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造船历程的文学叙事——评刘国强长篇报告文学《大船》
在辽宁大连湾,向来低调的中国船舶集团旗下的大连造船厂,在作家刘国强长篇报告文学《大船》(1)中被揭开神秘面纱。作品以其独特的专业性和鲜为人知的故事、感人的造船人的奋斗历程,反映了中国造船业的百年传奇,揭示了中国制造的深潜实力,格外引人关注。
作者巧妙地使用“大船”作为本书标题,既是“大连造船厂”的简称,又有着丰富的寓意蕴涵,即将大连造船厂比喻成了“一艘大船”,也可以寓指中国制造乃至中国已然是“一艘大船”,正乘风破浪、勇毅前行;同时也是暗示着大连造船厂这支“船队”有着大海一样的宽阔胸怀,永远激情翻卷,势不可挡,像浪花一样奔腾不息,一浪推一浪,滚滚向前。这里似乎有一个旋转的巨大磁场,凛然正气是主旋律,昂然向上是大漩涡,拼搏奋斗是澎湃的激流,比学赶帮是小漩涡,多做贡献是最活跃的浪花。只要步入这个集体,都会被这个巨大的磁场裹挟,顺势而为,奋勇向前。百余年来,这支“船队”遭遇无数泰山压顶一般的困难,一次一次被惊天骇浪拍打在沙滩上,但每一次都能重新站起,起死回生,并且比从前更强。
壹
微观与宏观
报告文学创作既要会举一副望远镜瞭望全局、从宏观上把握,又要会拿一副显微镜洞察秋毫、深入微观世界。作品开篇刘国强没有直接写造船或直接推出造船人的故事,而是从微观写起,写人与水的关系,写人与大海的关系。“我无意中发现,人体与地球何等相似啊!水是生命之源,人体内的水占全部体积和比重的70%!”这情形与蓝色星球极为相似,大陆与水的比例也是“三七开”,进而自然而然地引出舟船和造船。这种既偶然又必然,既神圣又有某种暗示的文字,把读者带入富于悬念和猜想的境地。
写到那些能左右局势的人物出场,作者也是从微观入手。先写四个人物同时盯上大连湾,李鸿章把奏折恭敬地呈到紫禁城光绪皇帝的御案上,称大连“为京津锁钥,形势险要”,力主修筑海军基地。隔海相望的日本天皇提出:要“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首选侵占目标便是中国大连。毗邻中国东北的沙皇俄国,也在盘算着将这块宝地收入囊中。日本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与沙皇尼古拉二世两个列强,均将大连视为其实现区域霸权目标的必争战略“猎物”。先是俄国得手,后被日本侵占。
第四位人物占重要版面,居然是大连造船厂的普通修船工孙建立。但,孙建立经历不凡。他修的船几乎走遍全世界。孙师傅是正宗的“船二代”,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建设如火如荼,他父亲响应国家号召、递上申请,怀揣为国家建设出力的满腔热情和远大抱负,登上支持东北建设的快车,从上海船厂来“大船”报到。
孙建立的微观人生与上述高至皇权的“大人物”,形成鲜明对比。孙建立已退休七八年,但他仍像一枚钉子钉在小小的泵房,从未想过离开。他的返聘月薪2000元左右,多个厂家挖他过去,年薪保底15万,最高给到20万,但他都果断谢绝了。他说“大船”才是自己的家,他哪也不去。
这种人物身份和境界反差,令人浮想联翩,暗喻胜利者不是地位和权势,而是正义。两个强盗动用国家之力争夺小泵房都先后败北,最终成为小水泵房主人的赢家,却是修船工孙建立。
作品在微观上描写了“海上马车夫”荷兰等国家造船业,宏观上却喻指整个地球。荷兰当时仅为百万人口的国家,却成为“世界首富”,原因就在于,造船业发达。作者接着写到西班牙、法国、英国分别成为“世界级霸主”,也是因为造船业发达。进而“点题”:一条大船就是一座流动的城市,一艘航母就是一个移动的国家。当今世界造船业的激烈竞争,既有科技竞争,亦有军事竞争,更有资源竞争,还有海权竞争,背后是国家与国家实力的较量和博弈!
贰
个体与集体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涓滴汇成大海。貌似量的积累,其实是具有某种内在联系的传承。如果每个人都是一片尘土,它们因为内在吸力而聚集起来,就会连成广袤的陆地。
船只是一个运输货物的载体,它表面上连接的是海洋,其实质是连接着国运与个体命运。回顾往昔,我们曾因造船业衰落,被外国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忍受了长达百年的屈辱。而今,中国造船业空前发达,也是国家强大、国运兴盛之时。
刘国强没有平铺直叙用事件堆砌故事,而是紧紧抓住人物这条主线,把个体与集体、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契合在一起,塑造血肉丰满的造船人群像。
大连刚解放,王智富被推上“职长”位置,把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他深感责任重大:“过去是被迫给日本人干活儿,今天是建设新社会,给咱自己干活儿,咱们可要真心实意好好干。”
苏联工程师瞧不起中国修船工人,王智富跟工程师较劲儿,把业务钻研到极致,连苏联工程师都修不了的船,王智富却敢勇敢地接过来,用高超的水准“打个样”,令其刮目相看。苏联总厂长周尔托夫向他频竖大拇指;大管轮拍着王智富的肩膀夸赞:“没想到你王智富有这么高的技术,能让废船变新,你应该得到荣誉和奖章。”王智富维修锅炉的大照片,被挂在了周尔托夫的办公室,这位高傲的厂长特别欣赏王智富,比比划划,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对每一个来访者夸赞王智富。有一次周尔托夫还向来自莫斯科的将军介绍:“这位工人叫王智富,修船非常厉害!”王智富声名远扬,居然成了莫斯科的名人。
王智富由新中国成立前的一株“瘦树芽”,出落成华盖茂盛的参天大树,经他亲手带出的徒弟和技术工人、干部就多达500多人,不少人成了厂长、书记和“大国工匠”。
方秀贞是从日本人刺刀下被解救出来的小姑娘,她怀着对国家感恩报恩的感情,到船厂当刨工。她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命运紧紧连在一起,她大字都不识几个,却瞄准“当一个技术出色的刨工”的目标。当年给日本人干活,受尽屈辱,刨掉了两截手指。新中国成立后她仍当刨工,却以主人翁的姿态真诚地给国家干活。方秀贞格外努力,她一边学习文化“扫盲”,一边钻研图纸、苦练刨工技术。她日夜奋战在刨床,饿了嚼口粗面饼子,困了把棉衣铺在地上就睡。方秀贞丈夫为同厂的机床磨工,两人都要三班倒,为赶刨件工期,中午趁小叔子下课,赶紧让他把她的孩子送到船厂大门口背风处给孩子喂一遍奶,再匆忙回到刨床旁工作。方秀贞在船厂工作36年,没请过一天假,人称“老黄牛式的女刨工”。
大连船厂类似的人物多若繁星。表面上看,这些普通人只是努力工作而已,而实质上,他们已然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倾情倾力奋斗,从而造就了一段段的制造业传奇。
叁
精神与形象
刻画人物是报告文学创作的基本任务。刘国强在《大船》里,不是表层勾勒船厂工人的白描画,也不是浮雕,而是注重丰满立体圆塑。在塑造船厂厂长王有为形象时,既写他能用三国外语谈判的才华、写他出色的专业精度,又写他谈判失利时的沮丧。这种既有“败走麦城”的失意,又有“火烧博望坡”的喜悦,有丰厚的多重性格和曲折的经历,也有“高光时刻”,充分体现了人物的生活真实,也展现了人物的艺术真实。这种写法丰富了人物的心理、精神和形象维度。
奉献是大连船厂人的精神底色,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和文化传承。工人有工人的奉献,干部有干部的奉献。在造船业全球性断崖式跌落、工人开支都困难的时候,厂长王有为和党委书记李少丹决定“刀刃向内”,确定奖金分配原则为一线第一、二线第二、干部第三。中层和机关干部只拿一线工人奖金的1/10——7元钱,被大家戏称为“三等公民”。“三七干部”由此产生:早7点上班,晚7点下班,一天拿7元钱奖金。李少丹对王有为说:“咱俩是四等公民,拿5元。”这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奉献精神,不只是少拿奖金那么简单,更是一面镜子,映现了领导干部的优良作风,也映现了“观者”自己的形象,并形成向善向美向爱的“群体映现”。
作家不只描绘人物外在形象,更加重笔墨塑造和展现造船人的精神。拓展精神维度,延伸精神长度,展现精神厚度。把人物置身于吃苦耐劳肯于奉献的境地,只是“基础”而已。更重要的是探索和提升,既有技能提升,又有境界提升,还有人格提升。换言之,前者是自垫台阶,后者才是登峰阶梯。在这样的“大背景”和“大前提”之下,船厂自然而然地涌现出那么多令人钦佩和敬仰的造船人。
船坞二部“80后”专船主管谢顶贺,收藏了数十封外国船东给他的表扬信,每一封信中的话语都情感奔放,充溢赞美之辞。他没因这些赞美而松懈,反而将其当成最大的鞭策。只是,没人知道,在这么多表扬信背后,却是他因专注工作而疏远的爱情生活。他每天早上6点到单位,晚上八九点下班,周六周日加班,根本无暇用心谈恋爱。因为他坚持“工作第一”原则,连逛商场看电影都没时间,结果谈了4个女友都相继分手。
船台二部电工车间副首席技师徐有辉,电缆和设备安装接线只要他检查认为合格,再苛刻的船东船检也都一律大开绿灯,给予免检待遇。实际上,这些成绩,是他用无数个彻夜失眠和刻苦钻研“堆砌”的,徐有辉说:“我用‘强迫症’的挑剔心态去检查产品,没有不合格的!”
船坞二部船体车间找线一班班长宋忠伟的话令人吃惊,他居然听得懂这些钢铁器官的话:“钢板是有感情的,并不是冷冰冰的东西。你对它好它一样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肯定对你不好。比方说,为什么出现‘热胀冷缩’?这就是感情。钢铁有你想象不到的细腻感情,你用心对它,它会给你回报,你对它不好它一定会找你麻烦。”
作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头人,宋忠伟亲自送别了60余条大船驶向大海,而今徒弟满天下,他甘愿一生与钢板为伍。他认为时间宝贵,于是几十年如一日以加班为常态,硬是把生冷的钢板处成了温暖的朋友。妻子与他和平分手时只说了一句话:“你把冰冷的钢板都处成了朋友,我却成了你顾不上的一块钢板。”
绰号叫“许多船”的设计研究院总设计师助理许环运,上班时身体在岗位上,下班后心在岗位上,妻子说他“一到单位就兴奋,一回家就寂寞”。世界上第一条30万吨LNG双燃料VLCC巨型油轮,以及数十艘领先世界同行的船,都有他出色的贡献。
类似的感人至深的人物比比皆是,一茬茬、一代代,贯穿百年仍然绵延不断、生生不息。
报告文学拒绝表扬稿和片面的歌颂体。作家刘国强不以主观夸赞堆砌大连造船厂的成绩,而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深入解剖行业横截面,以自我发展对比同代同行,使大连造船厂的成果一目了然。更重要的是,他纵写船厂百余年的发展史,展现这个优秀团队的基因传承和精神谱系,让时间逻辑和效果逻辑双双“出证”,既体现了生活真实,又展现了艺术真实。
20世纪50年代建造中国第一艘万吨轮,整个大连造船厂像一锅沸水,热气腾腾。党支部、团支部、攻坚小组纷纷请战,连退休的老工人团队也找厂长要活,不要任何报酬,只以重返一线工作为荣;60年代造船需要“打磨团队”和刷油工,当家庭妇女们知道一线缺人,便自发地组织起来,编成班组,成为造船打磨和刷油的生力军;70年代打磨船人手不够,300多名机关干部冲上第一线,同工人一样吃住在船台、日夜奋战;80年代造出口船需要专业人才,许多已经退休的老工程师纷纷辞掉在外高薪待遇的工作,回到船厂“挑大梁”;90年代,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世界造船业整体低迷,大连造船厂绝地反击,逆势上扬。2014年,中国造船终于在时隔500多年后,重新夺得世界造船业头把交椅,并牢牢稳坐至今。作为中国造船业的旗舰,大连造船厂贡献卓著:创造了中国造船业90多个第一,为中国海军建造了千余艘舰艇,包括中国第一艘航母辽宁舰、中国第一艘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航母山东舰,更是令中国人扬眉吐气、震惊全球的颠覆性成果,为维护世界和平,保卫蓝色国土,做出了卓越贡献。而今,这家中国造船业的领军企业,与时俱进,锐意进取,建造一代,储备一代,研发一代,以更充沛的底气、更先进的理念和举措,成为中国造船业的一支旗舰,成为世界造船业的一员主力战将。时至今日,造船科技突飞猛进,材料、船型、竞争模式都有了颠覆式变革,但是,大连船厂人的打拼精神、奉献精神、求索精神、科学精神和作风硬朗的大无畏精神,从未改变。他们用令人吃惊的出色战绩,续写着激昂壮丽的百年史诗。
肆
职业本色与叙事线索
长篇作品结构很重要,结构需要运用恰当的叙事线索来编织。刘国强在《大船》中表现了多种情节线条和叙述节奏,尤其是写出了造船业的“紧张感”,并将这种“紧张感”贯穿始终。从刚解放时起,一直到现在,大连造船人总在拼命地“赶工期”。每造一条船,从铺上第一块钢板开始,造船人每天都要抢工作进度。没有出色的敬业精神和顽强坚守的品格,很难做到。百余年来,大连船厂从未耽误过一次工期,这堪称是人间奇迹。但是,为此,大连造船人也每天都在走钢丝。因为,每造一条船,签了合同就必须按时履约,晚交船就会造成巨大损失。
“刚性管理,死板考核!”“前墙全倒,后墙不倒!”“交船才是硬道理!”“不管什么原因,交船日雷打不动!完不成节点,同工资挂钩!”“造船人哪有节假日?只有交船当天才是我们最大的节日!”……每时每刻他们都要面临这样的大考:哪怕晚交一天,也会被罚。晚交一个月,则要承受被弃船的风险。对于“大船”人来说,失信比罚款和弃船更加“打脸”、更为严重。
可是,造船过程中未知的因素太多,不知在哪、什么时候就会被卡住。大连船厂人清楚,只有按期交船才是硬道理,其他无用。
在叙事线索上作者采用了明暗两条线,明线写船厂人的忘我奋斗,暗线却有宏观照应的设计。把各个时代的造船人用这样的“紧张方式”串联起来,如同把珠子串成项链,积零成整,把一颗颗手榴弹绑成集束炸弹,更有冲击力。文字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团队力量、传承力量和精神力量。
譬如,厂长陈文松,身患多种疾病,却一直在坚持工作。被检查出癌症后,他仍然瞒着大家,坚守在岗位上。不是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实在是顾不上。出国谈判,搞新船研发,解决职工住房困难,解决军船燃眉之急……一大堆工作堆在眼前,他实在分身无术。实在挺不住了他才去医院住院,却已经是癌症晚期。
副厂长朱学成担任造外轮的总指挥,他吃住在船台,连续作战几个月不回家。胃部疼痛,他用手捂住痛处坚持工作;严重的痔疮病犯了,他把裤子使劲向上兜了兜,把脱出的肛部提上去,坚持工作;他站在冰冷的水里检查产品质量,登上几层楼高的阶梯核验质量,爬上六七十米高的深海“浮岛”施工,哪里艰苦他就出现在哪里。平素朱学成话不多,却每天都在用行为语言“说话”,直到累死在岗位上。
陈文松和朱学文出身各异,性格不同,专业有别,却都有着相同的敬业精神,将全部精力都献给了造船事业。二人英年早逝,去世前竟都说了几乎相同的话:“我还年轻,我热爱造船业,我还没干够……”读到此,读者无不感动,忍不住眼窝潮润。
叙述艺术是文章的主体,也是基调。“起调”很重要,整部作品“曲调和旋律”更加重要。如何让工业题材的主旋律创作增强个性活力,不是简单的图解,更不是完成某种任务,而是由“要我做”,变成“我要做”,摸索出适合“此题材”的叙述方式,写出活生生的“这一个”,写出活色生香的烟火气。同时,还要兼顾整部作品的叙述基调,既有统一和谐,又有变调和变奏,掌控好冷暖、疾徐、高潮与跌宕等对应关系,这是考验作家“硬实力”的试金石。
刘国强没有单方面突出题材主旋律,而是把重心放在“人性主旋律”上,致使人物更加真实可信。每每遇到困难和挫折,如何深挖人物的智慧和潜能,展现多元能力甚至极限能力,在《大船》中比比皆是。作品塑造一位年轻工程师,在造船与家之间实施“软硬分明”的策略,屡试屡爽。在船台,他以硬汉形象著称,管理手法和落实任务的刚性决心“比钢铁还硬”。回到家,他便如换了个人一样,对老婆唯命是从,甚至到“点头哈腰”的程度。这不是简单的怕老婆,而是把“两个爱”都留住的专属经验。对此他有独到见解:正因为我热爱造船也热爱家,才这样做。
每一艘船都是综合科学的产物,专业术语遍地都是。这也是工业文学创作必须翻越的一道“大坎”。如何将硬核的工业题材,把冷冰冰的钢铁,转化为感人肺腑的故事?在叙述上,刘国强下了大功夫,最大限度地变术语为普通用语,尽量少用或不用“生产线语言”。他付出化蛹成蝶般的努力,把这些障碍敲碎、“消化掉”,变成有美感的文学叙述,变成有内在吸力的情感叙述,变成人人都能看懂的通畅叙述。
放眼世界,工厂林立,行业五花八门。刘国强经过深入调研和层层遴选,义无反顾地瞄准了中国造船业。大连造船厂是“中国军舰的摇篮”,还是“劳模的摇篮”,这两个非同寻常的称谓,道出了造船人的爱国情怀,也道出了这个团队的出色与卓越。
正如书中所写:“大船榜样”无所不在,“大船”人个个都像一头干劲儿冲天的老黄牛,以“振兴大船有我”的豪气,“立功舍我其谁”的勇气,不惧生死向前冲的骨气,人人敢摧城拔寨的霸气,年老的要最后拼一把,壮年的现在不拼更待何时,青年人则是爆发力极强的猛士,闻令即行,如箭一样射出去。这样的精神血脉代代传承,从而串联起了大连造船厂百年的辉煌历程和精彩传奇。
伍
激情与文本
报告文学是“有我”的创作,情感饱满是报告文学的重要特点。《大船》一书的作者特别注意加重抒情色彩,营造抒情氛围,从而使作品热情扑面,具有很强的代入感。只要搭上头,就能吸引读者不忍释手读下去。阅读感觉虽不能代表文本质地,但因读不下去而罢手,无疑是失败之作。
看得出来,刘国强去大连造船厂深入采访后,深深地被这个团队所感染、感动,真正把他们当成了亲人和朋友去写,倾注了丰沛的感情,迫不及待地想让更多人了解和走进造船人的工作生活,了解他们日夜奋战勇创辉煌的生动故事,让更多的人被感动。一部大部头长篇,刘国强能将激情进行到底,有“挟裹”之风,无疑令人称道。
从书中也不难看出,在报告文学文本和表达方式上,刘国强也进行了积极的探索。在整部作品设计上,他统揽全局,在全部十二章中“着眼大势”,分别在结构上设计出“大的浪峰与浪谷”,有大浪腾空翻起,有巨澜断崖式跌落,调动读者的情绪同样波翻浪卷,增强了作品结构气势和阅读感染力。作品不是小溪跳浪,亦非平湖涟漪,而是大海式波浪起舞,大江式顺势奔腾,气势恢宏。
报告文学受题材、内容和体裁制约,故事情节和叙事起伏,往往成为很难扭转的弱势。稍不留神,就可能沦为事件堆砌。这是一道很难爬的坡和很难翻越的坎儿。刘国强注重在剪裁、取舍和结构上的探索,能够有效地回避这些制约,让报告文学同样具有波澜起伏、有悬念、有可读性。在段落、故事、语句上他同样也做了努力,尽量做到一波三折地讲述故事、推出人物。
文学以塑造人物为根本。在“以人为本”方面,刘国强加重了笔墨。作品立体而丰盈地塑造了一大批领导、科技人员和普通员工的形象。难能可贵的是,刘国强没有让叙述淹没了人物,没有让故事淹没了人物,也没有让情节淹没了人物,而是着力贴着人物,着力刻画人物性格,着力展现人物精神风采。哪怕是普通工人,笔墨虽少,也尽力写出个性,写出“这一个”的特点,为报告文学画廊增添了新的艺术形象。
在展现语言的个性和张力、维护语言的纯度方面,作家也做了努力。刘国强提倡语言是文学作品的最小建筑单位,同时也是内容和载体,语言的纯度和个性,决定文学建筑的质地。他主张去除公共语言、公文语言和新闻语言,让鲜活的文学语言充满全篇,增强作品的感染力,尽力打造有独到的文学辨识度的作品。这些见解都堪称精确,值得赞同。
此外,增强作品的思想性和外延辐射,也是刘国强作品的一大特色。譬如,“奋斗像分段阀门引水,顺理成章地达到了效果”这样的描述,貌似表面上脱离文本内容,实则内里紧密依循文本内容,放得开,收得拢,新鲜又富含深意,引人思考。“蝉在地下苦等四年,才赢得在阳光中歌唱的机会。”这样的句子往往能“嗡嘤”一声拨动读者心弦,让人激动,引人联想。《大船》中写了一个造船平民英雄的庞大群体,励志的故事和成功的人物不胜枚举。“但没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样的句子与读者碰撞,能被点燃、产生火花,也能被充电、力量倍增。类似的话语在作品中比比皆是。这些富于哲理性的句子,似夜空中闪亮的星辰一样耀眼,照亮了这部报告文学文本。
作为一部工业制造题材报告文学,《大船》还具备知识性和趣味性特质。作品开篇介绍水、舟和船,内文中也不断地穿插介绍了丰富的船舶知识、造船技艺等,这些都有助于读者开阔眼界、增长知识,从而也有效地提升了作品的可读性和营养维度。当然,作品也有可待提升的空间。因为百余年的造船历史跨度过大,个别章节因压缩而稍显“过紧”;由于人物众多,内容也偶有重复。
总而观之,《大船》是一部题材新颖、内容扎实、内涵丰厚、可读性强的成功的报告文学作品。全书以大选题、大工业、大气象、大视野、大历史观引人注目,又在多个层面,辅有精微细致的描述和内在刻画,彰显行业价值、科技价值、传承价值和精神价值。作家调动多种手法,以传神的妙笔交出中国造船业由落后到领先漫长历程的一份生动的文学答卷。《大船》是近期工业题材文学创作的可贵收获。
注释:
(1)刘国强:《大船》,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海口,南方出版社,2025。本文所引该作品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