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兆雨:大文学观视野下的新时代小说“物”书写
当下,大文学观已成为一个被广泛关注的话题,在全国范围内已展开了诸多深度研讨,[1]学者们围绕大文学观的价值意义、大文学的内涵外延、大文学与新媒介形态的关系等内容进行阐释与争鸣。这些讨论所达成的共识是,对大文学观的倡导恰逢其时,它热切呼应着时代的具体现实与发展需要。在此基础上,我认为还需要思索大文学观在今天被赋予了何种新意?在理论话语纷纭的文学场域中,是否存在一种文学实践能够对大文学观构成有力的互动与呼应?本文拟通过新时代小说中“物”的书写这一微观路径,窥见当下大文学观的蓬勃发展与实践活力。
一
纵观中国文学的发展历史,大文学古已有之。从先秦时期的文史哲融合、诗乐舞相生的古典传统开始,中国文学便通过文化资源的交融形成了一种整体性、综合性的文学样态。在现代以来的理论发展层面,1918年出版的《中国大文学史》被视为“大文学”概念的第一次出现。[2]世纪之交,杨义先生则明确提出建立大文学观的重要构想,指出“大文学观去纯文学观的阉割性而还原文学文化生命的完整性,去杂文观的浑浊性而推进文学文化学理的严密性,并在融合二者的长处中,深入地开发丰富深厚的文化资源”[3],意在以总体性观念统观复杂的历史、审美、文化的存在,重构中国文学的版图和地图。今天,在一个更新的时代语境下,大文学观进一步产生了新的讨论面向和时代意涵。一是关于文学与时代现实关系的深刻认识。面对新的生活现实、社会风貌、文化语境和世界格局,需要以文学的方式达成对这些事实的呈现,书写出波澜壮阔的时代中个体的生活体验。大文学观的提出使文学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阐释系统,能够有效地处理我们时代最复杂、最鲜活的文化经验,重新建立起文学与世界、人民、生活的有机联系。正如李云雷所言,“‘大文学观’是新时代文学牢记‘国之大者’的表现”,“我们需要将个人生活与时代经验结合起来,重建‘大生活观’与‘大文学观’,关注时代、中国与我们每个人生命体验的变化”[4]。二是关于文学古今贯通的纵深理解。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推动中国风格的文学生成,是文学发展的题中之义。在大文学观所建立的古今一体文学谱系中,古代资源的当代激活和传统文学的现代化更新获得了新的可能,当代的文学实践从“文学自觉”转向更为宏阔的“文化自觉”。可以说,大文学观在发展中愈辨愈明,其时代意涵指向了现代视野下的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的丰富,它将文学放在一个多元复杂的文化、历史场域中进行重新审视,敞开了思想视域与精神境界。
同时,大文学观不仅是一种宏阔的关注复杂现实、媒介发展与时代语境的总体性观念,也是重新观照文学的方式、进入文学研究的路径和方法。所以,在理论探讨已经形成了基本认识的前提下,我们还需要探询文学观念与具体实践的互文、互释。以大学观观照当下文学的发展事实,能够看到新的时代语境变化、数智技术革新、艺术形态交织催生着文学的多种可能,那么选择何种样态的大文学作为可供互证的对象?我认为,大文学观的“大”指涉文学之外丰富的存在,而“文学”仍然指向文学本体。今天所讨论的大文学应是在多种文化、知识交融背景下,文学的内部生长而非外部叠加,唯有如此才能够在复杂的坐标体系中确立文学自身的位置,在混融中辨析出文学的尺度与边界。“我理想当中的文史互证,还是离不开我们的文字所构成的那个文学的世界本身,不管进入到多么广大的领域里边,最终我们的任务还是为了解释眼前的文字、作品。”[5]从而,有必要从文化的总体性认知出发,对文学的具体现象进行微观认识,在喧哗的外部场域中辨识源自文学的内在律动。
二
在新时代,对“物”的重审和抒发是小说创作中出现的一种重要现象。贾平凹、阿来、王安忆、葛亮等不同代际、风格的作家,在小说中不约而同地显现出对“物”的关注。如果我们将这种文学内部的变化放置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中,便会清晰地看到许多作品借由“物”建立起了文学与现实经验、社会生活、文化知识的紧密联系。可以说,这些“物”的书写映射出文学的向外转向与延伸。
其实,文学作品向来离不开“物”的书写,以往的作品也从不缺乏对“物”的呈现。而新时代以来的“物”书写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物”本身所具有的叙述力量和审美价值得到承认,“物”成为被叙写的主体,从元素变成了结构之一。这类作品由“物”衍生出文学与日常生活、社会现实和时代历史的多向关系。比如,葛亮的《燕食记》写食物、徐风的《包浆》写紫砂,这些“物”是艺术更是生活,是最接近民生的部分。《包浆》中有这样一句话,“包浆,就是人和器物结下的缘分。过日子的诚意,留在物件上,才是包浆”[6]。在这里,人、物、生活情感凝结为一,由“物”所连接的众生喧哗的外在世界,以及与之相应的审美观、生活观一并进入了文学。在社会现实方面,“物”的书写则与“当代中国社会的科学发展进程、求实务实观念以及社会常识渗透是息息相关的,而且代表着现代情感的延伸以及民主观念的深化”[7]。上述对生活之“物”的倚重是当下中国人务实、求真的有效呈现,也是对社会物质发展的积极回应。而这些“物”之来源和人类的生产与创造、实践与探索直接相关,莫不是人类建设与改造世界的呈现。在时代历史面向,邱华栋的《空城纪》由空城和其中的帛书、丝绸、简牍、铜钱等文化之“物”所映射而出的汉唐气象,以及由古城故事延伸到当代的叙事设置,是在“物”的实感中追踪历史遗迹、观照当下现实。特别是,由“物”所牵引出的掘进人物与盛世强音,包含着共同体意识的审美表达,它与现实社会生活和时代气象产生了密切交互,从而使这些“物”具有了当代性的价值、意义和指向。可以说,“物”本身关联的事实和所承载的观念,勾连起当代的政治、经济、文化和思想状况。
此外,“物”的范围之广,延伸出了文学与其他知识、资源的联动。当下的“物”书写包括植物、动物、文物、器物等,这些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考古学等跨学科、知识性的内容拓展着文学的边界。比如,李洱《应物兄》将儒学、哲学、生物学、艺术史、古典文献等庞杂知识系统编织进叙事网络,使“物”成为贯通古今中西的思想容器。小说在“物”与“知”的互文中,建立起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叙事结构,展现出知识融合所带来的叙事广度与思想厚度。王安忆的《考工记》则细致记录了老宅的建体建法、建筑样式、深浅浮雕、修葺改造,折射出作者书写一部“小小的营造史”的考量。小说的命名与战国时期记录手工业规范和制造工艺的《考工记》相同,不难看出作者在技艺、技术、器物等物质文化方面的叙述意图。再有,“物”还触发了更多的跨学科、跨艺术形式的延伸,金宇澄的《繁花》中那些城市地图、器物细节等“博物画”,贾平凹《消息》中的江河村中图、岭上动物画,都为文本自身提供一种互文性的解法。当下大文学观的提出,其中包含着学科、艺术形式等诸多方面的交叉与聚合,上述文学与艺术、科学等的交融,标示着文学回归到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大观念中。因而,“物”书写成为快速变迁的中国社会物质文明与知识形态的文学介质,这种跨学科、跨文化的视野最终实现的,是审美的丰富和认知的深化。总体而言,通过“物”的多重勾连,文学在坚守自身主体性的同时不断向外延伸,探索出一条与大文化相融合的路径,为我们理解复杂世界提供了兼具感性细节与知识深度的多维可能。
三
“物”的书写还显现出当代作家对中国古代文化传统的自觉返归,《诗经》以物起兴,《山海经》构建风物与神话交织的奇异地理志,《博物志》“博物洽闻”且包罗万象,这些都构成了中国叙事中独特的“物”书写传统。然而,中国小说自近代以来在理论观念与文体实践上的以西方为参照,使得博大渊深的“物”书写传统随之式微。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作家在创作中愈发自觉地赋予“物”以主体性地位,深入开掘“物”书写的重要传统,这呈现出一种回归本土叙事资源、激活中国美学基因的写作自觉。作家们从古典文学中汲取养分,使“以物观时”“以物观世”“以物观人”的叙事与写作方式,在当代小说的土壤中重新获得活力。比如,葛亮的《燕食记》以一道莲蓉月饼的百年流变,窥见世道人心的沧桑与时代风云的流转。在这里,食物不是口腹之欲的载体,而是成为时间的具象存在,历史在物性中的迁延沉淀。王安忆的《考工记》则构建了人与宅的双重叙事主体,在人与物同构与对照中,物与物的联结、物与人的贯通,共同构成了一个以物透视文明的整体性文学样本。这些作品体现了“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的心物交融、物情互动。作家们通过“物”叙事的传统,在“物”与人之间进行着主客互动的艺术转化,更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构建起美学的连接,弥合当代文学创作与传统叙事资源之间的隔阂,为中国文学在全球化语境中找到自身的叙事声音。
当代作家所重启与接续的,不仅是一种书写的技艺,更是一整套关乎“物”的哲学观照。“物”成为牵引丰沛古典思想资源的线索,串联起儒、释、道哲学对世界与存在的深刻体认,也探寻着一种重新观察并进入中国传统思想的路径。如贾平凹《山本》中的天地自然、草木飞禽,共同构筑出一个生生不息的生命场域,其背后包含着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哲思。在这个意义上,这些以“物”为书写核心的小说,已然超越了题材本身,兼容了古代文学观念中那种与天地共感的博大胸怀。这些作品并非对古典资源的简单袭用,而是通过“格物”以求真,借“齐物”以达观,在古今思想的碰撞交融中,尝试实现文化生命的一种整体性重构。尤其是,新时代作家在继承传统写物风尚的基础上,也致力于将古老的“物我之思”置于现代语境之中加以激活与重释,使其成为回应现实、安顿生命的叙事力量。王安忆的《一把刀,千个字》以“一把刀”所承载的个人微末记忆,与“千个字”所象征的宏大历史叙事展开对话,从而赋予日常经验与个体存在以平等叙述。阿来《云中记》的“物”不仅是宗教仪轨的道具,更是面对自然巨变与文明创伤时,人所寻求的精神依凭与叙事依托。小说将庄禅思想中“万物有灵”的传统观照,置于地震这一现代灾难的现场,使“物我之思”在生死边缘和生态危机中迸发出深刻的当代性。以上种种,正是“大文学观”在当代文学实践中的具体映现,它打破文学自限于审美或形式的单一视野,重新将文学根植于文化整体与哲学思辨的土壤,在接通古典资源的同时,直面并书写着我们时代的复杂经验。
新时代小说对“物”的重审与抒发,既是文学紧密契合社会现实、时代经验的“向外转”,也是接续并激活本土叙事传统、哲学精神的“向内求”。这些“物”的书写,显现出大文学观的时代意涵与实践活力。它启示我们,一种既具现实关怀又富历史深度的“大文学”,正在这些对“物”的细致端详与深沉思考中,悄然成形。
注释:
[1]如2025年8月30日举办的“纯文学观与大文学观”座谈会;2025年10月25日举办的“越界与想象:‘大文学观’视野中的当代文学”现代文学馆·学术青年工作坊;2025年11月11日举办的“大文学观的疆域重绘与理论可能”研讨会,等等。
[2]赖大仁:《全球化语境与文学研究的转向——近年来“文化研究转向”问题讨论述评》,《江汉论坛》,2004年第7期。
[3]杨义:《重绘中国文学地图》,《文学遗产》,2003年第5期。
[4]李云雷:《新时代文学要有“大文学观”》,《光明日报》2025年11月5日,第14版。
[5]李怡:《从“民国文学机制”到“大文学”观》,《当代文坛》,2018年第3期。
[6]徐风:《包浆》,译林出版社2023年版,第179页。
[7]曾攀:《物·知识·非虚构——当代中国文学的“向外转”》,《南方文坛》,2019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