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生长——《父亲的眼泪》创作谈
我父母离婚是在20世纪80年代,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件稀罕的事,轰动了附近的连队。那时我正处于青春期,父母的离婚无疑在我敏感的性格中增添了一抹浓重的阴郁。我至今还记得初三那年的一堂语言课,语言老师让我们以父亲为题写一篇作文。当语言老师从嘴里吐出父亲两个字时,我觉得所有同学的目光都在看向我,我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在自卑与羞耻中,我对父亲充满了怨恨。因为父母离婚的原因是父亲花心,所以母亲实在忍无可忍。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要是没有父亲就好了,或者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初中毕业后,我上了技校,父亲去了内地。上技校的第二年,收到父亲寄来的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我的地址,信写得很长,足有五六页。客观地说,父亲的字写得很漂亮,信里的口吻也变得很有耐心,父亲还提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些事,其中一些,我差不多完全忘记了。总之,信里的父亲不像我记忆中的父亲了。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技校毕业后,我便进厂上班,然后恋爱、结婚。那些年,父亲和我的联系一直若有若无。在成长中,我已经能平静地来对待“父亲”这两个字眼,纵使别人问起我的家庭时,我也大大方方地说,我父亲在内地,父母在我十几岁时便离婚了。是的,我对父亲的怨恨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点淡化。
我爱人怀孕那年的一天,我正在厂里上班,突然接到电话,说厂门口有人找我。我出了厂,看见一个人站在厂门口的一棵大树下。那是父亲,虽然他脸上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头发也变得稀少,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我张了张嘴,并没有喊出那声爸。父亲一点也没介意,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只是轻松地说了一句,走,咱们回家。那一刻,我有了片刻的恍惚,好像他从没有从我身边离开过似的。
父亲在家里住了不到两天,便提出想见见母亲。我觉得母亲不会见他,因为母亲一提起父亲就咬牙切齿,她一直对与父亲过往耿耿于怀。让我意外的是母亲竟然来了。但他们谈了没多大一会儿,母亲就拂袖而去,父亲根本拦不住。父亲的脸涨得黑红,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好久,一动不动。
父亲过六十大寿时,他给我和我哥打电话,语气干脆利落:我是爹,你们是儿子,不来也得来。我们怕母亲伤心,去征求她的意见,母亲更干脆: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我和我哥风尘仆仆赶到他在江西的那座小城时,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祝寿开始了,庭院里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那都是他的徒弟。现在的父亲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位命相大师。这让我和我哥无比惊讶。
父亲成为命相大师之后,前来找他算命的人,以及从外地赶来请他看风水的人,接连不断。父亲乐此不疲,但从不收费。父亲对我说,他已经算是泄露了天机,哪能再收人财物。我对命理半信半疑,但搞了命理的父亲变得世事通达,甚至悲天悯人。虽然我和父亲天各一方,但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我得承认在随后的这些年里,父亲成为我人生中一座越来越明亮的灯塔。
父亲仍在逐渐衰老,疾病也逐渐接踵而至。但他变得越来越温和睿智。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独自生活,母亲也是孤身一人。于是,他拜托自己最好的老友(这位老友同时也是母亲的朋友)帮忙,从中说合,看看两人是否还有重新走到一起的可能。
我的父亲变得腼腆而局促,仿佛在死亡临近的时刻,他渴望努力回到最初的模样,渴望再次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