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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怡颖:为人性的堕化寻找遮蔽的场所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陈怡颖  2026年03月16日09:20

《荒野》的故事在自然与城市两个空间展开,通过森鹿与妻子在一次徒步中的对话,回忆八年前的一场死亡事故,以及还原两年前重逢周秦时被告知的死亡真相。穆萨在文中对比相同人物在不同空间中所表现出的善与恶,探讨人性的阴阳两面如何被空间遮蔽。

《荀子·性恶》中指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中天然就存在恶劣的一面,所谓好人,都是在社会的教化下戴上了伪装的面具。在《荒野》中,八年前的这群人正通过“ 山谷徒步”这一运动,合理地离开了充满社会教化的城市空间,如此,原先对他们行为具有约束的教化效力被削减了。欲望与自私突破禁锢成为支配他们行动的主导性因子,森鹿为了与舒影独处于是支开他人,周秦对舒影的爱欲幻想使他杀害了先一步与舒影发生性关系的范一舟。而范一舟的死,触碰了众人深埋的道德底线——死生亦大矣,悬崖下蒸腾的血腥唤回了原先的理智与对死亡的恐惧,一群在野外行走的人们终于不再留恋,只想尽快回归社会。在荒野空间中,教化带来的道德面具被卸下,人类躯体中被城市空间遮蔽的动物性占据身体的主导地位,动物性在渴望亲近自然之时也伴随着原始残忍的本能,本无实质性的错误却被同类施加了最为残酷的报复。周秦作为施暴者,自然给了他包容,他的作案痕迹消失在动物的口舌间。但当他回归社会,存在于社会的道德法律将永远成为他不能摆脱的枷锁。城市空间不支持人性阴暗面的过分表达,原先完整的善的面具在他动手杀人后被打碎,他只能在终日的神经质中修补他的面具,在道德的煎熬中等待面具重新戴上的日子。

荒野空间还原被社会教化遮蔽的动物性,当重新置身社会教化的城市空间,人性的返场要求遮蔽动物性。周秦在见证同类的死亡后,精神与道德双重施压使他产生了幻觉,幻觉的产物是范一舟的幽魂,周秦始终觉得这个幽魂在缠绕着自己。于是,修补面具的具象化行为,便是努力赎罪,周秦在动物性支配下对生命的轻视在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变得极度敬畏生命。周秦开始战战兢兢地使用自己的生命,以及用这种态度对待其他生命,手上沾满同伴鲜血的人此刻却连一只蚊子都不敢杀,活着对他来说成了一场从生到死的忏悔。在人类社会的教化语境中,周秦的赎罪行为无疑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高尚”境界,他竟然修炼出了人性向上层面中的高尚性。但这种高尚性同时亦是一种遮蔽,它将周秦打扮成了一种近乎圣人般的存在,人性中中立的本能被抹去,正常的欲望成了唯恐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让周秦受到了比身体监禁更为折磨的精神惩罚。

穆萨在《洄游》的创作谈中提到,他的小说“缺乏一块能让故事植根其中的特定土壤”,他希望构建出自己的“鲁镇”。在《荒野》中,穆萨给八年前的徒步空间定位在湘西森林中,但这片森林并没有表现湘西独有的特点,或许可以认为湘西只不过是信手而来的一个名称,空间选择的关键在于这是鲜有人踏足的荒蛮之地。在《 荒野》中未被具体化的空间实际上带来了抽象的普适意义,这使作品的讨论范围达到了更高的维度,这其实就是在搭建属于穆萨的文本宇宙。此外,《洄游》所运用的空间转化以探讨人生价值观的叙事策略,同样适用在《 荒野》中。与之不同的是,相比《 洄游》中由城市回到乡间的闲适与希冀,《荒野》中的人物从山间回到城市时却变得痛苦与疯癫。在文中,穆萨借森鹿之口说出“进入荒野,短短几天就能唤起人身上的动物性”这一观点,揭示了笔下人物痛苦的来源正是无法遮蔽的动物性,这或许可以解读成穆萨以一贯轻盈的叙事语言,完成了对人性之恶的锋利审判。