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以辨认为目的——《鹿角解》创作谈
时至今日,我已离开故乡、在深圳生活近二十五年,九千余天。当年月变作数字被提及时,似乎每处皆轻盈如尘,无从辨认任一注脚。从北至南的迁徙,无非重新认识季节转换的另一种秩序、告别干燥、理解潮湿、离开平原、毗邻山海,也无非逐渐熟悉季风、潮汐、连阴雨、棕榈树和细叶榕,大多是地理性的。这些体会通常清澈直白,只需营造习惯,便可在日常中失感,比起心灵纬度的种种异样,倒是简单可爱得多。
在这座移民城市中,人们社交时总难免要问,您是哪里人?这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你的来处,往往是一枚重要的钥匙,它将打开后续的话题关联,譬如著名地标、人文风物、亦或代表性的美食。起初,我总是老实作答的:长春。但是经过多年的数据积累,我发现越往南的朋友,在对应到“吉林省”时的响应速度越慢。渐渐我开始顽皮起来,统一回答为“东北银”,特意将浓重的方言发音主动标记。
大概有三四成时候,对方会回复一句“看不出来呀”。每及那时,心底总有一缕极细小的失落感窃贼般蹑脚而过。窃贼的履痕堆积得多了,我渐渐生出警惕来——尽管这种警惕有些莫名其妙,并且看上去似乎并无必要——我是南方化了吗?可是如此一想,又觉得对不起深圳。毕竟截至目前,我在深圳工作生活的时间已多于东北,并且由于“回不去”的缘故,这个比例很可能会越来越大。那么我究竟在介意什么?那种双向的羞愧心,又因何而来?这实在是两头令人迷惘的模糊野兽。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刷到一个直播,是位“巡城”博主,就是那种胸前挂着摄像头在路上走来走去的形式。他所巡的城,正是我儿时生活的那片街道。彼时深圳已繁花似锦,而画面中的故城,竟尚有轻雪覆地,主播踩着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三两行人还穿着羽绒服,缩着身子缓缓而行。街道如旧,甚至几处店铺,都仍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我突然跌入一团硕大的黑洞之中,一切兀兀如星骸,不讲道理地冲撞而来,所有曾经熟悉的,和已新建立的熟悉,一齐轰然失序。
这些小说,便是那段时间的结果。它们有相似的面目,并在我固执下,使用了较多东北方言。事实上由于工作的繁重,我已中断写作七八年,成日陷在别人的作品堆里翻砂寻金。促使我提笔的,想来应是源于另一种寻索:寻找身份、气息、温度、坐标和痕迹,辨认故乡与他乡,向语言和来处索要信息,用以抵御遗忘,或者复习。同时也偷息片刻,尽力看清所处之地。
至此,我认为已将应言之物说完。所谓创作谈,终究是自言自语,就像理发师不能为自己剪头发一样,我深知作品离开写作者、来到读者面前时,它便已决然走远,从某种角度而言,它早已与我拱手告别了。但是并非所有的作别都会成为隔绝,相信通过这些笨拙的写作,我已找到了某些可诠释的、可拨开的、以及可辨认的事物,关于时间与空间,关于南方和北方,关于我,以及我是谁。就如诗人王小妮老师的一首诗中所写的:“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为北方;我停在哪儿,哪儿就漫天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