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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故乡的坐标
来源:《诗选刊》 | 易州米  2026年03月18日16:51

诗人在用一生寻找故乡。诗人阿勇在组诗《致》中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游子身份:“桥南沟的坟不再增加/当旅游资源被开发完毕后/游客们只能通过墓碑/和墓碑上一串串的名字/知道这里曾人丁兴旺”。故乡桥南沟已被开发,诗人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已不存在。对此,诗人找到的参照物是“坟墓”—— 不会再有人埋进这里,现有的墓碑就是对一个村庄的过往所有的证明。随后诗人更进一步:“几十年后,假如我还活着/又来给亲人们添土/也不过是把一人身上的土铲一些/添到另一人身上”。硬化后的墓地,连土都成了稀罕物。而“土”又不同于其他之物,那是诗人心中的“乡土”,是养育过他的一片大地!至此,作为游子的诗人发出归宿之问—— “我将被谁埋葬/又将葬身何处呢?”正是因为游子身份的确立,诗人开始通过诗歌,一步步地标注故乡的坐标。

诗人首先确立时间轴。对诗人来说,无论时间远近,曾经的故乡生活都依然历历在目,它们在时间的轴线上无比清晰。组诗中与时间相关的作品较多,《春日》《清明》《夏至》《秋山》《暮晚》都可以看作时间轴上的刻度,我读它们,感受到小小的刻度背后故乡的分量。

在《春日》中,诗人关照最日常的意象,太阳、小草、鸟儿和孩子共同构成春天。诗人将春天放置于大地,将大地放置于银河,“大地隆隆作响/在无声的银河岸边”,从而感叹春天的渺小和珍贵。诗人有一种假设——“如果我对这个世界有所冒犯”,其实诗人清楚这并非假设,对故乡的冒犯时有发生,也许来自“我”,也许来自其他人。

《夏至》一诗从对一只鸟的回忆入笔,少年时一只死在脚下的鸟成为诗人永远的痛。诗人希望飞鸟即便要死,“那一定是它已经献出了所有/嗓音回旋在蓝天下/羽毛在不远处的花丛/而大地深处汩汩的暗涌/何尝不是来自那小小身体的脉动”。在诗人悲悯的心中,一只普通的鸟,它的鸣叫足够在整个蓝天回旋,羽毛足够幻化成花丛,而鸟儿身体的脉动与大地深处的激流涌动也可以画上等号。那只鸟给予诗人的触动还不止这些,“似少年之我仍在歌唱,跳跃/火星四溅/点点刺痛着今日之我”,在一定程度上,鸟的生命似乎与诗人的生命合而为一,所以诗人要代替故乡的鸟儿歌唱、跳跃和飞翔,还要在对那份痛的回味中不断反思。

在《秋山》中,诗人面对故乡之秋,仅一句“谁在山穷水尽之时/仍在守望/谁便是一山之神”,便溢满秋之所悲和心之所向。常言道“子不嫌母丑”,对故乡更是如此,即便“大片大片的黄金正在北风中破碎”,即便真的山穷水尽,仍会有人守望。而且在诗人看来,对故乡的守望,已由情感层面上升为信仰层面,能从故乡的山水中获取某种灵感和神性。

而《暮晚》一诗可以说是这条时间轴上最精准的刻度,因为诗人与故乡之间挨得最近。诗人写出了羊倌朴素的理想—— “成为一只羊/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草”。这何尝不是诗人的美梦,以山为家,以草为食,“一天就是一生/一生守着一座山/再来一群羊也不用愁”。在诗人笔下只有山和草两个典型意象,因为故乡最高的就是山,最多的就是草,这就足够了,不仅能满足自己所需,还能养活更多的生灵。诗人对故乡从来没有奢求,只求一生相守。

空间轴对标注故乡坐标同样重要。无论是位于确切或模糊的地点《乌云下》《在低处》,还是由《有谁知道这里曾是一片密林》的全景到《老树》的特写,又或是从《登南山南观王快水库》的俯瞰到对《那么多的白云》的仰望,都是对故乡空间的关照、与场景的交融。在诗人笔下,故乡不是空洞的概念,也不仅仅是时间轴上的线性轨迹,而是由具体的场景叠加和空间转换构成,由场景和空间中的人、物和事件组合而成。

《乌云下》一诗中,诗人起笔写“这块田地不是我的/地里的玉米也不是我种的/上方天空不是我的/落下来的雨自然也不是”,似乎故乡的天空和大地都与诗人没有隶属关系,他像个旁观者、局外人,对一切不负任何责任。但事实是这样吗?诗人进而在细微处着笔,“而我在这里歇脚/延缓了一棵小草的生长/改变了两只蜜蜂的航向/劫走了一部分老天爷的恩赐/也许,还使得一条蚯蚓无法翻身”,道出了他与这些小生灵的关系—— “我改变了它们的生活”。在这样的语境下,所谓隶属关系已不重要,因为诗人与许多生命时时刻刻都在相互影响、相互依存、相互关爱,天空和大地是诗人与它们共有的。

如果说与故乡其他生命的关系是诗人成年后的认知,那么在《有谁知道这里曾是一片密林》中“我在林间,和青蛙蛐蛐布谷鸟们玩捉迷藏/并准备在那神秘而诱惑的黑暗之中/列队欢迎桥南沟的好汉们回来”,这样的表达就是起于少年的铺垫。暗夜的林中,少年因何无惧,反而被神秘和诱惑吸引?因为他并非独行侠,青蛙、蛐蛐、布谷鸟都是他的伙伴,他与它们相互依赖和保护,怎么还会有恐惧!

而当诗人的目光聚焦《老树》时,他有着更深层的思考:“老树剖析着自己/每一片落叶都是他的纵切片/仿佛终其一生/都在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从树的视角,落叶不仅是落叶,放在此刻看,是自己的纵切片;放到一生看,它组成生命的轨迹。诗人从树的身上,考量的是生命的历程,而在故乡像老树这样的生命有多少,它们都有何种的命运,这才是诗人想用诗歌进一步叩问的。诗人还写“孩子们回来/像去年的落叶/这一群,那一堆”,他再次强调游子身份,随着故乡的消失,更多的游子产生,更多的游子离去又归来。

在《登南山南观王快水库》中,现身眼底的水库如同“天空碎了一大片”,从侧面展现诗人对天与地关系的认知。在诗人笔下,天空和大地是辽远崇高的意象,但同时又是具象的亲切的,是可以受伤的,是能够相互转换的。诗中的水库就是一部分天空化身而成,而且诗人并未着墨于其用途的重要,反是举重若轻地写“这一片也足够了/足够一群天鹅从此岸至彼岸//这一片也足够了/足够一只野鸭云游一生”,此时水库也和诗人一样,有了更直接更细微的关怀。

为故乡标注坐标,除了时间轴和空间轴的经纬交织,还要有人物的参照,以及亲人和朋友情感的加持。这组诗直接写人的不多,但作为“靠种地活下来的一批人”,《二大大》中这位老妇人深深打动了我:她倔强而自立,完全地自我供养,一句“像土豆安于泥土,小鱼安于溪流/像冰雪融化,让出春天的路”,让我瞬间落泪。因为他用这一句写透了故乡的老人以及老去的故乡。循着这样的形象,再加上哥哥、童年伙伴、羊倌的指引,诗人又怎能找不到故乡呢?当然作为游子的诗人,无论归来还是离开,“父亲就会再次告诫我:/江湖险恶/而母亲依旧对我说:/做一个好人”(《寄》),都是他谨记心底的嘱咐。

一首《致》,如同游子确定了故乡坐标之后,最为精准的表达。在时间轴上,“以循环往复的日月/为时间,也为爱赋形/在你意识到我爱你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在空间轴上,“但不管大雨会下多久/都不会浸透所有的土地/而沙漠里常年无雨/也可能会长出一片绿洲”。至于爱,则是书写故乡的永恒主题,并且要从“爱上具体的你”开始。

(作者系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