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原创品格,捍卫文学尊严
当一名创作者准备拿起笔或敲击键盘开始创作时,往往会被一种仪式感乃至神圣感所感染,进而获得前行的动力。如果说创作是一番耕种,是一场战争,是一次精神的升华或洗礼,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原创力无疑是写作之行最核心的内在驱动。坚持原创,其实就如同农夫坚持艰辛而诚实的劳动,又如战士坚持专注不懈地向目的地进发。倘若创作失去原创,世上恐怕难以诞生如此众多名垂青史的经典作品。
对于原创的热爱,从创作者一踏上创作之旅,便极有可能贯穿一生。原创作品,是创作者亲手埋下一颗种子,并付出守护的心血,见证它一点点成长为树木——至于是否能成为参天大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完整参与、全然熟悉它的生长过程,可以毫不羞赧地为它命名,将其纳入自己的精神财富清单当中。把原创理念当作戒律顶礼膜拜的创作者,有着苦行僧般的朴素外在与光辉内在,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出来的原创之路,鲜有前人走过,后人很难重复。
天空浩瀚无垠,从不同的窗户看出去,却能看到不同的景观,生出不一样的感受。所谓原创视角,就是从自己的窗户向外观察,那是一名创作者的专属领域。目光抵达之处,也许看到的同样是云朵、星辰、机翼、雁阵,但因为窗户后面的人不同,他们的表达自然就有了千差万别。原创视角的意义也是如此,即便面对的是同样的万古苍茫,有人可以看见斑斓,有人可以描述出深邃,有人能够讲出未知,有人则可以平地起高楼。所以,要相信自己视野里出现的事物,要仔细去搜索并捕捉源自视野与内心的灵感,让自己与世界万物建立唯有自己才能抵达的秘密通道。
坚守原创,源于原创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放大、丰富一个人的生命体验。生命是一首唱不完的歌,故事是一口掘不到底的井。一位真正的创作者,是无暇他顾的,他的一生都会徜徉在创作的花园当中,不断发现风景,创造奇观,并拥有叠加意境、滋养精神的超凡能力。原创性,是上苍握着创作者的手,递给他的礼物;当创作者走在原创的道路上,心中自会涌出充沛的喜悦。
原创性表达在很大程度上,自带一种神秘性,不可解释,无法清晰阐述。当一个人写下一个词语、组成一个句子、形成一个段落,那种属于原创性表达的神秘性就弥漫开来了。那些本来就很容易辨识的字词,通过原创之手组合之后,就形成了独特的标记。那些标记也是神秘的,它们神秘到连创作者都无法知晓它们的产生源头与过程。提到苔藓你会想到一大片湿漉漉的暗绿色,但这世界上有23000种苔藓,每一种苔藓从外在到内部,都有着不同之处,如果仔细观察,自然就会领略它们各自的风采。原创的乐趣就在于,让自己的作品生长成不一样的“苔藓”,且自己永远拥有独家的解释权利。
进入一座保存完好且可以正常使用的城堡,人会本能地想到阵地、阵线、堡垒、进攻、防守等关键词,这是人的一种本能被唤醒的缘故。原创也是一种本能,一种写进创作者骨子里的冲动与执拗。它如同城堡坚实的城墙一样,是创作者不可被攻陷的安全感来源。一个主动拆毁或任由别人拆毁“城墙”的创作者,其作为创作主体,以及其作品作为创作果实,都会终生带着破碎的裂纹,这裂纹不可视而不见,因为它的伤害性隐秘且绵长。为了避免这份伤害,创作者要把原创理念当作无需提醒的本能。这种本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创作中反复淬炼出的自觉——它无需外部规训,因真正的创作者早已将原创理念刻入骨髓。从这个层面上讲,文学就是原创,守住原创的品格,正是对文学尊严的捍卫。
原创是文学最严肃的内核。文学由多种元素构成,才华、技巧、想象力、感受力、表达力等等,但如果失去原创的内核,作品便会如同失去了“地心引力”一般,很容易飘散、垮塌、破碎。无论是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乃至于当下流行的新大众文艺,随时代演进不断嬗变的文学,在形式与内容上有不一样的面貌,但原创的内核不能变。原创既是文学的核心,亦是文学的魂魄,很难想象,失去原创性的文学,还能承载起读者的信任与寄托。
在网络与AI时代,越是资料与信息唾手可得的时候,创作者越要珍惜原创的权利。是的,原创是一种权利,当人们越来越多地把一般文案工作交给智能工具去处理的时候,文学原创的价值并没有得到削弱,反而会被进一步强化。保持原创性,才会让文学不会变成一串串代码。同样道理,也唯有高度的原创性,才能真正提炼出人类的情感本质,凭借强烈的情绪共振与情感共鸣,来应对技术与智能所掌控的排列整齐的世界。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