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严肃作家都有写一本畅销书的冲动
一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
《洛丽塔》这个著名的开头,让人过目难忘,已成为经典。
众所周知,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写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亨伯特·亨伯特恋上12岁少女洛丽塔的故事。就因为这部小说题材敏感,使它问世后一直处在争议中。
纳博科夫坦言他写这部小说的最早是1939年末或者1940年初,那时他在巴黎。写完这部小说是在1954年春的美国,他听从一位谨慎的老朋友的劝告,准备匿名而出版。后来他又反悔了。他在美国找了四家出版社,但这些编辑一个个都被《洛丽塔》惊呆了,他们惊讶的程度甚至超乎他那位谨慎的老朋友,几乎所有的编辑都认为这是一部淫秽小说。而在现代,色情这个术语,指的是品质二流、感官刺激、商品化和平庸之作。
纳博科夫
20世纪40年代,在康奈尔大学任教期间,纳博科夫一直缺钱。他那时的年薪是5000美元,他认为这份年薪对他是“侮辱性的”。他曾一度找朋友借钱,并说道:“如果你能借给我1000块,幽灵就会滚走,我心灵的受伤部分就会痊愈。”他给批评家埃德蒙·威尔逊写信说:“我的书无人问津,像明珠暗投一样。我十分拮据,经济上非常窘迫,想摆脱教学的差事,却又一筹莫展。”从1948年9月起,他和妻子租住在塞尼卡东街的大房子里,这使他经济上濒临破产,最后不得不卖掉几件家具,甚至把钢琴也卖了。
如果说纳博科夫写作《洛丽塔》是为了摆脱财务危机,那以文化批评著称的埃德蒙·威尔逊也写过一本小黄书,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二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一批美国新锐作家开始登上文坛,仅仅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就出版了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了不起的盖茨比》、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托马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等他们各自的代表作。而催生这些名作的都是杰出编辑麦克斯·珀金斯。珀金斯不仅帮助作家披沙拣金、提炼作品的精华,而且动辄预支稿费、帮作家渡过难关,甚至帮他们的宠物找兽医。
这批作家里还有一位是埃德蒙·威尔逊。他与菲茨杰拉德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好友,但他感觉他与菲茨杰拉德在出版社就是两种待遇。威尔逊那时也写小说,但他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我想起了戴茜》,珀金斯竟然不好把它归类,因为觉得它写得“太自作聪明了,好像在屈尊为大众写作”。直到威尔逊写出系列评论《阿克瑟尔的城堡》,珀金斯才觉得威尔逊找对了路子。
埃德蒙·威尔逊
威尔逊后来对麦克斯·珀金斯心怀抱怨,认为他们对菲茨杰拉德太好了,写出一本垃圾都能给出好价钱,还不断地预付版税;而威尔逊想让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预支75美元的稿费都未果,还有一次,他想请出版社替他担保一笔银行贷款,也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之下,他在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为他出版最后一本书《美国的极度恐慌:衰败的一年(1932)》之后,转投了其他出版社。
从1946年到1955年,威尔逊一直在批评美国的冷战政策,并且拒交所得税,后来被美国联邦税务局课以2.5万美元的罚款。可见威尔逊的财务状况并不佳。
所以威尔逊写了一本名为《赫卡特县的回忆》的小说。这是一本后来被查禁的小黄书。他的写作缘由似乎也很简单,那就是解决财务危机。
据《亲爱的邦尼,亲爱的沃洛佳:纳博科夫-威尔逊通信集1940-1971》一书披露,1946年3月8日,纳博科夫第一次读完《赫卡特县的回忆》,感觉这就是一本《芬妮·希尔回忆录》。
《赫卡特县的回忆》由六个故事组成,包含《金发公主》《射杀鳄龟的人》《艾伦·特胡恩》《威尔伯·弗利克一瞥》《米尔霍兰德家族和他们被诅咒的灵魂》和《在布莱克本夫妇家中》。这些故事用一个中上阶层的知识分子的口吻讲述,回忆起自己在曼哈顿以及赫卡特县与世隔绝的郊区的性关系和友谊,描绘了美国社会功能失调的不同侧面,如鸡尾酒会上的惺惺作态、冒牌艺术家以及流行文化对知识分子严谨性的侵蚀。其中《金发公主》写得过于直白裸露,这是这本书后来被禁的主要原因。
小说出版后,不出意外登上了畅销榜。威尔逊在给纳博科夫的信中颇为自得:“《赫卡特县的回忆》将要译成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丹麦语、瑞典语和德语,而此前我的作品唯一被翻译过的一种语言是日语。”
但好景不长,在40年代的美国,他的这本小说为社会所不容。7月份,《赫卡特县的回忆》在纽约被查禁。威尔逊告诉纳博科夫,他的书会在1946年“11月初听证,27日宣布判决结果”。最终,这本书在纽约以2:1的投票结果被判决为有罪,出版商被罚款。之后,便是在整个美国和澳大利亚被查禁。
直到1951年6月,《赫卡特县的回忆》才获准出版英国版;1959年,逐渐开放的社会使它重新在美国出版了修订版。
这只是威尔逊写作生涯的一个小插曲。在专门从事文化批评之后,威尔逊果然风生水起,成为美国最具文人气质的批评家。他不像学院派那样玩弄概念,却照样把文章写得深刻、犀利。他在与纳博科夫频繁通信的40年代,已经创作了《阿克瑟尔的城堡》《三重思想家》《到芬兰车站》等奠定文坛地位之作。同时,坐拥《名利场》《新共和》杂志,并且是《纽约客》的长期撰稿人。
《赫卡特县的回忆》首版封面
三
纳博科夫在《洛丽塔》出版之前,已在法国巴黎的俄侨圈出版了若干部长篇小说,到美国后,更是出版了《天赋》《斩首之邀》《黑暗中的笑声》《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等小说。他在康奈尔大学担任俄罗斯文学教授,还在哈佛大学兼职,并经威尔逊的推介给《大西洋月刊》《纽约客》撰写小说,在圈内颇有些名气,但他在经济上还是相当拮据。
从纳博科夫给威尔逊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对教职相当厌倦,期望着靠创作小说来摆脱困境。1953年10月,纳博科夫告诉威尔逊,他的小说《洛丽塔》已基本完稿。这本小说从1951年着手写作,差不多写了3年。
1954年春,纳博科夫先是谋求《洛丽塔》在美国出版,在屡次碰壁之后,他想到了自己最初出版作品的地方——巴黎。他把书稿交给了巴黎的奥林匹亚出版社。这家出版社曾在30年代出版过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以及大量赤裸裸的色情作品。在它们出版的书籍中,四分之三都是色情垃圾,比如英文版的《O的故事》。奥林匹亚出版社好久没有打翻身仗了,他们认为这是一本“风流男人恋爱史”。双方一拍即合。1955年8月,在英美游客纷纷涌进巴黎的季节,《洛丽塔》推出了。
《洛丽塔》首版封面
《洛丽塔》出版后,迅速登上各大书店的畅销榜。奥林匹亚出版社既没登广告,也没有发书评,在1956年1月中旬,格雷厄姆·格林在《星期日泰晤士报》的圣诞号上发表文章,称《洛丽塔》是1955年的三部最佳作品之一。尽管这样,还是有评论家发表文章评价说,《洛丽塔》是他读过的最淫秽的作品。
接着,法国最负盛名的伽利玛出版社迅速推出了法文版。奥林匹亚出版社出版的英文版紧接着流入了纽约,盗版也开始出现了。瑞典、丹麦和德国的出版社纷纷要求购买版权。
这时,英国政府要求法国政府查禁这本书,而法国政府表示乐于帮忙。法国内务部查禁了《洛丽塔》和奥林匹亚出版社出版的另外24种图书。
法国的查禁使得纳博科夫名声大噪。1957年1月,原来在美国曾经拒绝《洛丽塔》的出版社纷纷找上门来,而纳博科夫则把书签给了一家新成立的出版社。
《洛丽塔》第一次在美国刊登,是在1957年6月的《锚评论》杂志上,以选段的形式刊登出来。
1958年8月,《洛丽塔》英文版终于在美国出版,并在康奈尔大学校园不胫而走。《洛丽塔》为纳博科夫带来了毁誉参半的名声。
出版三周,《洛丽塔》的印数就达到了10万册。接着,仅半个月时间就从畅销榜的第四名登上第一名的宝座,在保持了七周之后,被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英译本挤到了第二位。但纳博科夫对这位同胞的小说评价很低,他说:“《日瓦戈医生》很拙劣,笨重、陈腐、做作,老套的场景,沉迷酒色的律师,不可信的女子,浪漫的暴徒,陈腐的巧合。”
这时,纳博科夫在康奈尔大学的年薪已经提高到了8500美元,但他对这点钱已经看不上了。1960年1月19日, 纳博科夫上完了他在康奈尔大学的最后两节课,携夫人去了美国几个州,边接受采访边旅行,偶尔还去抓几只蝴蝶。几个月后,他正式辞去康奈尔大学的教职,登上开往欧洲的轮船。
这下他总算实现财务自由了。
四
为什么像威尔逊和纳博科夫这样的严肃作家,都有写一本畅销书的冲动?是人性使然,还是急于摆脱财务危机?
还有,作家有虚构的权利,不能把作家笔下的人物等同于作家自己。《洛丽塔》中的亨伯特·亨伯特,是一个集伪君子、骗子、强奸犯、杀人犯为一身的人物,但很多读者都把亨伯特与纳博科夫等同了起来。
反过来,读《洛丽塔》这本书的读者,也大都把它认为是一部小黄书,他们期待读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淫秽场面。这是一个怪圈,一个谁都无法破解的谜团。
在谋求出版美国版时,甚至有编辑评价这是“古老的欧洲诱奸了年轻的美国”,认为只要他们把《洛丽塔》印出来,社长和编辑都会去坐班房;还有的出版社要求纳博科夫把洛丽塔改成一个12岁的男孩,在地处阴森荒凉环境的粮仓里,被一个叫亨伯特的农民诱奸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老的清教徒传统也在慢慢地冰释。1957年2月,埃德蒙·威尔逊告诉纳博科夫,密歇根州认定判决这些书籍有伤风化是违宪的,这样他的《赫卡特县的回忆》有可能重新出版,而《洛丽塔》一书也可能在这里出版。他祝愿纳博科夫能够打动美国公众,进而让他发财。
《洛丽塔》的出版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1959年7月15日,威尔逊写信给纳博科夫说:“《洛丽塔》的繁盛……似乎为其他许多荡妇打开了大门。《査泰莱夫人》如今已经解禁,我的《赫卡特县的回忆》也将再版。”
1960年11月,好莱坞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决定把《洛丽塔》拍成电影,由纳博科夫亲自改编剧本;接着,他以10万美元卖掉了《洛丽塔》的平装本版权。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洛丽塔》在全球已销售了一千四百万册。
库布里克版电影《洛丽塔》(1962)剧照
1961年秋天,已在欧洲游历一年多的纳博科夫看中了瑞士日内瓦附近的蒙特勒小城,这里静谧、舒适,他决定在此定居。
两本书的命运也不同:《洛丽塔》虽仍存在争议,但依然畅销,在文学史上也会留下一笔;《赫卡特县的回忆》在文学史上恐怕连书名都不会被提到,会渐渐被人遗忘,但威尔逊的文学批评则会长存。
人和书的命运就这么不同。
《书眉短笺》,曹亚瑟/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