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笔草原山峦——作家艾平印象
一
到今年七月,我已六年未回呼伦贝尔老家了,做决定后,我第一时间告诉艾平,在我心里,她是我仍在故乡生活的“娘家姐”。
此前,我向艾平提出请求:这次回来,我要到普通牧人家住一两天。最真实的想法是,不看以旅游为生的牧民家,想看现实版草原的原生游牧生活状态。
为实现我的愿望,艾平马上行动起来,两天后告知我同事帮忙找到鄂温克旗好力堡一家牧户,看蒙古包内景照片,有彩色电视机,两架单人床,床单洁白,蓝边床罩,很讲究。我轻声问她:“还有更朴实点的吗?”她说:“我再请朋友找找,力求你满意。”
放下电话,我感觉自己有些过分,这是不是给“咱姐”(朋友们间常常这样叫)出难题了?后来她打来电话,说你把回来的时间往后推三五天吧,7月14日有个布里亚特蒙古族婚礼,方圆百余公里的牧民都举家前往参加,你回来一趟不容易,特邀请你们参加布里亚特婚礼吧!
这就是艾平,她对朋友的照料不光是排局布阵,还要做得锦上添花!呼伦贝尔的辽阔大地养育了艾平,也造就了她热忱、开朗的性格。
我和夫人回到呼伦贝尔家乡后,艾平和我的中学老师敖浩特先生特意挤出两天时间,陪我们去鄂温克草原参加了布里亚特人的婚礼,之后又陪我们一起走访了鄂温克草原的几家牧户。7月15日,我们驰骋三百多公里,穿越草原和森林的过渡带,饱览草原、森林、河谷、麦地和大片的油菜花地,直至莫尔格勒河源头,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二
写艾平,这如让我写天上的星斗,满天皆是,哪颗最亮?我一时茫然。
我想起2011年6月随呼伦贝尔文联组织的中国著名作家赴鄂伦春自治旗采风这件事。当时我因多年未回故乡,进入大兴安岭故乡甘河那时,我高兴得情绪失控,话多起来,回忆往事,讲述我在出生地小镇甘河的童年趣事,话声渐大,激动过于外露,引起同车作家的注意,后来成了文友们笔下的“人物”。
考虑整体行程的时间,我们没在甘河停车。车队在城外穿行而过时,我望着车窗外电影般流过的故乡,热泪盈眶……采风活动后,时任呼伦贝尔文联主席的艾平写了一组散文《鄂伦春随想》,作品写得情绪饱满,趣味丛生,浓郁的森林、草原气息扑面而来。其中一篇写到我——《一个作家走进鄂伦春的12小时》,她把我乘车路过甘河时那种心潮澎湃之情态、如回少年之憨态、不能下车之无奈,绘声绘色地写出来……我读后非常感动,我觉得她的书写如春雨浸润土地,直抵我渴望的心灵,直达我精神的沸点,这种有如神灵般的认知,源于我和她同是呼伦贝尔长大的孩子,源于我们热爱故乡的心灵彼此相通。呼伦贝尔是我们进行文学创作的策源地。
三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十四岁的我随父亲走下大兴安岭,来到地处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大雁煤矿。那时,我家邻居肖增伍先生,时任呼伦贝尔盟群众艺术馆的文学编辑,他当时重点带的两个学生,其一就是刚二十岁的刘爱萍(即艾平),另一个就是我。肖先生曾带艾平来过他在大雁的家,听肖师母说,那姑娘会写诗,长得白、长得俊。
我高中毕业下乡做知青后,为混个铁饭碗,又下煤矿当工人。井下劳作艰苦、风险大。1978年,我看到报上刊登的黑龙江艺术学校编剧专科招生广告,为摆脱生存压力,当即报考。我从大雁乘火车去海拉尔盟歌舞团考场,在门口遇上当年二十一岁的艾平,她着深色套装,眼明肤白,短发及肩,几步就消逝于众考生视线外。结果出来,呼伦贝尔只有她一人考中,我落榜回煤矿仍当矿工。
实际上,我和艾平皆师从肖增伍先生,那时她学写诗,常有诗作见诸报刊。我和她彼此相见甚少、知之甚少,当我们互认学姐学弟时,己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斯时,她已成呼伦贝尔文联主席。我亦经过几十年打拼,变身为某省新闻机构的中层干部。不管工作多忙碌,她和我都在坚持文学创作。
2005年我调入吉林省委政研室后,每天忙得昏天黑地,面对新单位多面陌生脸孔,我异常孤寂,每逢年底分外想家,与艾平通电话时,她对我说:“把你内心的情感思绪,写篇文章给我吧。”
在艾平的敦促、鼓励下,我结合自己在机关大院工作的时下情绪,又结合呼伦贝尔家乡伪满时期历史名人凌升的命运悲剧,写成散文《沉静的莫和尔图草原》,次年发表在艾平主编的《骏马》文学期刊上。艾平为我支的这招儿很神奇,我的思乡情绪得以释放,心情和工作皆开始走上正途。
多年后,我悟到,艾平懂得文学能改变人的处境和心情。后来,我读到她许多散文,知道她就是以此基点坚持写作的。我在读她的散文的同时,坚持业余写作。艾平在文学长河里越游越远,终进入中国文学的辽阔海域。
四
2013年11月艾平出版了散文集《呼伦贝尔之殇》,其中有篇散文《我是马鞍巴特尔》。文中写到主人公巴特尔对故乡游牧生活的留恋:“草原,你能为我,为一个渴望在你的怀抱里化为泥土的人永不消失吗?”文中所展现的牧人之忧患和伤感是极其深切的,是具有代表意义的。他们的忧虑亦是多方面的,逝去的故人,逝去的原乡,逝去的风俗,逝去的湖河,随之将是逝去的草原,都在艾平深切的思考中体现了出来。她书写巴特尔制作马鞍子的过程,实则为一次畅游草原、回味草原的精神放飞,她通过延伸做马鞍子的时代记忆,在延长游牧人对故乡大地的深情。
艾平的《呼伦贝尔之殇》《草原生灵笔记》《隐于辽阔的时光》等散文集,总是贴着草原的土地慢慢走来,带着草香、酒香、乳香、肉香和民族文化底蕴,直接浸润读者的心灵,每每开篇几百字,我们就被带入呼伦贝尔的怀抱,体验到草原之律动、牧人之旷达、北方大地的浩瀚与诗意。艾平的散文,笔致独一无二,读其恰似沙漠跋涉者忽遇甘泉,心头瞬间变润变暖。
2018年3月,上海思南文学馆为艾平散文集《聆听草原》举办了新书分享会,让她颇感意外的是,自己的“草原文学”,竟然在大上海拥有为数可观的市民知音,他们提出许多有关游牧文化习俗、草原生态保护与牧区城市化进程的问题,这让艾平深感到自己并不是在孤军奋战,令她备受鼓舞。
今年春节后的一天,在上海看女儿的艾平给我打来电话,很开心地告诉我:“我逛了几家上海的图书馆,书架上都有我的书,少的三五种,多的七八种!”我很为“学姐”高兴,说:“上海的认同有代表性,咱姐笔下的草原,己走向全中国啦!”
五
2019年3月,艾平在《人民文学》头题发表了中篇小说《包·哈斯三回科右中旗》,通过老牧人包·哈斯回乡找姐姐和无意间遇上包·础鲁培育蒙古种马的两条线索,用文学这条激越的大河,贯通了呼伦贝尔和科尔沁两大草原的民族血脉,展现了游牧民族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
艾平当年深入科尔沁草原采风,不仅目睹了牧区脱贫攻坚的奇迹,还深切体验了牧区牧民的精神变迁与升华。这部中篇小说,就当代中国民族题材文学而言,具有独树一帜的发现,具有全新的审美视角,其宛如草原上的长调牧歌,故事感人,意韵深远。
2023年2月,《人民文学》又发表了艾平的散文《驯鹿之语》。这篇散文把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使鹿部落”鄂温克族人的游牧生活再次推上当代中国文坛,使读者了解了他们和自然、动物的关系,不仅是相依为命,而且要共生共荣。可以说,这是艾平文学表达的又一个高度。
读此文后,我在《人民文学》公众号上写下短评,后刊登于《人民文学》2023年4期封二的“人民阅卷”上:“《驯鹿之语》‘新’在驯鹿为人类讲故事上,也‘新’在对宏大人类理念的忧思的表达上。大自然与动物的和谐共生,人类与驯鹿的同旅生涯,作家对动物保护、生态保护的深切关注,与山林交际、与驯鹿交融、与经济全球化的冲突等,都是需要深思的大问题。作家技法高在‘朴素饱纳忧思、诗性温润自然’的感染力的经营上,这种暖焐心灵的生态文学作品,非常难得。”
事后与艾平通电话,我说:“这篇真棒!这么高水准的动物生态散文,三篇即可独立编成一本书,咱姐打个连发呗,再写两篇吧……乘着这种创作态势,咱呼伦贝尔可能诞生一位世界级的动保生态大作家!”那边,艾平伴着笑声回我:“哈哈,哪有那么夸张!这篇姐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写两篇,拿什么写哟……”我又为她打气,那边又是爽朗地笑:“快别说了,姐不过就是呼伦贝尔级的。”
艾平说话总是谦虚留余地,而写起来却奔马如虹,踏出一路烟尘。2024年9月,艾平的最新散文力作《阿哈的金牌》在《百花洲》上一发表,即刻引来国内文学界的关注,《新华文摘》《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很快给予转载。我分两次把艾平这篇长散文读完了,直接感受是:很久没读到这么让人心灵震撼的散文了。
我觉得此文至少有三重新。
首重为在旧历史中“翻”出新意。知青下乡,是当今渐渐被淡忘的记忆,作家沿着这个记忆回溯又比照今日的草原风貌,为读者讲了当年的天津知青和草原民族心灵命运相互融和的感人故事。
第二重是一位蒙古壮汉摔跤手,从心中接纳汉族思歌腾(蒙语,知青),二人成为生死之交。这种融合是通过向其传授“牧事诗学”来完成的,如学放牧、战胜白灾、与狼鹰搏斗等。知青蔡乐铭所经历的“课程”,让后来者通过阅读全程体验一遍,从而彰显了游牧文化“天人合一”的奇异特质。
第三重是让人们走进游牧人的心灵世界,能感受和看到草原美丽辽阔的另一面,如空旷、苍凉甚至残酷等,而这些正是游牧民族展露真善、生发“顺其自然”大智慧的背景。可以说《阿哈的金牌》给了读者新的文学视野。
2024年4月,《上海青年报》对艾平做了个访谈,文章很长。这是迄今为止,我读到的艾平最全面的访谈。艾平对游牧民族、生态环保等都有独到见解,尤其谈到自己的散文写作时,她说:“语言是散文的魂,它不是装载思想的篮子,而是思想的温度和锐度。”这一下点到写散文的“要穴”,如打开天窗,光亮倾泻而下。
艾平在另一篇创作谈里说:“我一直在寻找怎么进入游牧文化,找到他们看世界的眼光。他们的文化是几千年积累下来,我不想用报账式的或者报告文学的方式写。他们把去世的人浅浅地埋在草地,认为尸体腐烂后能成为肥料滋养草原,草肥了可以给羊吃,就这样融入大自然。周而复始,这就是大自然的和谐。”艾平的散文,例如《你就这样把草原交给了我》《你做的鞍子在说话》《额布格的秋天》《萨丽娃姐姐的春天》等,其特点皆是散如行云流水,温则暖润心灵,意境新颖,内涵丰厚,把游牧民族的精神气韵,于落笔间蓄水变乳,聚草成金。
普列什文说:“一个人能够找到自己心灵与大自然的契合并且将之付诸艺术,极为不易,而且罕见。”艾平正式找到了这种“契合”,便有如神助,写草原、写山峦、写动物、写生态的散文,激情奔涌,佳作迭出,她成了中国文坛写草原游牧生活独具个性的散文名家,也是描写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的文学代言人。她写的游牧民族生活鲜活、接地气、贴近本土,其运笔含情、典雅深思、直抵心灵的散文艺术境界,诚如普翁所言来得“极为不易”,且赢得了众多读者的青睐。
如今鬓染秋霜的作家艾平,又迎来新散文集《天生草原》的出版,作为学弟,很为咱姐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