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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学观与青年写作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江飞  2026年03月18日16:50

大文学观似乎是针对纯文学观而提出的一个新概念,事实上也并不完全是新概念。因为文学这一概念在中国近代之前一直是大文学,有“博学古文”“文章博学”“学问”“学术”等多重含义,如章太炎所说的,“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国故论衡·文学总略》)。可以说,这是一种泛文学观或大文学观。受西方文学概念和文学史观的影响,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后,大多数中国文学史都以纯文学的演进作为建构中国文学历史的主体线索;20世纪80年代,文学选择“向内转”;20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日益追求文学的自主性和自律性。纯文学观为当代中国文学的繁荣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与此同时也导致文学越来越专业化、技术化、小众化和精致化,变成了“小文学”。这显然是和这个大时代、和要表现的“国之大者”相抵牾的。

大文学观是近年来中国文学研究领域针对传统文学观念局限提出的革新性理论视角,其核心在于突破西方纯文学框架与文本中心主义,重构更具包容性和本土性的文学认知体系。之所以提出这一概念,我想是和当下这个全媒体时代密切相关的。毫无疑问,全媒体化生存正在或已经成为全社会、全体大众的存在方式,由此也必然带来文学存在方式的巨大变革,最显著的变化是文学性的蔓延与读者身份的扩容,即文学不再只是语言建构的“小文本”,而成为多媒体、跨媒体建构的“大文本”;读者不再只是单纯的纸质文学刊物的阅读者,也不再只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成为走进影院或剧场、欣赏横屏或竖屏,并以弹幕、留言、直播等各种形式发声的“阐释者”“评价者”、文艺现场的“介入者”,乃至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创造者。

在当下环境中,作为精神生产的文艺进入更加便捷、丰富的传播路径,文学作品不再是以语言建构的单一文本,而成为融合语言、声音、图像等为一体的多媒体文本,其传播形式也不再以语言符号直达读者,而是以符号转换实现衍生文本的再生产,通过电影、电视、戏剧、游戏等各种形式的改编转化(如中国作协“迁徙计划”),实现文学价值的最大化和文学意义与影响的累积增值。比如近些年爆火的剧集《人世间》《我的阿勒泰》《生万物》以及电影《哪吒2》、游戏《黑神话:悟空》、越剧《我的大观园》等,分别改编自梁晓声、李娟、赵德发的小说和散文,以及经典小说《封神演义》《西游记》《红楼梦》等。文学转化的繁荣充分说明了文学文本在全媒体时代具有巨大的IP价值和文本孵化价值。与此同时,文学性也随着技术媒介和消费社会的升级、随着文本的商业价值和社会影响力的提升而逐步蔓延开来,文学文本因为影视剧的符号转换而获得生生不息的再创造,影视剧文本因为文学赋予的文学性而获得值得信赖的、纯正高雅的美学品质,文学成为了“原石”,成为了“大文学”,这构成全媒体时代文学生产的一种典型现象。

文学性的蔓延和读者身份的扩展,使文学不再以作家作品为中心而存在,而是首先作为一个事件而存在,文本自身的价值不再是唯一的,作家自身的身份也不再那么举足轻重。反过来说,衍生文本和一般读者在文学意义和价值生成过程中的权重增大了。一部小众的纯文学文本因为影视剧的改编而获得大众的极大关注,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因为一段声泪俱下的感人视频而获得大众的同情和点赞,比如,名不见经传的刘楚昕本人的人生经历、情感历程而非作品成为读者观看和消费的对象,50万册的销量并不能代表其作品《泥潭》本身的艺术质量,正如票房和流量的高低并不能真正代表艺术价值的优劣,但却能表明今日之读者对文学话题性传播的接受度,表明今日之文学在全媒体时代的处境。

在这种大文学的语境下,作家何为?青年作家何为?

首先当然是“守圈”,即守住自己的纯文学阵地,用作品说话,不要太急功近利,更不要抄袭。这就需要作家沉潜到社会生活的根部和历史的深处去,从自己独特的生命经验和人生体验中生长出丰富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正如石一枫所说,对于作家而言,关键是要在作品中呈现写作者关于生活的新观念、新观察视角,为读者提供独特的思想价值和审美价值,因为“说出别人说不出的话、看到别人看不出来的道理与逻辑,放在任何一个领域都特别宝贵”。

其次是“破圈”,即要从纯文学跨向大文学,从文学走向文化。我常说作家不应只是个人心灵的保姆,而应当是整个世界的回声;文学不应只是个人放纵的低语,而应当是人类真善美的共声。文学文本可以也应当成为一个文化文本,作家可以也应当成为一个有担当的文化学者。这就要求青年作家必须练好内功,提高文化素养。毕飞宇曾说过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作家过了40岁,才华就帮不了你了,你再倚仗自己的才华是愚蠢的”。按我的理解,一个作家不能只靠才华或想象力写作。在今天,较高的文化素养、较好的理论修养、扎实的语言基本功、超强的阅读力和洞察力、开阔的眼界与心胸,尤其是强烈的问题意识、历史意识和形式意识,这些综合实力将决定一个作家究竟能够走多高、走多远。

最后想说的是,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媒体如何发展,专业作家与专业读者(评论家)都应该如评论家李敬泽所说的那样,要在整个艺术格局中去思考文学能提供什么样的创造性方法,并且都要在与普通读者共享文学创作权利的同时,自觉担负起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任。

作者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安徽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