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3期|黄宁:于是转身面向大海

黄宁,中国作协会员,福建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二级文学创作、副教授。小说发表于《花城》《青年文学》《西湖》《小说选刊》等。已出版若干部小说集及长篇小说,其中小说《旦后》被改编成同名院线电影及话剧。作品获福建省百花文艺奖,入选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榜、《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榜等。
导读
小说通过多视角叙事,擘画了来自南方小城的年轻人在北京、海城等地的生活与情感纠葛。叙事镜头来回切换,倒叙、插叙交织,让小说的气质摆荡、不安,与支离破碎的人生暗合。
于是转身面向大海
黄 宁
地铁1号线从西单站出发,经过五个站点才到建国门站。但在倒数一个站点,东单站,我不得不提前下车了。二月初的夜晚,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步行走回住所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在地铁上,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在看第二眼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确认,她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女人,可我还是愿意相信,那就是她。很多年了,我的脑中只留有稀薄的记忆,我只见过她几面,很稀少的次数。大约是因为从小练习跳舞的缘故,她身材是挺拔的,如果穿上带跟的鞋子,我近乎要仰视了。在车厢门口,我抓着把手,越过此起彼伏的羽绒服,看着那个站立的她。她自然不会察觉到的。她在低头看着手机,周围的乘客也在看着手机。
我看着她的拇指滑动着手机,图片和汉字在活跃着。她关心手机,关心这个世界,就是不关心投向她身上的那道目光。东单站到了,她终于收起手机下车了。在关上车门的刹那,我也作出了决定,跟着下车。从B口走出来,她往东边的方向行走。北京夜晚的风是立体而细致的,前一秒后背还流淌着在地铁里因拥挤而出的热汗,下一秒那些汗水就被风干了。行走的人们被迫戴上了帽子,各式各样的帽子,缩着脖子,生怕一仰头就被夜风灌饱了。在路上,人们总是步伐加快,去赶赴一个温暖的所在。
我跟在她背影之后,但没有勇气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喊住她。在这样一个冬夜的街头,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一个陌生的女子,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行为。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的她也停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我。幸好,总算是引起她的注意了。
你是在跟踪我吗?她抬头看了路灯,明亮清晰。还有每隔几米就立着的道路监控。地铁上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我从东单站下车,你也跟着下车。你谁啊,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在大街上,我不可能干什么坏事。
走过这个路口,我就要到西总布胡同。那个路段,道路狭窄,路灯也没那么亮了,你想怎么着呀!
她的普通话标准,带着京味儿,明显不像我的口音那样,地瓜腔,前后鼻音不分。这让我略微感到惆怅和失望。她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她和我出生成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一南一北,天差地别。而且,眼前的她,与我年龄差了那么多,年轻,肉眼可见的年轻。
我说了原因,你肯定不会相信。
那就不要说了。
但我还是想说。就一句话,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脸上挂着平静,甚至如此刻的天气一样,带着零下的温度。对了,我差点叫起来,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和那个人太像了。可是,我要怎么向你解释,又要怎么能证明呢?我想拿出手机,但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那个年代,没有带摄像头的手机,我们不可能非常便捷地留下人间的一颦一笑,对吧?我又想打给阿基,但他也不可能有那个女人的照片。
有病吧你。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了。街头空气稀薄,我迟迟没有动弹,像是要站成一座年老的石雕。
在东总布胡同的一间快捷酒店,505房,暖气持续开放着。我稍微推开了窗户,但也只能开个缝隙,根据规定,酒店里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这多少是一种隐喻。自入住这里之后,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但两个多月了,感觉只是隐隐浮现,我始终无法抓住“隐喻”究竟是指向什么。
在一番思考之后,我决定还是打给阿基。即使我知道,这通电话无聊又有些可笑。他很快就接起了电话,这跟前几年多少有些不一样。那些年,我们在海城,不常见面,一两年才见着一面。几乎都靠电话来维持关系,我打他电话,十有八九没接,只能等他回。所以,我对他这么快速接电话感到意外。他在电话那头说,因为在玩手机,刷短视频,看你来电顺手就接起来了。我问,你原来不是不爱用手机?朋友圈几乎不发,上一次见你发还是2018年。给你发微信也很少回。他笑了,看短视频停不下来,大数据推送,总是找准你的G点。
这大概就是时代。我嘟囔了一句,阿基也许没太听清楚,所以追问我说些什么。我说,没什么,不重要。他又问,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嗯,一时语塞,回答不上来。像巴浪鱼离不开大海,又像伐木工离不开山林,后者对前者是重要的。但我们呢?如果出一道选择题,提供ABCD答案,有的人会选择其一,有的人会多选,有的人也许一个都不会选。我回答阿基,“重要”也是有阶段性的。他散淡地笑了,你给我打电话,大概不是想和我讨论这些吧?你这个人,总是想太多。我说,你可能不信,我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人,像蓉妹。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再次重复了一遍,蓉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她曾经是你的邻居,她的阿公曾经做过县长,她的妈妈是民警,她自己曾经去过海城。哦,对了。我中间插了一句,我还没和你说,我来北京一段时间了,单位外派。
电话那头无声了好久,长久得让我误以为对方的世界已经消失了。无声过后,他响起声音,喉咙似乎被磨损了很久,又如干涸龟裂的田地。你怎么会提起她呢?我说这也许就是人类有趣的地方。他轻轻哼了一声,如果是明佬打来电话,提起她,我觉得才正常些。不过,无论我们其中的哪一个,突然这样地说出她的名字,我都觉得有些怪。我发问,为什么?他说,你好好想一想。
2003年的早春,圆明园的冰场早已解封,福海的湖面微微泛起褶皱。蓉妹沿着岸边走着,明佬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与她保持一步的距离。他想牵她的手,但被她抽开了。他陪在她的身旁,但她说只想一个人走着。明佬看着四周,游客稀少得几乎可以忽略,落日与夜空已经平分秋色,这些都意味着关园的时间快要到了。他说,天要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回过头,要回哪里去呢?他忽然被问住了,这难道还是个问题吗?他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了。他身高一米八二,她站得略微高一些,两个身材修长的人啊。在福海的周边,大约二百五十年前,这里被称作观澜堂,但现在雕栏玉砌早已无存,只剩一些北方常见的陈旧黄土。但如果把目光放远一些,却能发现在福海的远方,那里的老树开始冒出了新枝,新绿的嫩叶已经有些模样了。
明佬显然也注意到了福海的另一头。他把目光转了回来,仍旧看着蓉妹,春天总是充满希望的,难熬的时间总会过去。
他忽然说出了略带诗意的话。蓉妹问,是谁教你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春节我们不是没回老家嘛,宁仔给我写信,说了些鼓励的话。不过,也别小瞧了我,好歹我也是念文科的。
你是复读了一年,变得和我同届,到北京念了大专。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就只是在客观陈述。她说完话,合上双唇,唇形微薄又分明。春风吹拂过福海,又卷起了她的长发。明佬见着了,从背包里拿出一顶蓝黄色相间的线帽,牌子叫S&K,中文名叫“生活几何”。还是有些冷,我买给你的帽子,戴上吧?她没有动静,他抻开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帽檐下露出才染过的板栗色的秀发。
经管学院A栋306宿舍是男生宿舍。宿舍里其他七个人都外出实习了,只剩下了明佬。一整个寒假,包括其中的春节,他和她都住在306宿舍。他送了两条七匹狼香烟给宿管大叔。宿管大叔点头笑了,都年轻过,都懂。
晚上我想回自己的学校。
你确定?那我陪你回海淀。
不用。
蓉妹,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自己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检验单。阳性。
明佬握着检验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他想确定,这并不是在开玩笑。蓉妹抽回了检验单,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搞定。他急了,这怎么能是你自己的事?她背过身,面向着霞光里的福海。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站着吹风挺享受的是吧?胳膊上别着红袖章,戴着白色医用口罩的一个保安走了过来。玩呢?没看见进门口的告示吗?下午紧急提前闭园了。“非典”来了,不知道吗?没事别在外头瞎溜达。
这个故事,就暂时先到这里了。那个时候,明佬和蓉妹面面相觑。那一年,他们终究还是年轻。
你是否认同我的看法?在我们久违的谈话当中,提起“蓉妹”是不适宜的。就算是明佬,在已经过了漫长的二十年,经历了那么长久的消耗之后,再说起她,其实多少也是有些不正常的。
阿基,你左一句“明佬”,右一句“明佬”,难道你忘了,他已经不在了?我说出了这句话,立刻觉察到他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即使我们没有面对面,我们相隔千里,但我会知道的。因为,我和他实在相识太久了。
你提醒了我。所以,既然连明佬都不在了,你再说起“蓉妹”,这就很怪异了。即使是我,也没有理由再提到她。她,还有明佬,其实还有一些人,曾经轰轰烈烈地出现过,但也就在转眼间,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阿基,你不该这么消极的。他们并不是普通的路人。明佬就不用说了,我们念中学的第一天就认识了。而至于蓉妹,她是你曾经的邻居,即使你已离开杭镇多年,来到了海城,但那里毕竟是你的老家,杭镇还有你的家里人。对了,阿姨呢?
哦,去年八月走的。
你说什么?
子宫癌,挨了三年。
那时我还在杭镇,你怎么没说?这么大的事。
不是在老家走的,在海城,事情就简单处理了。阿基缓慢地,像是置身事外在说着。若干年前,爸爸先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
既然说到这里,我也说了。我妈,也快了。
哦?
胰腺肿瘤。
好像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了。阿基叹了口气,现在说回蓉妹吧。她是我的邻居,但那是她爸妈的家。她毕业后没留京,靠着家里的关系,去到了市里。我们见到的次数也就相应少了很多。再后来,我长久地待在海城,和她就更没有所谓的交集了。
阿基,我刚到北京的那段时间,这里下了一场雪。在雪后,我走到住所附近的一处地方,我见到了一段残留的明城墙。它即使古老了,残缺了,但站在它的脚下,脸贴着墙面,耳朵听着它的声音,总是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几百年的时光了,它见了多少人的消亡。
你外派去北京要做什么呢?而且是那么长的时间,家里就不顾了吗?
这又是个漫长的故事。现在,我又有了一些回忆,你先听我讲这个故事。
很多个夜晚,不是one night in Beijing。蓉妹,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明佬躲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喃喃自语。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忙音。诺基亚手机欠费,还好有电话卡。他打她的手机,关机。打到她的宿舍,没人接。他记得宿管阿姨的座机。实在没有办法了,阿姨,我只能打给你了,请你帮忙喊一声410宿舍的蓉妹,好不好?我是她的男朋友。宿管阿姨有些愠怒了,你们这帮年轻人,电话来电话去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能把话说清楚?明佬低声说,阿姨,你们学校不是把大门封了吗?不让外面的人进去。阿姨,求求你,就帮我喊一声,她要是真不愿意接,我也死心了。
只好去喊人。喊完回来,宿舍阿姨说,410没人,没人答话。明佬差点叫起来了,阿姨,她一定在里面,她自己去的医院,没人照顾,很危险啊。神经病。“嘟嘟嘟”,电话那头挂断了。
明佬把话筒挂上,来不及了,太迟了。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屁股冰凉,两片臀部瘦弱得只有坐骨,骨头顶住了石头。宽大的牛仔裤,里面没有穿秋裤,夜风吹进裤管,覆盖了下半身。他一度想着,要和她回去,坦荡荡的,大胆地回去。回到从小生活的杭镇,那里也是县政府的所在地。他俩会见到那位老县长,退休后在院子里养了很多的兰花,夏天也穿着长裤,裤线笔直,灰白的头发往后梳。他俩还会见着一位中年女民警,坐在办公室里,作为政治部主任,庄重而严肃地查看所有民警的年度考核表。
明佬牵着蓉妹的手,来到他们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弯腰。他自我介绍,我家在城东,我爸在工商局,我妈在粮食局,我和蓉妹是认真的。我想好了,在城东盖一座新房子,三层楼,装修得好好的,然后和蓉妹住进去。我还年轻,我会找个好工作,把孩子生下来。
这番话很长,他酝酿了很久。他提前和蓉妹说了。那个时候,他俩在西单闲逛着,商场还开着门,但大多数的店铺已经拉上了闸门。走到西单地铁站口,他才把话都讲完。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回过头,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就没想过不回去,留下来吗?
是啊,为什么不能留呢?从杭镇到北京,从南到北1900公里。先坐县客运站的大巴到市里,然后再坐火车——K527,经过27个小时,最后到达。这一路,他们经过桥梁隧道,看见山川大河。他们从杭镇出来,在北京待了三年。最后的结果,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是这样吗?只能这样了吗?如果是,那当初为何要离开呢?
可是,蓉妹,如果不是因为离开,我们就不会有机会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然后呢?又改变了什么?蓉妹说完这句话,眼神忽然变得忧郁。请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她走进地铁站,一阶又一阶地走下去,扎起的辫子在脑后摇摆。明佬觉得自己应该是太年轻了,很多道理暂时还想不明白。他相信,她也如此。他抬头看地铁站的入口,1号线和4号线相会在此,但又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那个时候,他无比怀念杭镇的日日夜夜了。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还有夜晚迷人的酒。
这个故事我熟悉,我们都听过。你才开了个头,我就知道了。阿基重新开口,你不要忘了,明佬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我们都在场。那是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我们都在海城,明佬也在那里。我们各自找了一份工作,我在一家台湾人的公司做技术员,就是生产光电的那家公司,上个厕所也要报备,干同样的活,台干拿的比我多一倍。明佬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销售,上街给商家发传单。而你呢,还在念书,继续念研究生。那年春节前,我领了八百块的绩效奖,明佬没有奖金,因为没有完成业绩。我们在“欢唱”唱歌,明佬喝醉了,跟我们一直说这个故事。
明佬的酒量,就是从那个时候练起来的。我接过阿基的话,他喜欢跑业务,跟人喝酒,到处跑到处喝。
有一年的夏天,在闽粤交界的国道上,一辆红色的日产轩逸疾驰,鹅黄色的远光灯凿开黑夜。无数的飞虫扑向车灯,尸体遍布在灯罩上。它们前赴后继,在所不惜。开车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道路。他已经打定主意,越过了广东界,进入福建之后,就在自己经常歇脚的一个小城停下来。他给熟悉的旅馆打了电话,开好了一间房。又给小城里的一个女人发了短信,让她在那里等着。在那个夜晚,广东的客户请他吃饭,喝了两瓶珠江啤酒,劝他留下来过夜。但他说第二天上午还要回公司开会,要赶回去。广东人再劝,明生,你饮酒了啵。他笑着说,“湿湿碎”啦,啤酒而已。广东人想想也是,他的酒量在做铜线生意的圈子里都是闻名的。于是就不再强求。失去强求的他,必须去赴那个约。他跟那个女人有约定的,没有陪她过生日,那个夜晚必须补偿给她。
他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就快到那个小城了。一辆交会的红岩重卡打出了耀眼的光,灯光刺痛了他红色的双眼,他反应慢了,一头撞了上去。轩逸被揉成了一团,车灯破碎一地,上面除了飞虫的尸体,还有他的。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阿基问我。
我说,有点忘了,大概是他的孩子就要上小学了。
明佬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能知道,他还有那个女人。只知道,他在海城工作了一两年后,就回了老家。在杭镇,那个曾经出发的地方,他又回去了。他娶了本地姑娘,成了家,有了孩子。他靠着他爸爸的关系,进了一家企业。那个企业,做矿产资源生意,赶上了好时候。他跟着公司谋个活路,他后来很拼的,像突然间懂事了一样。
你所谓的“懂事”,是怎么定义的?阿基并不认可我的话。
懂事,大概是活得明白吧。
呵呵。阿基在电话那头笑了,像一杯白开水。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活得明白吗?宁仔啊,你知道吗,我已经好多年没出去工作了。我爸走了,胆管癌,发现到走就三个月,不多不少,和医生说的一样。后来又是我妈。这几年,就我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帮忙,我陪她看病治病。最后一个月,她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或者大小便失禁,我擦拭她的身体。我不敢回忆了。你曾问我,为什么不工作?现在我想告诉你,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你认为,我们都不会理解明佬,对不对?我的手机已经滚烫,长久的对话,电量即将耗尽。我想把电量用尽,直到结束这场跨越南北的冬夜对话。
蓉妹会理解他吗?如果,我是说如果,蓉妹还和他在一起,后面的故事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笑了,放下了手机。手机屏的温度已经让我的脸颊发热。我打开了免提,问阿基,那又有谁能理解蓉妹呢?明佬呢,他会理解她吗?
显然,阿基没有答案,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四月,明佬带着一身柳絮翩然而至。到了海城,见到了已经开始露出峥嵘的凤凰花。我带他逛海城大学的校园,告诉他,不用太久,至多再一个月,你就会看见盛开的凤凰花,鲜艳亮丽,在阳光下怒放,完全展现自己的美丽。
明佬笑着说,还是你的学校好。我也笑了,主要是这座城市,有大海,有沙滩,还有一年四季热烈的太阳。明佬点了点头,在我的陪同下,绕着学校的情人湖走了一圈。走到尽头,他拣了条石板凳坐下,望着平静的湖水说,早知道就努力读书了,跟你一样,考个好点的大学。但很快他又笑了,自嘲,我不是读书的料,高三那年还在打电脑,玩《红警》的游戏。结果就复读一年,上了大专,活该。他点了根烟,忽然问我,你信不信命?
我当然不信的。我是唯物主义者。二十年后,这个叫“宁仔”的人,听到这句话,大约会笑了。但在那个时候,宁仔是目光坚定,笃定生活是属于自己的。
明佬也给我递烟,但我说不会抽。二十年后,这个叫“宁仔”的人,在电脑键盘上敲字的时候,烟一根接一根。
他抽完自己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根。他说,和蓉妹是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在一起的,在北京的老乡会组织大家去郊游,我们发现有共同的朋友——阿基。我说,共同的朋友还包括我。大一暑假我回杭镇,去阿基家里玩,她也在。她高考完,来问考哪里比较好。她扎着一条马尾辫,个子很高,鼻梁也很高的,我对她印象深刻。她说自己读书就那样了,喜欢跳舞,又想离家远。越远越好。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那就去北京吧,选择多。
我复读一年,跟她同届了。我们就遇上了,在一起了,但又必然会分开。只是没想到这个分开,来得那么突然,也有点不明不白。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自己活该罢了。明佬把烟抽完,将烟蒂弹进情人湖。那恬静的湖水泛起了涟漪,荡漾着,又复归宁静。我问他,还回京吗?他说不回了,再也不去了。我又问,那毕业证呢?他笑了,一张破文凭,又不值钱。我托舍友帮我领了寄给我。那接下去什么打算?他说,在海城找个实习的地方,拿到毕业证就正式工作了。我说好。天空压低了姿态,我抬头望了望那里的乌云,亚热带的雨,说来就会来。我们回去吧。
走在路上,明佬说给我添麻烦了。我说这话儿从哪里说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了。我说,你有问题。他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个子很高,笑的时候弯着腰,像个憨厚的孩子。
明佬实习了一段时间。“五一”节刚过,他就从我的宿舍搬出来,自己找了个地方住。他在城中村租了个两居室,另一间留给阿基。七月一到,阿基也会来到海城,毕业前他找到了一家公司。那正是凤凰花彻底盛放的时候,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比它更妩媚的了。等到花期结束,消失了的大红,往往会被淡然的粉红代替,那是不太张扬的三角梅。可是,不论花朵怎么变化,这座城市的绿色却不会改变的。从春到冬,四季轮转,绿意常在。只是风的方向在改变,从南风转为北风,到了某一个时刻,风中自然也会含着自海上而来的冰凉。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蓉妹。那是我在海城第一次见到她,也是最后一次。甚至,自那以后,我再也未见过她了。出现,消逝,如我们遇到的绝大多数。她也许不过是这“绝大多数”之一。
她来找过你,怎么从没听你讲起过?阿基这样发问。他似乎有更加不能理解的,为什么会来找你呢?如果排序的话,也轮不到你吧?
你是学电子的,材料选择有个质量优劣排序,总是选最优的。但你要知道,我们毕竟不是“材料”,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她来到海城,最应该找的,看起来应该是明佬,但她并没有;其次,应该是你,她是你的邻居,你们从小就认识;而我,理应排在最后,交情最浅了。
理性分析,大概率是这样。但人并不完全是理性的,男人、女人都如此,尤其是女人,尤其是蓉妹。她不能以常理对待。
比如说呢?
还要举例吗?和明佬的分手,这么突然,不要说藕断丝连了,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阿基咳嗽了几声,你应该还记得,那年的春节前,我们在KTV唱歌,明佬如何抱着我们痛哭。
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自那以后,明佬再未提起蓉妹,再未提起在北京的那段经历。一个字都未提到。我们也很自觉,也不在他面前提到她,是担心他难过。
你考虑得太多了,明佬没有那么“娇气”。阿基摇了摇头,那一夜过后,明佬是彻底将那些年埋葬了。请你相信我,太过年轻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好值得说的。那时年轻,我们似乎过得不错,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比如说呢?
比如,在海城第一年,城中村的租房,每个月租金是三百。而我们的工资,我的是一千,明佬才八百。那是他的底薪。
但这中间,每次去大排档吃饭,去唱歌,几乎都是明佬买单。
他向家里要的钱。你还在读书,我的工资也不高,他家里条件毕竟还算可以。他爸妈都在公家单位上班。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多久?
到第二年尾,他爸来海城出差。他爸到了我们租的地方,他忧心忡忡,牵手楼啊,两个楼隔得那么近,起火了怎么办?我们说但是便宜啊。他爸的问题有时挺有趣的。他爸后来跟明佬说,家里也没办法再给钱了。之前说要在杭镇的城东买地盖房子,我们是听了你的话的。现在地买了,不盖房子,一个是浪费,另外也会被同个宗族里的人笑话。阿基停了下,想了想而后说,以上大概也只是他爸的借口罢了。主要还是想让明佬回家去,毕竟他爸还在单位。
有些细节,我怎么都不知道?
怎么和你说呢?阿基长叹,宁仔,你后来读研究生,毕业后再出来进了电视台。那个时候电视台还是吃香的吧。你毕业没多久,你妈就给你在海城买了房,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这个房子很小,二十年房龄的房子。我妈向别人借的钱买了。她提前办了内退,经家族里的人介绍,去了香港在同乡开的公司做保洁员。她挨了两年把借的债还了。
阿基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你说你妈得癌了?末期?那你还去北京,被外派?为了什么,又要做什么?
单位在北京这里有业务,我来帮忙。我说过了,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那么,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外派了,结束之后,你回单位就能更进一步了?唉。阿基又是一声长叹,你要我说你什么呢?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我觉得不认识现在的你了,我觉得你现在,面目模糊。
谁说不是呢。我笑了笑。阿基,岂止是我呢,我肉眼所视,到而今,大家的样子都开始模糊不清了。你,我,明佬,蓉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许久,阿基没有说话。我的手机不断传来电量过低的警示音。要不就这样结束吧?阿基没有回话。我最后问了他一句,你现在哪里呢?他回答我,在海边。我笑了笑,我站在窗台边,把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合上。那个瞬间,我大概明白了,有关窗户的那个隐喻。往下看,是一堆又一堆的积雪。
手机没电了,关机。
蓉妹,对吧,我可以这样叫你吧?称呼你的全名,好像挺怪异的。我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见到了她。夜光下,我们踩着细沙,走了不长又不短的一段路。直到,已经无路可走。此刻,满潮,淹没了前方。
嗯,那我也叫你宁仔吧。她穿着牛仔裤,身上套着一件短外套,薄薄的。她把手插在衣袋里。在海城,冬夜,又是在海边,冷风吹散了她的秀发。
怎么会想来找我?开门见山吧。
我刚从北京回来,在海城待一段时间。我现在住宾馆,有点贵。我想找你帮忙找个便宜的出租房。她鼓起双颊,又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也在这里,但我不合适去见他,无论如何都不合适。至于阿基,他是我邻居,我不想他告诉我妈。
阿基不是那种人。
嗯,我知道,只是,我想和过去少点瓜葛。她笑了,像自嘲,是不是很可笑?自欺欺人,像鸵鸟那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屁股露出来?
我没见过鸵鸟,不太好下判断。我也跟着一笑。这个忙,是小事。然后呢?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又开始走,只是改变了方向,往海的方向走去。
不回北京了?
算了,那里就不去了。她把手从口袋抽出,扎好了自己的秀发。其实,肚子里的那个,不是明佬的。前一年圣诞节,我跟几个舞蹈队的朋友去工体玩,在一间酒吧喝酒,认识了一个有点岁数的男的。他说当演员拍电视剧什么的,说了一些好听的话,糊里糊涂和他好了起来。也不敢让明佬知道。再后来,知道了这是一场空。连上医院,都是我朋友陪着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个秘密,她告诉我,我将保守终生。直到有一天,我现在写下这篇小说。
蓉妹,那回杭镇呢?
回老家?呵呵。更是算了吧,面对我妈已经十八年了,不想再继续下去。唉,有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爸还在,那该多好。但也不一定,他和我妈,或早或晚,也就是那样。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的。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不一样的。蓉妹,你不要再往前走了。天黑,海深,怕你着凉。
放心好了。她伸开了双臂,像是拥抱孩子一样,抱着整个大海。海水浅浅的,刚好没过我的脚底。有一点凉,又有一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