’,这是逃不了的‘命’。朱雀城就是个阉鸡坊。再有,再漂亮也完。不走就挨阉!”要想改变这一局面,就只能选择出走,离开朱雀城去外面的世界闯荡。“秉三先生”(熊希龄)、孙家的老二(沈从文)、老三得豫(沈荃)都因为这样走了出去,或是从政,或是学文,或是在行伍中冲锋陷阵,这总比在家乡哀哀自怜,等待“阉割”要好一些。在这种动荡中,想要变革也有心无力,终究是忧思太多,办法太少。
(二)离乱中的个体命运
黄永玉《朱雀城》反映了中国二十世纪初包括湘西在内的历史变迁,具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因而该小说故事情节的推进,也属于宏大叙事。该小说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同样关注到了离乱中的个体命运。在内外交困的历史夹缝中,朱雀城这座曾经庇护乡民的边城,终究难逃时代巨轮的碾压。当外部世界的剧烈变革与内部积弊同时发作,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被迫卷入了一场无人能够幸免的生存考验。
在民国时期军阀混战的乱世中,湘西地区在陈渠珍等地方势力的经营下,曾获得短暂的相对安定。然而这种偏安一隅的局面终究在内外各种势力的冲击下难以持久。1927年何键主政湖南后,以“剿共不力”“通匪”等罪名,调集重兵对湘西地方武装进行整肃。这次军事行动不仅将陈渠珍苦心经营的“筸军”从三万余人裁撤至区区五千,更通过安插亲信彻底瓦解了陈渠珍对这支武装的控制权。随着这位“湘西王”被迫离开朱雀城,整个湘西地区陷入了权力真空的混乱状态。但何键的打击并未就此止步,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更以抗战为名,将这支地方部队调往江浙前线。以顾家齐为师长的128师湘西子弟兵,奉命死守嘉善防线。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这支七千人的部队经过七天七夜的惨烈战斗,最终仅存不到三千人。当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湘西,整个朱雀城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这场战役不仅意味着湘西子弟的惨重牺牲,更标志着湘西地方武装力量的彻底瓦解。何键通过这一系列手段,终于实现了对湘西地区的完全控制,而湘西人民则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朱雀城》这样描述到:
抗战初期,嘉善一役,一二八师全是朱雀子弟,算来算去整师剩下不到百八十人。全城的孤儿寡妇,伟大的悲苦之下,我那几个表兄就没人想得起来了……
“哀莫大于心死”,朱雀城那时的空寂荒凉,连哭声都深感希罕……
随着“老王”陈渠珍的黯然离去和湘西子弟兵的殒命疆场,埋骨他乡,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家庭都承受着难以消解的悲痛。战火不仅吞噬了前线将士,更将苦难蔓延至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安分守己的乡民们同样难逃厄运:“隆庆”命丧豹口,“王伯”在悲痛中焚屋出走;老实巴交的“狗屎”因不堪联防队欺辱含恨而终,其妻“芹菜”被迫改嫁他乡;就连老英雄“田三大”也在城外牧马时遭仇家暗算。曾经安稳的生活秩序在短短时日内土崩瓦解,亲人离散,故旧凋零。序子的几个堂兄弟就是一个个惨痛无奈的例子,“他们没有一个人活过抗战,没有端端正正地浅尝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的青年时代。保大害了一个很小的、可能叫做盲肠炎的病死了。毛毛大街上被抓壮丁不知下落,想必以后死在某个战场,要不然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堂兄喜喜在乡下路上被人砍得七零八落,无冤无仇,小小年纪,不晓得得罪了谁。长荣就死在万寿宫背后;镇公所盖房子山边挖泥,给埋了,挖出来早就断了气。长盛算是死得比较天然,吃错了毒菌子。往时的朱雀城死点人算不了什么大事,偏偏序子周围的表兄弟除柏茂老表兄之外都死得失去所以然,死得没有章法”。
序子一家的遭遇,恰似朱雀城历史变迁与民众命运的缩影。那场吞噬百年老宅“古椿书屋”的熊熊烈火,不仅烧毁了世代栖居的屋宇,更预示着这个家族乃至整个朱雀城即将面临的剧变。随着祖父的离世,家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柱,而新添的几个孩子又让本就不宽裕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父亲“幼麟”被迫辞去男学堂校长的职务,只身前往长沙谋生。留下母亲带着孩子们艰难度日,靠着外祖母时不时的接济勉强度日,一家人常常要为下一顿饭发愁。最终,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年幼的序子也不得不离开故土,跟随亲戚前往长沙投奔父亲。这一走,便开启了他长达数十年的漂泊生涯。这种离乡背井的生存选择,或许正暗示了朱雀人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闯荡精神——当故乡再难容身时,他们便带着山民特有的坚韧,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在这场家族变故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离散,更是传统乡土社会在时代变革中的无奈与挣扎。序子一家的遭遇,折射出那个特殊年代里无数湘西家庭的共同命运。当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动摇,人们只能在变革的夹缝中寻找新的生存可能。这种被迫的迁徙,既是对故土的告别,也是对生命韧性的考验。序子的遭遇就是作者黄永玉原原本本的遭遇,在回想这些日子时,他得出了这样的思考:“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在离乱中,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蓬草”一样随处飘荡,身不由己且前途莫测。他们的人生是悲凉的。黄永玉将这种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感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就像狂风中的落叶,被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或战死沙场,或蒙冤受屈,或流离失所。这些普通人的命运轨迹,共同勾勒出一幅乱世众生相,让人不禁感叹:在历史的惊涛骇浪面前,个人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而徒劳。朱雀城的沧桑巨变,不仅是一座城池的兴衰史,更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平凡而壮烈的血泪史。
三、结语
可以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朱雀城》既是一部湘西的抒情长卷,也是一曲时代碾轧下的悲歌。黄永玉试图用文字定格那个正在消逝的湘西,形成审美化了的湘西历史影像。那些湘西历史中鲜活的色彩、灵动的山水与淳朴的民风,都通过他的文字得以留存,形象地呈现给了世人。因此,从审美呈现特定地理空间下的历史与文化的艺术创作角度而言,我们完全可以称《朱雀城》为充满诗性的民族志小说。当然当现代文明和近代军阀的铁蹄踏破边城的宁静时,这种远离世俗喧嚣的诗意便不再纯粹,其日常生活世界里的各种美好最终走向扭曲。像湘西这样一个曾经力图偏安于一隅的文化样式,在传统与现代的双重挤压下,也被迫纳入到人类现代文明的整体视域中,这本身带有历史的必然性。以生命的偶然折射出生命的必然,以特定地理空间反映人类社会整体发展进程。黄永玉这种以小见大的艺术呈现,使得《朱雀城》具有深刻的现实主义批判精神,这是黄永玉作为文学家的思想深刻之处。这种艺术反思,在于黄永玉具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典型的“济世”精神。他也继承了沈从文对故土进行的传统与现代的双重审视,且以更粗粝、更残酷的笔触一点一点地将历史的暗面剖开来给世人看。《朱雀城》的启示或许在于,真正的故乡书写,既要书写故乡山水人文的溢彩流光,也需有勇气凝视阴影中的干枯骸骨;既要热情拥抱日常生活世界的各种美好,也要理智面对这些美好的逐渐淡化和消亡,这就是一位优秀小说家的人文精神和历史理性所在。
作者单位:吉首大学文学与新媒体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