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散性的蜿蜒美学建构——评吕新中篇小说《黎明蜿蜒》
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先锋浪潮中步入文坛,并将自己的先锋性一如既往地坚持到今天的作家,虽然数量极少,但山西作家吕新却毫无疑问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刚刚在《收获》2026年第2期与读者见面的中篇小说《黎明蜿蜒》,依然以其鲜明的先锋性特质而引人注目。一样出色的语言能力。比如,倪生贵上夜班回到家之后脱衣服情形:“一条胳膊一抬,唰地一下,地上顿时一层黑面面;另一条胳膊又一抬,地上又一层黑面面。这以后,就像是有无数的黑蚂蚁死在了他们的地上。”无论是“抬”“唰”“死”这样一些动词的运用,还是将脏衣服上抖落的那些黑面面精准地比作黑蚂蚁,都可以见出吕新非同一般的语言能力。一样及物的先锋方式。我们注意到,《收获》2026年的第1期上,曾经发表过牛键哲一个被命名为《开裂》的短篇小说。只不过《开裂》是一个具有突出抽象色彩或者说明显不及物的,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法国“新小说派”的先锋小说,而吕新的《黎明蜿蜒》,虽然先锋,但却并没有不及物。正如同他在长篇小说《深山》中所明确表示过的一样,这部中篇小说中所集中聚焦的,依然是“我的又黑又瘦又聋又哑的故乡”,也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中国乡村的生存景观或者说吕新式的“农业风景”。一样不可能给出明确答案的人生过程。吕新的小说虽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故事,但这些故事却不像现实主义所秉持的只要墙上有一支枪,那这支枪到最后就一定得派上用场那样有目的性。很多时候,吕新的小说只提供叙事的过程,并不提供明确的故事结局。
除了这种“恒定的先锋气质”(崔昕平)外,《黎明蜿蜒》更吸引笔者的是一种弥散性蜿蜒美学(因为小说标题中出现了“蜿蜒”二字,而这一语词所包涵的弯曲延伸的语义,恰好可以被借用来描绘吕新小说的美学特征)的建构。倘若说蜿蜒代表弯曲延伸,那么,弥散就显然是去中心化之后故事情节向各个不同方向散落的意思。小说一开始所讲述的,是文本中一直被称之为“女人”的女主人公,在丈夫上夜班的一个晚上,大概是黎明时分,或者如古人所说的四更或者五更的时候,突然在一种不知不觉或者说百分之三十清醒、百分之七十昏睡的状态下,被一位不知名的男性侵入被窝的故事。在朦胧迷糊的状态中,她曾经一度将其误以为是自己的丈夫,但当她感觉不对却尚未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位男性已经跑掉了。值得特别注意的一点是,明明具备给人物命名能力的吕新,却偏偏拒绝给这位女主人公命名,而是径直以“女人”来称呼。虽然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中,女性“无名”的现象比较普遍,但吕新此处的所采用的“无名”或者说反命名叙事策略,显然与鲁迅、孙犁笔下的“鲁四婶”“水生嫂”那种女性主体性地位缺失的命名动机不同,作者的意图,或许是要通过规避命名而避免将人物纳入到既定的社会秩序或符号系统中。这种“无名”设计,在增加故事荒诞性的同时,也无疑将会给文本营造出一种虚幻、迷离、不确定的氛围。此外,饶有趣味的一点是,等到丈夫下班回家,女人虽然告诉他家里进了贼,但却又明显有所保留,没有告诉丈夫被窝里的情形。如此情形之下,虽然他们夫妻二人也都试图搞明白那天晚上的不速之客到底是谁,但直到故事结束,真相仍旧未能水落石出。而作家的笔触,或叙述者的讲述却由此而进一步弥散开去,不无蜿蜒曲折地延伸到了那一特定历史时期北中国乡村风景的各个方面。
这其中,既有赵大赵二的兄弟阋墙,虽然爹妈满心想着他们兄弟俩能够保持手足之情,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个院子里,但由于他们的媳妇总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而冲突不断的缘故,最终还是被迫将院子一分为二;也有大哥与女人的兄妹情深,很少能够有机会见面的兄妹俩的情感,既体现为大哥路过时的专门来访,也体现为女人硬塞到大哥兜里的烟卷。既是贾珍女人耳中极具神秘色彩的算盘珠子崩崩崩的响声,也是拥有“阴阳眼”能力的三先生眼中那些不是人的人:“你还记得那个三先生么,他原来常说,你们以为街上走着的那些人真的都是人么,并不是”。既有因为莫名被打后不仅一时气不过而且竟然把自己气死的“我二舅”,也有年轻时动不动就害羞到脸红程度,但到年老时竟然随时随地脱裤子的刘凤凤他妈。如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而且在一部采取第三人称叙事方式的小说中,还不无突兀地出现了一处采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极短段落,即只由一句话构成的第8节:“一听见打鼓,我们就往过走,鼓声咚咚响着,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头和腿。”潜隐于“我们”背后的,毫无疑问是身为女主人公的“女人”。所有这些,无论大小,举凡轻重,都关乎着北中国农人们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是他们日常生存状态的不同体现。阅读过程中我们所每每谛听到的,也全都是乡村世界里泥土的呼吸与自然生命的律动。或许,面对这样一种万花筒般的北中国乡村生存景观,作家吕新只有能凭借一种弥散性的蜿蜒美学方式,才能将其作艺术的呈现。
虽然女人貌似已经强烈预感到后来莫名造访的武连发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黎明时的不速之客,但文本却始终都没有给出明确结论。很大程度上,女人对将自己称为姑姑的远房亲戚小游的莫名躲闪姿态背后,沉潜着的,也或许正是精神分析层面上对本我的不自觉回避。而所有的这一切,在吕新的笔下,都以一种开放的不确定性呈现出来,共同构成了《黎明蜿蜒》所独具的弥散性蜿蜒美学特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