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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让蓝色的清流在记忆里永久发光
来源:文艺报 | 杨 毅  2026年03月20日08:47

冯骥才曾以口述史的方式出版了“记述文化五十年”(《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的系列非虚构作品,讲述自己从“文革”步入社会到新时期投入文学热潮,再到1990年代以来投身文化遗产保护,长达半个多世纪和时代紧密纠缠的生命史和思想史。冯骥才近期出版的《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以下简称《清流》)则将记忆回溯到生命的起点,书写他从出生到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成长历程。五大道连接了冯骥才的整个成长时期,成为他人生真正意义上的起点。这部作品以天津城市地标五大道为叙述的地理空间,在个体生命记忆与天津城市地理之间建立起紧密的关联,既呈现了作家最初成长的生命史和心灵史,也折射出了天津这座城市独特的地域风貌和文化景观。

五大道如今已成为令游客流连忘返的历史文化街区,但大多数人可能并不了解五大道的由来。这要从天津开埠后,五大道被辟为租界讲起。英国人在1860年天津开埠以后率先设立租界。1903年从清政府手里获得租界内的沼泽地后,1926年开始用海河清淤的泥土在这里填坑修路、建造房屋。短短20年,五大道街区就建立起来,聚集了很多政要高官乃至清朝遗老,还有从事洋务贸易的商人。天津自古是水陆码头,从全国来到天津做生意的人们也聚集于此,其中就包括1920年代先后来天津定居的冯骥才父母。冯骥才感慨道:“我的父亲来自千里之外的浙东,母亲来自鲁西南。如果不是天津突然出现这个崭新的城市机遇,他们仍在各自的家乡生活,何曾有我?他们的姻缘完全根由于天津这座城市,而我是他们姻缘之树结下的果。那么我出生于天津,到底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必然?”

命运将冯骥才置于五大道度过最初的时光,冥冥中注定了他与天津的缘分。“我二十五岁之前的人生是完整地在五大道上度过的。对于曾经的我,五大道像一条河道,我的生命像一条清流。”这是在天津土生土长的冯骥才对五大道之于自身生命意义的描述,也是《清流》这本书得以命名的由来。显然,当他用清流来形容五大道生活时,就不难想见他早年的时光,是多么透彻明亮,使冯骥才近乎无拘无束地自由成长。在冯骥才的记忆中,自己的童年是一个由阳光、笑声和美梦组成的美妙无穷的幸福混合体。虽然冯骥才幼年和童年时期,经历了日本投降和解放战争,但孩子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不到外部世界的磕碰。两个姐姐相继出生之后,作为家中姗姗来迟的长子,幼年的冯骥才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个富裕家庭的宠儿,拥有一段富足无忧、快乐自在的童年时光,天性也未曾受到压抑。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冯骥才慢慢地培养起对绘画和阅读的兴趣。从最初听长辈讲故事,到上小学后对小人书的痴迷,再到跟随先生们学习绘画,冯骥才的艺术天赋也逐渐显现出来。他少年时代对小人书的痴迷近乎疯狂,最喜欢《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聊斋故事》。从前听姥姥讲的故事,在小人书里得以直观呈现,不仅带给童年的冯骥才无边的知识和想象,甚至通过小人书的桥梁登上了阅读和文学的彼岸。除此之外,读书让他迷上了对插图的模仿,并很快通过专业的学习踏上了绘画的道路,以至后来从事古画临摹的生计。

童年经历对人的影响重大而深远,对于作家来说尤其如此。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冯骥才的童年和青年时期,也是在“野蛮成长”中度过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从事什么,但凭着自己的本心去接近和探索热爱的东西,不管走了多少的弯路,最终都不会失去,而是化为深厚的积淀和谁也拿不走的财富。正如他自幼学习宋代山水,本想报考中央美术学院成为专业画家,却因家庭出身而未能如愿,心灰意冷之时被体育教练看中,又很快因为受伤而离队。但机缘巧合让他最终在书画社谋得生计,而国画也成为冯骥才毕生的追求。冯骥才对此感慨道:“我还总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决定着我,由于我们无法解脱,便推给了命运。”

这种命运的推动不仅体现在绘画上,也体现在文学上。尽管冯骥才的孩童时代充满欢声笑语,但因种种原因,终究要进入社会经受历练。在新时期刚开始从事文学创作之时,冯骥才写过一篇名为《命运的驱使》的文章,认为自己从绘画转入文学的道路同样来自命运的驱使,也是沉潜生活使然,更指出“这不单是个人的命运,也是民族、祖国、同时代人共同的命运”。如果说,绘画更多的是个体心灵的再现和灵感的勃发,那么文学则是作家社会责任感的表达,体现了作家记录历史的良心和使命。

冯骥才将文学、绘画、教育和文化遗产保护称作他毕生从事的“四驾马车”,而从绘画到文学再到文化遗产保护的轨迹,其实早见端倪。不必说自幼习画,甚至在临摹《清明上河图》时,都唤起了冯骥才对市井烟火和风俗生活的好奇与热爱,间接影响了他新时期聚焦天津历史民俗的地域文化小说,以及接连推出的《俗世奇人》。早在1963年基于天津砖刻调查完成的《天津砖刻艺术》,更成为日后文化遗产抢救的起点,直接用于1990年代的老城保卫战,其传承人口述史方法至今仍被运用在非遗保护抢救之中。不过这种影响还是后置的,至少冯骥才在当时还没有从事文学创作,更没有遗产保护的概念,做这些既没有外在动因更不是生计使然,“唯一可以用来解释的是出于一种情怀,一种天性,还有热爱”。但神奇之处在于,正是这种无功利的热爱,在将来的人生道路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五大道作为天津开埠后的租界一度繁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相对富足,因此冯骥才的童年有着幸福的回忆。但如果在老城和码头,则能看到天津更为市井的民间生活,这是冯骥才在结束早年五大道生活步入社会之后感受到的。两者共同造就了近代天津华洋并立、五方杂处的特点,也形成了雅俗并赏的市民生活并延续至今。因此,作为曲艺之乡的天津不仅有繁荣的俗文化,也有在中西交汇的碰撞中形成的雅文化。事实上,天津这种自近代以来形成的独特地域文化风格,也直接影响了冯骥才对天津的书写——既有以《俗世奇人》为代表的民间文化,也有以长篇小说《艺术家们》为代表的高雅文化。

不妨说,《清流》更多呈现的,是孩子眼中的在五大道度过的快乐童年,只不过这快乐的背后是“时代的峥嵘与家庭的颠簸”,“也许是大人故意把我挡在了身后”。而随着新中国成立,五大道的小洋楼渐渐变成“大杂院”,从富人区变成工薪阶层的住宅区,老城的市井烟火气也逐渐涌进五大道,原本华洋分立的两个城区也开始相互渗透……如今作为历史文化街区的五大道,成为近代名人故居的荟萃之地,正在城市更新与改造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然而,不管生活怎么变,至少到今天,这里对于我依然有家的气息。家的气息是人间最深切的气息。”冯骥才不仅在五大道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光,还收获了珍贵的爱情。五大道承载了冯骥才太多的家族和人生记忆,如同发酵数十年的美酒,让年逾八旬的老人再度回味起人生的甘苦。那些记忆如清流般涌动,历久弥香,说到底这是人生的况味。而那些曾经的美好“不如留在记忆里,让它一如一条纯净透明的蓝色的清流永久在那里发光”。

[作者系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讲师,本文系天津市社科规划项目“冯骥才评传(TJZWQN23-001)”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