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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好故事”成为创作者唯一值得追随的“中心”
来源:文艺报 | 袁子弹  2026年03月20日08:05

站在2026年的开端,我们谈论“剧本中心制”,这个场景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熟悉的是,这依然是我们行业最正确、最值得被探讨的话题之一。陌生的是,我们身处的土壤,已经发生了地质级的变动,微短剧的海啸和AI的浪潮席卷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在这样的当下,如果我们依然只是将“剧本中心制”理解为编剧的待遇与署名权之争,那无疑是把这个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很多人理解的“剧本中心制”概念,是一个静态的、以编剧权威为顶点的金字塔。但现实的影视工业,是一个动态的、多方力量博弈的磁场。资本、平台数据、导演风格、演员特质,甚至是某个阶段的政策变化,都在拉扯着剧本的形状。在我看来,大家都承认剧本的重要性,却迟迟无法实现“剧本中心制”,真正的症结不仅在于“中心”没有确立,也在于推动剧本前进的“流程”本身是断裂和失序的。前期的创作往往由编剧主导,夹杂着大量来自平台责编、评估部门、策划部门的意见;而在编剧已经完成大部分剧本创作之后,导演和演员才姗姗来迟。他们面临着沉重的拍摄任务,没有时间仔细揣摩编剧为何如此设计人物、结构剧本,无法耐心地与编剧磨合,这就使创作的前期和后期完全脱节。我们常常是在用开发阶段的共识,去对抗拍摄期的即兴;用编剧的文学逻辑,去应对平台的算法逻辑和制片方的预算逻辑。这种断裂,消耗了所有人的热情,也稀释了故事的力量。

那么,在今天的语境下,我们该如何重新定义“中心”?

在我看来,这个“中心”,必须从一个“人”或一个“部门”,转移到一个“被充分共识锚定的高价值文本”之上。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场关乎“流程共建”的革命,它包含三个关键转变:

第一,从“审批制”到“共创制”的转变。在项目萌芽期,编剧、制片人、导演(如已确定)和平台,不应是“提案—审批”的上下级,而应成为一个“创业合伙团队”。我们坐在一起,不仅要回答“这是一个什么故事”,更要回答“我们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做这个故事?”“它将与哪个群体的哪种情感对话?”这份大家共同拟定的《叙事准则》,将记载故事的核心价值、人物的精神底色与不可逾越的道德边界。它将成为后续所有决策的基础与准绳,一旦确立,就不容许轻易变更。

第二,从“文本冻结”到“价值冻结”的转变。我们无法也不必冻结每一句台词。但我们必须有能力冻结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人物的情感逻辑、世界的运行规则和故事所要传递的人生观、世界观与价值观。当演员想要为角色增加背景时,我们判断的依据不是“谁说了算”,而是“这是否强化了《叙事准则》中既定的人物内核”;当导演要求删减一场戏时,我们评估的标准是“失去这场戏,是否会动摇故事的逻辑根基”。我们要保护的不是任何“人”的权利,而是逻辑的清晰和故事的完整,我们要捍卫的不是某一句台词,而是我们共同认可的作品的核心价值。

第三,从“编剧缺席”到“叙事主权在线”的转变。编剧需要贯穿从构思到成片的全程。在前期,编剧是叙事核心的缔造者;在拍摄期,编剧是“叙事一致性的守门人”;在后期阶段,编剧应拥有“逻辑审看权”,确保剪辑的节奏没有割裂故事的因果。这不是在剥夺导演或演员的创作权,而是在履行一种专业的“制衡”,确保最终呈现的,是团队最初共识要抵达的那个目的地。

而这一切,都因为AI的到来,获得了全新的工具,也面临着终极的拷问。AI能瞬间生成一百种开场,能穷尽所有“意外重逢”的桥段。那么,编剧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AI正在将编剧的工作从“写作的技艺”逼向“选择的艺术”。当AI能模仿所有套路时,反套路的、真正源自人性幽微处的颤动,才弥足珍贵。当AI能拼接所有类型元素时,那种贯穿始终的、独特的价值观与审美品位,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未来的编剧,不应该是一个闭门造车的作者,而是一个“人性勘探师”和“叙事架构师”。他利用AI完成勘探和搭建,但最终的选择与定稿,取决于其独特的人生洞察和不可替代的审美。未来的“剧本中心制”,将是“叙事中心制”,无论你现在是编剧、导演、演员还是制片人,谁能找到最真实的人性、最有价值的叙事,谁就将成为创作的中心。

所以在我看来,当下影视环境下的“剧本中心制”,不仅是创作流程的重建,更是一次面向未来的升级。它要求我们:以流程的确定性,对抗艺术生产的不确定性;以共识的“准则”,替代临时的“决断”;以“人性+技术”的协同,取代单一灵感的博弈。

我们无法回到由某个天才独自挥笔的田园时代。但我们完全可以,也必须走向一个用理性流程守护创意火花,用技术工具赋能深度共情的未来,让那个被共识锚定、充满生命力的“好故事”本身,成为我们所有人唯一值得追随的“中心”。

(作者系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