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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魔术”及其文学镜像——评冯曜短篇小说《魔术》《遁影》
来源:《时代文学》 | 郭大章  2026年03月26日09:28

冯曜的两个短篇小说《魔术》和《遁影》以看似魔幻的手法讲了两个现实的故事。《魔术》中的“我”和妻子刘琪租住在一个简陋的房子里,妻子总是试图解开一些奇奇怪怪的梦,而“我”则喜欢去曾经的合租伙伴李泰的房间里,躲在一个由废弃的纸箱构成的“洞穴”里,做着自己的“梦”,其间穿插着李泰和他爷爷的故事:李泰的爷爷曾经是走街串巷表演魔术的魔术师,而李泰也沉浸在自己的“魔术”世界里,甚至回乡去研究他爷爷的“魔术”。《遁影》中许娅由于少年时期无意中发现了父亲家暴的事,从而同母亲出走,长大后形成了一种莫名的生理反应,父亲家暴的往事像一团阴影一样隐藏在心底,时不时跳出来折磨许娅,直至最后真相揭晓。

冯曜的叙事有着很多年轻作家特有的气质和特征:不再盲目遵循传统小说的线性叙事方式,而是借鉴许多西方的先锋叙事方式,让小说叙事充满魔幻意味。《魔术》的叙事即是一个典型的代表:原本一个简单的故事却穿插着各种线索,“我”和妻子刘琪的故事是小说的主线,其间穿插着“我”和舍友李泰的故事,以及李泰爷爷的故事等。与此同时,为了使小说叙事神秘化和魔幻化,冯曜还在小说中设置了很多具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意象,比如刘琪的梦以及梦中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事件,比如李泰房间里那些杂乱的堆积物以及隐秘的“洞穴”,比如李泰和他爷爷那些意义不明的魔术以及含混不清的话语等,这无不让小说充满着神秘的意味。

相比较而言,《遁影》的叙事显然要传统得多:小说以许娅的视角来讲述故事,既没有太多的波澜,也没有太多的技法,只是在叙事的过程中,不断在过去和现在的间隙中穿行,同时,用一些带有悬念和隐喻的话语,在一种紧张而焦躁的氛围中,来对故事进行一种探源式的追问。然而,并不是说小说的叙事就不先锋:小说以悬念开篇,许娅的女儿莉莉出生后开口叫爸爸,激发了许娅对于往事的回想,自己行为的反常和灵魂的挣扎、丈夫胡森的不理解,以及母亲述说往事时的语焉不详和不时出现的百货大楼等,共同构成了小说深层次的叙事结构和意蕴深厚的叙事内涵。

然而,在这魔幻的叙事背后,却隐藏着沉重的现实:《魔术》里面,妻子刘琪那些奇怪的梦境,“我”在李泰房间里的一连串荒诞行为,李泰和他前女友的故事,李泰和他爷爷的“魔术”表演等,无不深深地刻下现实的痕迹,从各个角度呈现出对现实的理解和重构。“我”和妻子刘琪因为没钱,租住在一套简陋的房子里,破旧窄小,像豢养金鱼的玻璃缸,一到夏天还潮湿得要命;“我”在前舍友李泰搬走以后,来到了李泰那堆满杂物的房间,像一条爬虫一样蜷缩在由纸箱构成的暗黑洞穴里,观察着洞穴里的一切,甚至更愿意一下班就钻到那个洞穴里,在漆黑的环境里蹲坐,静静地听蚂蚁和甲虫穿过地面的声音,躲避着这个喧嚣的世界;我们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一套新房,一再向现实妥协,“我”拒绝了李泰提出的去他的家乡拍摄素材的建议,继续留在药厂的质检部门当检测员,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刘琪则为了升职成功,实现买房子的梦想,叫我不要听李泰的建议,离职去拍什么素材,现实远远大于期待,他们居然拿到了一套房子……

《魔术》的叙事如此魔幻,然而故事的核心却是对一套新房的期待,何其现实和荒诞!说到底,《魔术》即是冯曜以先锋的叙事来表现沉重的现实,可谓现实生活在小说中所呈现出来的“魔术”。这种现实的“魔术”甚至波及小说中的所有人物形象:李泰和他前女友分手的原因是前女友的整个家庭都嫌弃他穷;李泰的祖父在李泰的父亲出生后,将那副象征着“魔术”的担子放置在谷仓,与稻谷和老旧的纺织机混在一起,任凭尘埃翻涌;李泰回到故乡——一个叫乌伊的小镇,为他爷爷当翻译,用爷爷早已丢掉的“魔术”谋取更好的生活,就连“我”和刘琪那尚未出生的孩子,也被刘琪命名为冯继业,来继承“我”那失败的事业,他在刘琪的肚子里踢腿,像极了工厂中受机械控制的加速器。

《遁影》更是彻彻底底地讲了一个关于“家暴”现实的故事:许娅的女儿莉莉出生后,学会了叫爸爸,然而,正是这一声“爸爸”,让许娅回想起了少年时期看见爸爸殴打妈妈的往事,时隔九年,许娅怎么都走不出父亲家暴的阴影,哪怕现在已经结婚生子,父亲家暴的往事依然像一条长蛇一样缠绕着她,时时让她感到窒息,加上丈夫胡森不知道这段往事,无意间提起的男人,让许娅仿佛陷落到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里,不管怎么艰难地挣扎,都无法脱身,父亲家暴的往事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一样跟着许娅,直至最后“家暴”真相的揭晓。这或许就是“遁影”的意义:生活在影子里而又无法逃离,任由影子折磨,直至影子消失。

很显然,《魔术》和《遁影》的叙事较为魔幻,我们甚至很难用传统的方法对其中的故事进行概括,但读完后你又分明感到,冯曜讲的是两个极其现实的故事,以此展现生命的困境并对于生存进行终极追问。

《魔术》是现实的“魔术”,在残酷的现实里,一切的“魔术”都是现实的投射;《遁影》是现实的“倒影”,在无处不在的现实中,一切的“逃遁”都徒劳无功。《魔术》中的甲虫比喻,很容易让我们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二者都是对于生存困境的某种隐喻和象征,当“我”总是喜欢躲在那个漆黑而又无边无际的洞穴里时,眼前的黑暗总是蔓延在所有角落,让“我”无论怎么后退,都无法摆脱这片空旷的黑暗,“我”甚至再也不想向后方继续蠕动,想一直躲在这个洞穴里,在一片永远都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面,等待着前方亮光的出现。“我”的躲藏和退守,既是对现实的逃避和对抗,也是人类在面临生命困境时的绝望挣扎,而我所等待的那所谓的“亮光”,是否真是生活的“亮光”,它是否真会如期到达,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魔术》中经常出现一个意象:抹香鲸。它既是我跟刘琪开的玩笑,也是某种生活的隐喻:抹香鲸是体型最大的齿鲸,按理来说不属于鱼,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鱼,而且是大鱼,尤其在渔民那里,他们照样管抹香鲸叫“鱼”。这就很有意思了,不管你怎么大,最终都是“鱼”,虽然大鱼吃小鱼,但最终都会被渔民捕获。“鱼”就是我们,房子以及更具深广意义的现实就是渔民,无论我们怎么蹦跶,都得臣服于现实。《魔术》中类似的意象还有很多,比如豢养金鱼的玻璃缸和金鱼、热带雨林和芭蕉树等,无不跟现实联系得极其紧密。尤其是小说中刘琪那句话——“就像我们一样”,可谓极具深意,道出了现实的残酷和无法逃脱。李泰和他爷爷的魔术也一样,最终都落脚到了无比沉重的现实,身为魔术师的爷爷不再变魔术,李泰的魔术则纯粹是为了挣钱。而最具现实和象征意义的莫过于小说的结尾:最厉害的“魔术”,居然是妻子刘琪腹中的胎儿,一切的“魔术”,最终又回到了现实。

《遁影》中所涉及的“家暴”问题绝对是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题材,包含和承载着太多的社会关注度。同时,冯曜那抽丝剥茧似的“探源式”叙事方式,也给足了整个故事应有的悬念。小说以许娅的女儿莉莉的一声“爸爸”开篇,徐徐展开故事,女儿的声音诱发了许娅对于往事的回想,尤其是丈夫胡森提起在路上看见疑似许娅父亲的人时,让许娅再度沉浸在痛苦的往事回忆中。于是,许娅开始了漫长的寻找,寻找现实和往事中的“爸爸”,以及“爸爸”一词所隐藏的秘密意义。在这场充满折磨的寻找中,父亲的脸织就了一张密布的蛛网,而许娅在其中越陷越深,她的寻找也变得具有了某种救赎的意义。许娅到底是在寻找现实中的父亲,还是在挣脱往事的束缚,向过去的自己告别,抑或是因为父亲的苍老而打算原谅父亲,我们不得而知,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父亲家暴的现实带给了许娅永远无法摆脱的创伤。

小说中有几个隐喻值得我们注意:一个是流浪猫,一个是蜘蛛网,一个是迁徙的象群。流浪猫一直紧跟着许娅,但有一年冬天却忽然消失了,直到雪融后,才在花坛的一角发现了它的尸体,许娅在流浪猫死去的地方埋葬了它,让它以另一种方式跟着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流浪猫其实就是许娅的自况,她从小就因为父亲的家暴离家出走,跟随母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漂泊,在流浪猫身上,许娅不仅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甚至还看见了女儿莉莉的影子,她觉得莉莉那枯瘦的黑色眼仁和那只猫的很像。值得注意的是,猫的隐喻也跟许娅的父亲有关,当年父亲家暴被许娅撞见,父亲曾说他用来击打母亲头部的木棍上的血迹,是他在工厂里敲死了领导的猫才沾上的,还说那只猫很讨厌,一只崽也下不出还出去偷吃工人的粮食。结合小说结尾来看,父亲的话其实是有隐喻意味的,只不过当时的许娅不明白。

蜘蛛网的隐喻体现得很明显,在许娅看来,父亲和往事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她就是蜘蛛网上盘旋着的老蜘蛛,怎么都摆脱不了蜘蛛网的束缚。许娅时不时就会盘旋进那巨大的蜘蛛网中,陷落其中很难起身,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永远失去了生活的光亮。迁徙的象群在小说中只出现了一次,是许娅那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出现的,那天,许娅去了百货大楼,寻找父亲的影子,但没找到,回来便陷落进了回忆编织而成的蜘蛛网里,许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的大象成群结队迁徙,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命运。黑暗永远横亘着,天花板缀满了往事,母亲沾着血迹的脸在其中浮现,周遭都是过去的陈设,许娅在其中走向了她未曾料想过的明天。迁徙的象群跟流浪猫一样,都是对于许娅命运的隐喻,象群的迁徙是为了寻找新的栖息地,而许娅的迁徙又何尝不是如此。

《遁影》最耐人寻味的是小说的结局:当母亲告诉许娅父亲“家暴”的真实原因是她生不出儿子,父亲是天生的不孕不育时,小说戛然而止,一切的故事和误会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许娅的一切坚持和关于父亲“家暴”的一切怨念也在那一刻变得意味深长——

许娅到底要逃避什么?她的逃避是否有意义?到底是许娅在逃避,还是父亲在逃避?那团萦绕在许娅心里的影子,到底是许娅的影子,还是父亲的影子?一场关于道德、伦理、亲情以及人性的审判在一句短短的结尾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暴露得鲜血淋淋。在这场有关“家暴”的事件中,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谁又是清醒者,谁又是施暴者?

许娅亲眼看见父亲施暴从而出走,家暴的阴影伴随着她一生,让她倍受折磨,形成了无法消除的心理创伤,她理应是最大的受害者,但从父亲的角度来看,许娅似乎又变成了最大的施暴者。母亲是家暴的对象,被父亲打得头破血流,带着女儿远走他乡,表面上看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但究其根源,母亲似乎才是整个“家暴”事件的源头。父亲看似是施暴者,但结局的出人意料让父亲瞬间从一个施暴者变成了一个承受着更深痛苦的受害者,似乎他才是最值得同情的那个人。

在这场荒诞的“家暴”事件中,谁都无法置身事外,而且,谁都看不清事件的真相,尤其是许娅,从始至终的受害者形象让她处于事件的中心,成了当局者迷,她用出走的方式逃离“家暴”,却被家暴的阴影纠缠了一生。反而是母亲,作为家暴事件的直接受害者,既遭受丈夫的暴打,又不得不夹在丈夫和女儿中间左右为难,但她是整个事件中的最清醒者,在女儿许娅选择逃离家庭,以失踪的方式对抗父亲的时候,在许娅被家暴的阴影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告诉许娅的丈夫胡森,失踪的不是许娅的爸爸,而是许娅和自己。一句话,让这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家暴”事件和许娅一生都没有放下的执念,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文学是现实的“镜像”,文学作品是现实世界的反映或者“镜像”,它通过虚构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等,折射出社会的现实问题,而且,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的过程中,也会将自己的生活经验、情感体验和价值观投射到作品中去,同时,作品也会激发读者的思考和共鸣,形成一种双向的“镜像”关系,这种互动使读者在阅读中不仅能够理解作品,也能更深刻地认识自己。可以说,文学就是一面“镜子”,既反映现实,又启发思考,使读者在阅读中实现自我认知和对世界的深刻理解。

冯曜的两个短篇小说《魔术》和《遁影》正是现实的某种反映,小说中所呈现出来的某些现实,也正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文学“镜像”,让我们看到了现实的复杂和残酷,以及像“影子”一样无法逃脱。《魔术》的叙事是魔幻的,但其中故事的根源却无比现实:“我”和刘琪需要一套新房,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舒适的避风港;李泰在现实的打击下,将他爷爷当年表演的魔术作为一种赚钱的工具……《魔术》用“魔术”的叙事来呈现现实的残酷,揭示出现代人所必须直面的种种生存困境。《遁影》的故事更加现实,因少年时看见父亲家暴的许娅,留下了严重的家暴后遗症,成年后一直想挣脱家暴的阴影,但终究未能成功,直到最后真相揭晓……《遁影》用一个有关“家暴”的故事,揭示出现代生活中关于道德、伦理,以及人性的话题,深刻暴露出了生命的某种困境,表现出对生存和生命的终极追问。

同时,文学不仅是对现实的模仿,更是对现实的超越和重构,作家通过文学想象和创作,将现实世界具象化为具有审美价值和思想深度的文学作品,使读者在虚构的世界中看到更本质的现实。冯曜的《魔术》和《遁影》,正是我们理解现实社会的一扇窗口,是其对现实世界的一种文学化表达,冯曜正是想通过“我”和许娅的故事,来让我们看到某些现实的本质,让我们思考在面临这些现实问题的时候,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去理解我们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问题,如何去理解这个社会,理解自己和他者的关系,从而呈现出其所想要表达的某种文学“镜像”。

我在想,这才是冯曜的《魔术》《遁影》所追求的终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