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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寻生命的斑斓——读塞壬长篇散文《斑斓》
来源:芳草 | 林森  2026年03月21日08:39

读到八万字的长篇散文《斑斓》之前,曾在私下听作者塞壬谈过她的这部新作,当然只是寥寥几句,并未建立起一个完整的概念。真正阅读这部作品,那种掩藏不住的丰富性,让我犹如置身花海次第盛开的绚烂之中,人时日渐凋零,花事芳香馥郁,多种情绪在文本之中自然生长。作为散文写作者,塞壬是有意识地不断拓展自己关注的边界。更早期的塞壬,在《下落不明的生活》《匿名者》中,呈现的是自己身上的经验与情感。那些南下的生活,那些作为打工者的切肤经验,那些亲人的悲欢离合,沁润在她作品的骨血之中。在这个阶段,塞壬虽试图以一个陌生化的笔名“塞壬”,区隔写作对现实生活的“入侵”,但读者能够感到,她的每一个词字,都澎湃着她自身生命的热度。

到了《无尘车间》,塞壬不愿被动等待了,她开始主动对外寻找,她不再等待经验降落身上之后再去挖掘、整理、书写,而是走出自我,走出狭小的活动范围,看到更宽阔的空间、更广泛的人群,她的作品,也从原本的情感浓烈变得目光辽远,甚至带着诸多的观察、省思,并试图呈现出所关注人群在整个社会运行中的作用和价值。写《无尘车间》的塞壬,是一个卧底,隐藏了其写作者的身份,去体验那些车间工人的生活,带着旁观者的视角和心理。也就是说,在进入“无尘车间”的时候,她带着观察和记录的“任务”,从车间返回个人的生活空间,她则需要迅速地把车间里的那种旁观者角色切换掉,“写作者塞壬”和“生活者塞壬”,是有区隔的。

到了眼下的这部《斑斓》,塞壬则又进入了个人写作与生活的第三个阶段,她此时既不是早期那种被生活经验激发的“情动书写”;也不是《无尘车间》时期为了在写作上寻求突破,而把个人身份与生活变得“割裂”;写《斑斓》时,塞壬想改变、突破的,不再是写作,而是自己的生活——她察觉到生命进入“衰老期”后,希望对自己的生命节奏来一个大的调整,开始养花,在花的一次次盛开之中,重寻生命的气息。在这里,生活是重要的,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衰老的身体”是重要的,塞壬不再像写《无尘车间》旁观角度,而是在寻求生活的改变的同时,全身心拥抱这新的生活经验,没有抽离与割裂。

《斑斓》讲的是塞壬进入“养花”这一貌似很“小众”的领域之后,发现其中别有洞天,看到了一片故事的海洋。花事当然是《斑斓》中显在的主线,而和花事交织着的另一条主线,则是个人面对的生命的巨大“危机”——衰老。无论是开篇处头发发白、脸相改变甚至月事停止,还是文章后部分回乡后亲历的父亲之“病”,都是生命进入衰老阶段后,不得不直面的危机。衰老是潜藏的另一条主线。“花事”和“人时”两条线互相交织,而隐的这条线,虽然篇幅不大,却一直影响着显在的那条。人时的变化,带来生命感受的巨大危机,花事是塞壬为了解决这生命的危机,主动“求解”的过程——绚烂过后,人的身体只能走下坡路,而花的开开合合里,洋溢着生命的无限可能,可以让养花人获得巨大的安慰。单身、独居固然带来某种复杂人际关系之外的“自由”,但当“衰老”以不可遏制之势杀到眼前,那因“自由”而多出来的时间,反而让生命变得无比慌乱。养花这一事件,是塞壬的自我拯救,在《斑斓》第二节的结尾处,她写道:“200平的露台,于我,并非要圆一个田园梦。仅仅在于,每个清晨醒来有明确的目标。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被需要。”是的,“被需要”极为重要,它是生命的依托——想象一下,当我们不被任何人任何事需要,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被世界所抛弃、所遗忘?

塞壬并没有把自己开始养花这一事情写得像报告文学或我们惯常认识里的非虚构,她其实是在用侦探小说般的讲故事方式,带领我们不断进入对于一般人来讲颇为陌生的领域。在那里,有植物的生老病死,有人的爱恨纠缠,塞壬不是要罗列养花的流水账,而是用侦探一般的嗅觉与目光,把花事讲得摇曳生姿,也把人事说得缠绵悱恻。塞壬懂得叙事的魔法,她不断设置着悬念,使得可能本来在现实里并没有那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变得跌宕起伏。养花过程中,和人的交往,情节是精彩的,养花、识花、爱花、护花、寻花、看花……各类外行人看来显得“专业”的事,也一点都不乏味。由于更年期所带来的身体和容貌的变化和对衰老的恐惧与不甘,也随着养花的深入,一点一点得到舒缓。在园艺知识的铺展中,我们能看到生命本身的奇迹与力量。在“被需要”时,塞壬看到了“人”与“自我”的局限,而自然万物,则有着宽厚、丰富的生命力,自我身体衰老的焦虑感,在万物峥嵘面前被淡化、被治愈。我们也逐渐知道,生命是一个整体,而不仅仅是这个边界清晰的“我”。

随着一只脚迈入园艺圈,各色人等次第登场,老花农、刘生、林、静待花开等人物不断亮相,我们也因此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在写到人的时候,塞壬仍然会不自觉地充满警惕,她身上自带某种不信任感和自我保护意识,有时甚至会有点游戏心态。比如说,当刘生和他的妻子知道了塞壬的作家身份后,想让她用其身份,跟老花农对接上,帮他们介绍工作——塞壬内心对自己的“被利用”充满拒绝,但她的好奇心又让她带有某种游戏心理,想看看最终会发生什么,这种想以第三视角超脱出来旁观,却又不断被生活所“引诱”的心理,在《斑斓》中比比皆是。对文化人有着某种崇拜心理的老花农,给刘生和他妻子介绍了工作,他则邀请塞壬为其一本书写序,而当老花农想“拉近”距离时,塞壬立即感觉到了生活被“入侵”的危险,启动了自我防护意识,人际关系基本被终止。对花,塞壬没心没肺交出;对人,则是界限分明。女邻居林想卖掉房子,却在见到塞壬和她露台上的那一片花海之后,放弃了卖房的念头。塞壬聘请小区里的花工“静待花开”,在自己外出时帮忙照看自己露台上的花,却在他说出一句“塞老师好像从来没有邀请我去你的屋子”后,那种本能的拒绝感再次涌来。塞壬边界清晰地处理着所有的人际关系。

塞壬并非专注写人的疏离,恰恰相反,文中最重要的章节,写她借返回故乡看兰花之际,重建了和故乡、父亲的关系。在文中,塞壬重返故乡的理由,是因为要看故乡的兰花:“那次活动之后,关于兰花的所有情愫在我心里再一次复活了。在广东遭遇兰花,富贵者有之,贫贱者有之,所见,皆为世相。但我想回湖北老家去拜访暌违多年的林中蕙兰。”借着这一次回乡,塞壬感受到了亲戚对其工作、婚姻的问询;感受到了村中孩童的笑问客从何处来;也借机到寺院里拿到了一枝蜡梅,“修正了多年前的一个遗憾”;误挖了贵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的兰草,前往“自首”,接受罚款……最重要的,当然是恰逢年关,父亲生病,她在照顾父亲的过程里,对亲情、对个人的成长,做了深入的梳理和反省。也就是在这个部分里,花草退位,亲情浮显,早期的塞壬出现了,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被深埋、被遗忘、被舍弃的过去,以另外的方式重现。

作为散文或者说非虚构写作,《斑斓》的重要性,在于书写了此前几乎没有作家注意到的领域,新题材的开拓当然是有难度的,这里头涉及很多相对“冷僻”的“专业知识”,塞壬迎难而上,把这局促、狭小的叙事空间给撑开了。她并非仅仅写花草、写园艺,或者写与花草相关的人与事,而是在对花草的注视中,寻获一种大的生命观——在一个整体性的生命蓬勃中,个人的衰老就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在结尾处,外甥将来广东,来自家庭的托付所带来的责任感,暗藏着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因为其在开篇就写下了“我被需要”。故乡的兰花并未如愿带来广东,但那兰花一般的亲情、生命力和“我被需要”,已经被寻回,焕发生命的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